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麗椿猶豫了幾秒,才說:“她希望我能上庭作證,證明她老公不是變態,沒有虐待過我,還讓我告訴大家,原本她老公是要和她離婚,和我在一起的,後來都是因為遇到了田芳,是田芳勾引她老公,還搞壞了他的身體……”


    顧瑤一怔,順著她話裏的邏輯問:“所以你是因為要躲開連啟運老婆的騷擾才搬家的?”


    張麗椿點了下頭,又搖頭:“也不完全是,我原本就想等病治好了以後離開的,前陣子我去醫院複查,醫生說我已經痊愈了。我就想著先離開江城一段時間,換個環境……誰知道連啟運在這時候出事了。”


    顯然,張麗椿並沒有答應連啟運妻子的要求,但他妻子怎麽會想到要來找張麗椿呢?


    顧瑤問:“你和連啟運的妻子一直都有聯係?”


    張麗椿下意識躲避顧瑤的眼神,小聲說道:“其實我這半年來的生活費,還有治病的錢,都是他妻子出的。除了這些,她還給了我一筆錢,讓我離開江城以後使用,但條件就是,她丈夫的那些事我要對外保密。”


    顧瑤皺起眉。


    張麗椿繼續說:“我辭去工作之後,一直沒有收入來源,連啟運的妻子怕醜事外露,就單方麵找到我提出這些條件。我那時候也想不到會發生現在這麽多事,加上手裏缺錢,就答應了……誰知前幾天你們找過我之後,控方律師那邊也聯係了連啟運的妻子,說是官司有變,要補充新證據,還說辯方找到幾個證人,對他們很不利,其中還有我的名字。連啟運的妻子就跑來找我,又說願意再給我一筆錢,讓我幫連啟運說幾句話。我第一時間就拒絕了,她給我多少錢,我都不想說這種違心的話,再說,我要是按照她編排的說辭上了法庭,我就成了介入別人婚姻的第三者、狐狸精,可事實根本不是這樣的,分明是連啟運對我用強,還錄下視頻威脅我,我才不得不和他維持關係,沒想到……”


    張麗椿說著說著就哭了出來,坐在沙發上,情緒漸漸激動:“那種人渣、畜生,真是死了活該,死了還不讓人消停!混蛋!”


    聽到這裏,顧瑤也不由得歎了口氣,真是一筆糊塗賬。


    “張小姐,連啟運妻子的要求你絕對不能答應,證人上庭作證,是要對自己的證言負責的。而且徐律師知道你和連啟運之間的恩怨,他隻要問你幾個問題,你的證言就會不攻自破,法庭不會采納。到時候控方敗訴,連啟運的妻子不會把錢給你,你還白惹了一身麻煩。還有,她出錢讓你作偽證,這已經觸犯了法律,你要想清楚啊。”


    張麗椿茫然地點著頭:“我知道,所以我沒有答應她……可她總是拿她兒子來說事,說他們母子有多可憐,說他們要被逼瘋了,讓我幫幫他們。”


    顧瑤剛要說話,就在這時,大門外突然響起一陣拍門聲,聲音很重,也很急促。


    緊接著,就聽一個女人喊道:“麗椿,張麗椿,你在家嗎!”


    屋裏兩人同時一怔。


    張麗椿下意識將自己縮成一團,眼神無比驚慌。


    顧瑤問:“是連啟運的妻子?”


    張麗椿點了下頭:“如果我不理她,她就會一直敲門,怎麽辦……”


    顧瑤幾乎是在一秒鍾之內做了決定:“你先進臥室去,關上門不要出來,這裏我來處理。”


    第43章


    chater 43


    張麗椿大概是真沒招兒了, 不知道該怎麽應對連啟運的妻子, 畢竟拿人手短, 加上她的精神狀態已經極端脆弱敏感, 稍有點風吹草動都會搖搖欲墜,這時候顧瑤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所以顧瑤一開口, 張麗椿根本沒有任何猶豫就進了臥室。


    事實上顧瑤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她和連啟運的妻子素未蒙麵, 聽張麗椿描述那應該是一個很難纏的女人, 一般人遇到這種事的正常反應難道不是應該避之不及麽,她怎麽還主動往上衝?


    如果一定要找個理由出來, 大概就是有那麽一瞬間,顧瑤腦海中突然生出了一雙手,那雙手在無形中推了她一把,令她又往前進了一步。


    對祝盛西妹妹的那本日記感到好奇,是最開始的魚鉤,到後來同情田芳, 算是魚餌,現在摻和進張麗椿的故事,就像是看到一大群魚向自己的魚鉤遊過來一樣。


    眼下顧瑤已經想不了許多, 她幾乎是不假思索的從包裏翻出手機, 先點開自己的智能機裏麵的錄音軟件, 隨即又翻出老爺機, 按下數字“1”。


    她將兩部手機重新放回包裏, 這才走到門口,說:“來了。”


    門開了,露出外麵那個神色焦慮甚至可以說是急切地女人。


    兩個女人一照麵,連啟運的妻子瞬間愣住:“你……你是……”


    顧瑤笑了笑:“請問您找哪位?”


    “哦……我找張麗椿。”


    “她出去買東西了,要過一會兒才回來,你要不要進來等?”顧瑤開始拋鉤子:“不過屋子裏有點亂,這兩天要搬家。”


    連啟運的妻子猶豫了兩秒,她自然知道張麗椿是要搬家的,但她也不想站在門口等,便試探性的朝屋裏邁了一步,同時問:“請問她多久能回來?”


    顧瑤:“估計也就半個小時吧。”


    顧瑤把人請進屋,指了一下沙發,然後從角落的紙箱子裏拿出一瓶礦泉水,說:“先坐下來等等吧,不好意思,隻有礦泉水。”


    連啟運的妻子將水接過來,臉上的焦慮漸漸退掉了一小半:“好,謝謝。”


    顧瑤笑了一下,轉而走到對麵緊閉的臥室門旁,靠著牆,趁著她喝水的功夫默默打量這個女人。


    連啟運的妻子顯然很注重打扮,無論是皮膚狀態還是身材都是有在長年自律維護的,但她的精神狀態不太好,臉上有疲色,五官線條有點往下垮,眼神渙散,眼白還帶著紅血絲,顯然連日來沒睡過幾個整覺,狀態很明顯。


    而且她應該很渴,要不然就是用喝水的動作來緩解焦慮,打開瓶蓋後一連喝了半瓶。


    顧瑤見狀,又從箱子裏拿出一瓶,放在茶幾上。


    連啟運的妻子見了,臉上有些狼狽:“不好意思,我來的太著急,實在是渴了。”


    顧瑤:“沒關係,水有的是。哦對了,你找張麗椿有什麽事麽?”


    連啟運的妻子下意識回避顧瑤的目光,雙手不自覺得用力,將塑料瓶握出了“咯吱咯吱”的聲音:“也沒什麽,就是一些私事……”


    說到這裏,她轉而問:“那個,我還沒有問您怎麽稱呼?”


    “我姓顧,是張麗椿的朋友,也是她的心理谘詢師。”


    連啟運的妻子瞬間愣住,顯然沒有料到張麗椿會把心理谘詢師請回家,更何況一般人聽到這個職業都會驚訝一下。


    顧瑤問:“還沒請問您的名字是……”


    連啟運的妻子說:“哦,我叫……王小霞。”


    顧瑤挑了下眉,卻沒接茬兒。


    王小霞:“那個,我沒想到張麗椿還在看心理醫生……”


    顧瑤:“我不是心理醫生,是心理谘詢師,這裏麵是有些區別的,不過不管是哪一種,都是從心理輔導入手,幫人舒緩精神上的壓力。”


    王小霞似乎對此有點好奇,又一連問了幾個問題,比如治療的療程,進行的方式,如何收費,等等。


    顧瑤逐一回答了,隨即將電話寫在紙上,遞給她:“如果王女士你對這方麵感興趣的話,可以隨時和我聯係。”


    王小霞接過來看了一眼,眼神再度閃避:“我隻是隨便問問,我也沒什麽需要谘詢的。”


    顧瑤解釋道:“其實每個人的心理都會或多或少得過小感冒,隻不過大部分人都忽略了這一塊,覺得過一段時間就好,還有很多人認為這是很難以啟齒的事,不好意思去接受心理谘詢。就好像剛才我在來的路上,聽到電台裏一段廣播,在廣播裏說話的女人,就我的專業判斷,已經有了非常嚴重的心理問題,不僅焦慮而且躁鬱。我想,她的問題應該已經持續了一段時間了,但是導火索還是因為她的丈夫近期出事。”


    說到這裏,顧瑤刻意一頓,見王小霞的注意力被吸引過來,又說:“我說的人或許王女士你也有印象,就是最近新聞裏經常播的那位因服藥過量身亡的高管家屬。”


    王小霞臉色倏地就變了,她比剛才更加握緊手裏的瓶子,已經沒有水分填充的瓶身發出一下下的抗議聲。


    隔了好一會兒,王小霞才聲音顫抖的問:“你為什麽說她需要心理治療,也許她隻是一時情急。發生了這樣的事,換做任何一個女人都不可能冷靜,那些媒體鋪天蓋地的渲染消息,根本不會顧及當事人家屬的感受。”


    顧瑤笑道:“媒體挖掘內幕消息,這原本就是他們的工作性質。不過站在我的角度,也很同情那位高管的家屬,她也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兒子才會出現在節目裏,呼籲大家不要亂說亂寫。畢竟這些消息會被網絡永久地保存下來,將來孩子長大了,勢必要背負那些流言蜚語,無論他走到哪裏,別人都會說他父親是出軌亂搞還把自己的命玩進去的渣男。”


    顧瑤的語氣很輕很淡,但用詞卻非常犀利,王小霞的身體抖了好幾次,突然說:“小孩子是無辜的。”


    顧瑤跟著點了下頭:“小孩子的確是無辜的。不過如果我是那位女士,我絕對不會三番兩次地出現在媒體麵前博同情,因為她的出現非但不會讓大家停止挖掘,反而還會激發民眾們進一步的好奇心和窺私欲,探人隱私本來就是人性的一部分,怎麽可能會因為她隔空幾次喊話就被扼殺呢?”


    這話似乎刺到了王小霞的某個死穴,她低著頭沉默了很久,讓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顧瑤卻注意到她的雙腳已經勾起來,腳跟離開地麵,腳背緊緊繃著,她的雙手將瓶子擠壓到一個程度,忽然就不動了,然後悶聲問道:“那你覺得她應該怎麽做?”


    顧瑤眯了眯眼,刻意停頓幾秒,等屋裏的聲音完全安靜下來,才說:“正視自己的問題,接受治療,如果她真的是為自己的兒子好的話,她應該很清楚這樣拖延下去對小孩子沒有好處。”


    王小霞再度沉默了。


    她雖然維持著剛才的坐姿不動,但是從她身上和細微動作裏流露出的情緒卻越發清晰,且帶有攻擊性。


    這是一種投射反應,當一個人升起強烈的堤防和敵意,這種情緒就會高頻率的投射到旁邊的人身上,空氣中浮動的緊張和焦慮越發濃重,顧瑤明顯感覺到整個環境都開始變得異樣,甚至於當王小霞輕輕抬起臉時,顧瑤清楚的看到她臉上的陰晴不定,五官還有些奇怪輕微的扭曲。


    到了這一刻,顧瑤終於可以肯定,這個王小霞遠比她想象的還要嚴重。


    這時,王小霞突然開口了:“很多人的問題都是被逼的,她身為一個母親,一個妻子,要肩負家庭的責任,還要負責善後那個男人留下的一堆爛攤子,她先想到的都是別人,根本沒有時間考慮自己的問題。”


    顧瑤說:“如果她也這麽想的話,這種典型的逃避心態對她的問題不會有什麽幫助,或許簡單的心理谘詢已經幫不了她,可能還需要藥物輔助。”


    王小霞沒說話,又把頭低下去,好像在思考。


    顧瑤接著說:“我前陣子接觸了一位患者,剛好讓我聯想到了那位高管的家屬。”


    王小霞問:“他們很像麽……”


    顧瑤:“大概是因為都比較有責任心吧。我那個患者從小就生活在一個關係岌岌可危的家庭裏,他的父母感情不睦,溝通的方式不是冷戰就是吵架,或是對對方置之不理,典型的喪偶式婚姻。她為了讓父母關係修複一直在做努力,比起父母來說,她更像是在扮演‘大人’的角色,被迫成熟,每當父母關係崩裂,她都要站出來當粘合劑。直到她的父母離婚,她的‘大人麵具’也因此破碎,她的心理支點突然沒有依靠,她彷徨無助,即便後來長大了,從表麵上看她是個成熟的大人,可是她的心裏一直是個脆弱的小孩子。後來她結婚生子,雖然一直在兢兢業業的經營婚姻,卻對婚姻生活有著莫名的恐懼,無論是她的丈夫出軌,還是她的孩子不懂事不聽話,她都在想辦法補救,努力為這個家庭肩負起責任,一直到……”


    說到這裏,顧瑤突然話音一頓。


    王小霞正聽到關鍵地方,故事突然斷掉了,真是無比的難受,心裏抓心撓肺的,恨不得立刻知道故事的結尾。


    也因為這樣的心態,王小霞抬起頭,第一次直視顧瑤。


    顧瑤就靠著牆,唇角掛著微笑。


    王小霞問:“一直到什麽?”


    顧瑤這才說:“一直到她的丈夫離開她,她獨力撫養兒子,悲劇也從這一刻開始。”


    王小霞嘴唇抖動了一下:“什麽……悲劇……”


    顧瑤卻輕描淡寫的說:“她的兒子成了單親家的小孩子,受到同學們的恥笑,加上他母親一直念叨著,她為了他多麽辛苦,他長大了一定要成才,要孝順,這些壓力無形的壓在這個男孩身上。後來男孩到了青春期,學習跟不上,加上行為叛逆,令這個女人經常情緒崩潰,一旦抓住男孩不好好學習的證據,或是聽到老師反應負麵的消息,女人就會大發雷霆,指著男孩痛罵半個小時。這種痛罵一旦有了第一次,很快就成為習慣動作,男孩幾乎每天都會被女人指著罵半個小時,女人趁這個機會發泄自己半輩子的委屈和怨氣,男孩每天都在吸收這些負麵情緒,學習越來越差,母子倆的關係也成為了惡性循環。”


    顧瑤又一次頓住了。


    王小霞也又一次主動發問:“然後呢?”


    顧瑤聳了下肩:“沒有然後,目前故事就發生到這裏。不過未來的‘結果’,倒是可以預測一下。”


    “你的預測是什麽……”


    “一個青春期的男孩長期受到母親的責罵,結果隻有三種可能,一種是他心理變態,並且要背負這種扭曲心理一輩子,直到有一天他像他母親一樣也找到一個發泄渠道,或許是用責罵的方式,又或許是幹脆直接動手,第二種可能是他根本忍受不到成年,他選擇立刻結束這種折磨,就是結束自己的生命,而第三種我想你也應該能猜到,這個男孩選擇結束一直‘傷害’他的母親的生命。”


    故事講完了,屋裏再度陷入沉默。


    王小霞似乎受到了震動,無論是她的表情和肢體語言都很僵硬,她也很矛盾,她本能上拒絕相信顧瑤說的話,可是有另外一種聲音卻在悄悄告訴她,這是有可能的……悲劇就是這樣延續的。


    直到王小霞重新找回呼吸,她低啞著聲音反駁道:“這隻是你的一個患者的故事,我不覺得和那個高管的家屬有什麽相似……”


    顧瑤沒有和她爭辯這個話題,隻是說:“一個小孩子,他高興的時候會笑,悲傷的時候會哭,受委屈了會把頭低下去,被表揚了會驕傲的揚起下巴,被其他小孩子打了就會反擊,這些都是人性最本能的反應。直到這個小孩子長大成人,他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忍受,遇到不公的事還要努力微笑,久而久之,那些負麵情緒常年得不到發泄,就會憋在心裏,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直到有一天被某種力量激發出來,變成可怕的攻擊力。在我看來,那個高管的家屬就屬於這樣的群體,她需要治療和心理疏導,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粉飾太平。”


    顧瑤停頓了一秒,忽然話鋒一轉,又道:“其實張麗椿和我提過,那位家屬這幾天一直在頻繁接觸她,希望她上庭作證,證明那位高管是一個正常男人,沒有任何特殊癖好,也沒有嗑藥的習慣,一切都是被告人的錯。因為這件事,張麗椿的情緒受到很大困擾,所以她才找我做心理輔導,但是如果那位家屬仍舊持續不斷地來騷擾她,再多的輔導也沒有用。”


    一說到張麗椿的名字,王小霞的情緒忽然有了起伏,連呼吸都變得急促了:“她找張麗椿出庭作證有什麽錯,張麗椿勾引了她的丈夫,拆散了她的家,她就應該贖罪!”


    顧瑤:“真是張麗椿勾引了那位高管麽?我還以為她是被逼的。”


    “哈……誰會逼她!”


    “聽你的語氣,好像對她有點意見。你不是張麗椿的朋友麽?”


    王小霞一愣,連忙改口:“哦,我的意思是說,這種事是你情我願的吧,怎麽會有人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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