所有和徐海震有關係的人,都沒有好下場,因為這些警員的相繼離隊,整件事也開始平息下來。


    唯有徐海震生前讓劉春複印的那份杜家爆炸案的卷宗,被他悄悄留了下來,無人知曉。


    直到已經被徐海清接到曆城的徐爍長大成人,選讀法律係,又過了幾年,徐爍主動找到劉春。


    劉春也是到那時候才知道,原來徐爍一直沒有放棄追查父親的死因,但他知道自己不是當警察的料,就算當了也隻能在曆城做事,不能跨到江城來查案,所以他選擇做律師,要用法律的途徑為徐海震伸冤。


    這些年,徐爍一直有點精神衰弱,他很難一覺睡到超過六個小時,閉上眼就是做同一個噩夢,在夢裏他還見到徐海震死前受盡折磨的過程。


    正是這份執著,一直督促著徐爍,迫使他用最短的時間內成為最出色的刑辯律師,不惜成本不惜代價。


    劉春見到徐爍,就知道徐爍的性格是不可能安心過自己的日子,當年的案底他也一定會翻,劉春歎了口氣,索性就將一直小心翼翼藏起來的卷宗交給徐爍。


    也就是從徐爍翻開卷宗的那一刻開始,他決定重返江城,不僅要將這裏翻個天翻地覆,還要當年所有和徐海震被害的人一個一個全都揪出來,讓他們血債血償!


    同一天晚上,顧瑤回到家裏,按照往常的習慣吃了晚飯,看了新聞,直到九點來鍾關上電視,拿起放在茶幾上的手機。


    顧瑤神情冷漠的從電話簿裏翻出一個名字,盯著它安靜了幾秒,然後撥通。


    電話響了三聲就被人接起,很快響起杜瞳有些詫異的聲音“喂,顧小姐,你找我?”


    昏暗的客廳裏,顧瑤安靜地吸了口氣,眼睛瞟向茶幾上那張祝盛西和杜瞳一起在體育場看比賽的照片,說“田芳已經委托了徐爍來辯護,我希望在下次開庭之前,你可以說服王翀退出此案。”


    杜瞳先是一愣“什麽……”


    顧瑤聲音很冰冷,而且決絕“我不管你用什麽辦法,我隻知道王翀聽你的。如果你一定要個理由,我現在就可以給你三個——第一,隻要我開口,我可以隨時讓你離開‘承文地產’,雖然我並不屑於這樣做。第二,田芳兩姐妹和你之間的來往,我已經知道了,我不管你是不是和昭陽沆瀣一氣,利用性、交易來牽製像連啟運這樣的變態客戶,我會把所有事都算在你一個人頭上,從今天開始我什麽都不做,就盯著你。第三,如果王翀不放棄辯護,那麽我就會把你二人的證據遞交法庭,讓審判長來裁斷王翀還適不適合當田芳的律師。當然除此以外,我希望在徐爍為田芳辯護期間不要出任何岔子,如果讓我知道有人在背後做手腳,這個人一定要讓田芳坐牢,甚至還用她的妹妹田恬做要挾,我敢保證,她會有同樣的下場。”


    顧瑤話音落地,杜瞳那邊沉默許久。


    過了一會兒,杜瞳才說道“顧小姐,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明天我會給你一個答複。”


    顧瑤沒應,直接切斷通話。


    然後,她就去了書房,打開書架,破天荒的從最裏麵的那一層翻出幾本案例分析和一疊厚厚的檔案夾。


    這裏麵記載的都是中外重大刑事案件的資料,除了司法方麵的裏麵還記載了大量的法醫證明和犯罪心理分析,這些東西是她前幾個月才發現的,應該是她一年前的讀過的,上麵還有很多她的筆記。


    不過這一年來,顧瑤很少看這類文獻,一來是工作上用不到,二來是她這一年的生活很平靜,接觸的患者都是普通的平頭百姓,她為了把心理學上的知識一點點撿起來,重回崗位,已經花費了不少精力,所以即便幾個月前就發現這些東西,可她並沒有投入時間去研究的興趣。


    直到今天,她在探監室裏又一次見到田芳,還聽到徐爍口中描述的田恬,她腦海中跟著跳出來一個瘦弱無助的小女生的形象,她的三觀和思想都遭到了劇烈的衝擊,她的人性底線受到了挑戰,她已經無法再做到置身事外,或者隻是憑著好奇心和徐爍的牽製才被迫接觸這個案子。


    現在這個案子已經不再是徐爍一個人的事了,隻要有一線希望,她都會竭盡全力幫田芳姐妹脫身,不惜任何代價!


    第37章


    chater 37


    這一夜顧瑤幾乎沒有睡, 但身體上卻一點都不覺得疲倦, 精神很亢奮,她還非常清楚的記得前一天徐爍和她說過的那些關鍵點。


    比如,田芳不希望田恬出庭, 不希望田恬牽扯到這個案件裏,田恬連連啟運死了這件事都不知道,還以為田芳正在外麵出差, 根本不知道田芳坐牢了。


    那麽, 徐爍在辯護當中就必須將和田恬有關的所有線索都按下來,即便檢方發現什麽,也要利用辯護技巧反駁回去,不惜代價阻止田恬出庭。


    還有,田芳被傳染了暗病, 這是一條有利於她的點,但她又學過急救,當晚眼看著連啟運心髒病發卻置之不理,就等於間接佐證了她的殺人動機,何況法醫那邊的證據顯示, 她有給連啟運灌藥的痕跡。


    按照徐爍的意思, 他會盡快去警方那裏取得案件相關的證據鏈,而且還會向檢察院申請補交新證據, 隻要是對案情扭轉有重大影響的, 檢察院都會批準, 接下來就是組織幾個有利的專家證人出庭, 並且讓田芳把當晚的整個事情經過一五一十的告訴他,這樣他才能知道該如何把田恬從整件事情中摘出去。


    徐爍說的很輕巧很簡單,但是顧瑤知道這些事辦起來非常的難,要補充證據需要很多手續,還要跟法庭提出延後審理,還有昭陽事務所那邊如果不退出辯護該怎麽辦,甚至於杜瞳手裏還握著田恬和連啟運的視頻,必須想辦法拿回來……


    而且昭陽和杜瞳這邊的事,絕對不可能讓徐爍出麵處理,一旦他去和杜瞳交涉,事情就會變得很複雜,杜瞳一定不會跟一個外人就範,所以這件事還得她來辦。


    顧瑤用了半個晚上來看過去那些案件的法醫資料和心理分析,又用了半個晚上的時間來思考對策,直到天蒙蒙亮才睡了一小會兒。


    到了早上九點,她想到廚房裏找點水喝,誰知剛走出去就嚇了一跳。


    一道頎長的背影就立在案台前。


    顧瑤看清是誰,鬆了口氣,說“你怎麽這個時間回來了?”


    祝盛西回過頭,淡淡道“之前一直在醫院裏,早就應該回來了。我煮了咖啡,還做了一份早餐,知道你還沒吃。”


    顧瑤笑了一下,走上前,先喝了口水,然後將餐盤裏的煎蛋放到嘴裏。


    祝盛西洗了個手,趁著擦手的功夫,說“對不起,立心的事我一直沒有跟你交代,下次我再去立心,你和我一起去?”


    顧瑤喝了口咖啡“好啊。”


    隻是話音剛落,她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又垂下眼,專注地盯著餐盤裏的食物。


    這幾天發生了太多的事,搞得她腦子很亂,她在情感上努力想給祝盛西和他的“江城基因”找借口,想證實他和田芳的事沒有絲毫關係,可是她的理智卻一次又一次的跳出來,告訴她“不可能的”,祝盛西怎麽會不知道呢,就算他過去不知道,那麽案件發生之後,他也應該從警察或者律師口中得知真相了吧?


    還有他和杜瞳一起看比賽的照片,兩人私下裏顯然很熟,雖然不像是有曖昧關係,最低限度也應該是共事啊,那麽,杜瞳去案發現場轉移視頻的事是不是祝盛西讓她去做的?


    太多的疑點浮出水麵,直接或者間接地都在指向“江城基因”和祝盛西,顧瑤已經無法再欺騙自己。


    顧瑤沉默的吃完了一整份的早餐,又喝了半杯咖啡,雙眼發直。


    祝盛西始終維持著剛才的站姿,一動不動,隻是看著她。


    如此靜謐的氛圍,仿佛一個快要吹爆的氣球,這時候隻需要用針輕輕一碰,就會爆炸。


    也不知過了多久,祝盛西突然動了,他拿起咖啡壺,往顧瑤的杯子裏又添了半杯咖啡,同時也給自己倒了一杯。


    顧瑤身體一頓,握住杯子的手也緊了緊。


    祝盛西注意到了,他放下咖啡壺,說“昭陽事務所不能退出田芳的案子。”


    顧瑤安靜了兩秒,看向神情淡漠的祝盛西。


    他的眼睛裏沒有什麽情緒起伏,他的表情也不緊繃,口吻裏沒有絲毫命令的意思,仿佛隻是在和她商量。


    顧瑤說“我還以為你不打算跟我說這件事。你這個時間不在公司,突然跑回來給我做了一頓早餐,就是為了說這個。”


    祝盛西無聲的歎了口氣,有些無奈“這個案子不隻是田芳的,而是關係到‘江城基因’,我上次和你說過,連啟運的辭呈我還沒有對外公布,如果現在貿然換掉昭陽,外麵那些媒體分分鍾就會編出十個版本以上的故事,那這件事就會小事化大,後患無窮。”


    站在祝盛西的立場,他為大局考量,顧瑤能明白,可是站在私人角度上,她根本無法忘掉田芳的模樣,還有被連啟運迫害的田恬……


    顧瑤握緊咖啡杯,控製著自己的情緒,說“你現在是以‘江城基因’負責人的身份和我對話,還是以男朋友的身份?”


    祝盛西的嘴唇微微一動,進而沉默了。


    顧瑤又喝了一口咖啡,垂下眼整理著思路,當她再抬眼看向祝盛西時,已經是公事公辦的口吻。


    “我有兩個問題想先搞清楚,我希望你能說實話。當然,要是你準備說謊騙我,也要有本事不被我看出來。”


    祝盛西似乎扯了下唇角,那笑意極淡,剛剛浮現就消失了。


    “好。”


    顧瑤一眨不眨的盯著他的表情,問“第一,你和杜瞳在這個案子裏都扮演什麽樣的角色,為什麽杜瞳是‘承文地產’的人,卻要跑到案發現場去做手腳?”


    祝盛西沒有一秒鍾的猶豫,很快說“事情發生之後,杜瞳就被顧叔叔叫過來幫我,連啟運給我帶來很多麻煩,他不僅手腳不幹淨,出賣了公司的商業機密,而且還被我發現他幾年前曾經性侵過公司的女員工。顧先生知道整件事情之後,就讓杜瞳過來代我出麵,和昭陽事務所討論對策,以免我的身份被媒體抓住不放,趁機炒作。”


    顧瑤幾不可見的皺了下眉頭。


    這麽說,這件事她父親顧承文也是知情的了?


    祝盛西接著說“連啟運作惡多端,是很該死,但他現在不僅死了,還要拖周圍所有人一起下水。如果是站在田芳和田恬兩姐妹的立場上,我也希望法庭可以做出公正的判決,令田芳無罪釋放。可是我還要對‘江城基因’和所有員工負責,我不能這麽衝動的做決定,現在能做的就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讓所有人都認為,這次連啟運的暴斃隻是他和田芳之間不小心發生的意外,和公司無關。一旦被人發現連啟運利用職權潛規則女下屬,同時還侵犯田芳和她妹妹,媒體就會趁勢炒作,那‘江城基因’就完了。”


    祝盛西話音落地,屋裏陷入沉默。


    他說的這些事,顧瑤都很明白,可是又如何呢,明白是不能解決問題的。


    隔了幾秒,顧瑤又問“我的第二個問題是,你為什麽要瞞著我?”


    祝盛西仿佛有些怔忪“我沒有刻意隱瞞,我也想不到你會牽扯到這件事情裏。顧先生讓杜瞳來出麵解決,意思就是不希望我牽扯太多,而且我還要負責公司的運轉,無謂將精力浪費在連啟運這種人身上。前兩天你突然問起我連啟運的案子,我也是那時候才知道原來你已經一腳踏了進來。”


    這倒是。


    祝盛西的確沒有“坦白”或者“隱瞞”的必要,她和這個案子根本八竿子也打不著。


    顧瑤自嘲的笑了笑,說“我的確一腳踏進來了,而且我還想管到底。”


    祝盛西有些不解“這個案子到底有什麽地方吸引你?”


    “我也不知道,或許是因為同情,或許是因為有些事情我想親自搞清楚,又或者是因為我想趁這個機會看清你。”


    顧瑤的話很輕,語氣也很和緩,但那最後幾個字落下的分量卻不容忽視。


    祝盛西一頓“看清我?”


    顧瑤半真半假的笑了“你和田芳有過接觸,是我問了之後你才告訴我的,你和杜瞳看上去很不熟,但她卻被我爸叫來幫你料理這些麻煩事。”


    祝盛西張了張嘴,仿佛有些詞窮,顯然他想做解釋,卻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直到顧瑤再度開口“你剛才說,昭陽不能退出這個案子,其實這件事也不是辦不到,不過昭陽必須做點犧牲。”


    祝盛西輕歎一聲,說“所有和案件有關的資料,包括王翀那邊的調查,她都會全部交給田芳現在的律師。”


    顧瑤補充道“不僅如此,所有關於辯護的事都要聽他的,王翀必須讓步,她可以當陪襯,當背景板,甚至不出庭,她照樣可以拿律師費,我隻要求她不要搗亂,不要橫生枝節。”


    祝盛西點了下頭“這都沒問題。”


    “還有,連啟運錄的那些視頻,杜瞳必須交給我,她不能留備份。否則,我不介意做一次砸人飯碗的刁蠻千金,我一定會讓她吃不了兜著走。”


    祝盛西仿佛笑了一下“這也沒有問題。”


    說話間,祝盛西從兜裏拿出一個優盤,放到顧瑤麵前的案台上。


    “視頻我已經帶過來了,保證沒有第二份。”


    顧瑤掃了一眼,點點頭“如果她沒有說謊,那麽她的工作算是暫時保住了。”


    祝盛西笑意漸濃,沒說話,隻是瞅著她笑。


    顧瑤問“是我說了什麽笑話麽?”


    祝盛西搖了搖頭,眼神漆黑且專注“你真是一點都沒變,剛才我好像又看到了一年前的你。”


    顧瑤卻沒接茬兒。


    祝盛西歎了口氣,又道“不過我也沒想到,有一天會和你用這樣的方式談判,為的還是別人的事。”


    見他臉上有些苦澀,語氣還帶著自嘲,顧瑤心裏也有點不是滋味兒。


    嚴格來講,連啟運才是十惡不赦的人渣,關祝盛西什麽事呢,又不是他讓連啟運去做那些肮髒事的,連啟運暴斃還把“江城基因”拖下了水。


    祝盛西最近這段時間一定是焦頭爛額,否則杜瞳也不會過來幫忙,她又何必遷怒呢?


    然而,理智上顧瑤雖然拎得清,可是情感上到底還是有些芥蒂,那些照片背後的故事都還沒有解開,到底隻是因為業務上的巧合才相識,進而被徐爍抓拍到再無中生有,還是另有內情呢?


    想到這裏,顧瑤心裏五味雜陳,她半晌沒有言語,隻是低頭看著杯子裏的黑色液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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