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麽,為什麽她不繼續裝了?


    思及此,顧瑤也開始明知故問了“甄女士,剛才是醫院打來的電話?”


    甄惠“嗯。”


    “我聽著像是你丈夫張銳有情況,你不過去看看麽?”


    甄惠看向顧瑤,眨了一下眼,說“我堵車呀!”


    “……”


    顧瑤不再提問,隻是垂下眼,搖頭笑了一下。


    也是,就差一個張銳了。


    這幾年他一直受到慢性病的折磨,最終也會死於並發症,這些都是不可逆轉且陳玉敏期盼的事,她又何必著急忙慌的趕過去呢?


    沒想到,甄惠卻突然反問顧瑤“顧小姐,你剛才笑什麽?”


    顧瑤抬起眼,說“你知道的。”


    兩個女人對視半晌。


    甄惠臉上沒有一絲慌亂,正如顧瑤判斷的一樣,她根本不怕被人知道她是誰。


    “你是什麽時候發現的?”


    顧瑤說“從你開門的那一刻。在這之前都隻是猜測。”


    “這麽說,其實我們這個局,布的還算完整。”


    甄惠的笑容裏帶著一點釋然,一點自嘲。


    “非常完整。無論警方怎麽調查,都不會任何證據可以直接指向你。現在知道這個秘密的人,張銳已經癡呆了,人也快死了,而豐正輝也已經走到了彌留之際。”


    一提到“豐正輝”,甄惠的動作頓住了。


    她垂著眼皮安靜片刻,這才低聲問“他還好麽?”


    “你說呢?”顧瑤淡淡道“他的身體狀況你應該最清楚。其實就在我來找你的同時,上次和你見過的那位徐律師也正在趕往羈留病房,豐正輝要立遺囑。”


    說話間,顧瑤看向客廳的大門,透過敞開的紗窗門欣賞著院子裏的景致。


    “不過我猜,豐正輝不會把他的遺產指名給任何一個人,尤其不會指向你,他大概會捐出去,然後再留一點遺言。”


    甄惠沒應。


    直到顧瑤收回目光,甄惠也給她的杯子裏蓄滿了水,輕聲問“對了,顧小姐,你剛才說你朋友的故事,隻說了一半,後麵呢,發生了什麽?”


    顧瑤挑了下眉,問“我說到哪裏了?”


    “你說到,她看錯了人。”


    “哦。”顧瑤喝了口茶,“我那個朋友她叫陳玉敏,她家裏環境不好,母親很拜金,掏空了所有錢就跟男人跑了,到現在都沒找到,父親重男輕女,一直看不上這個女兒,所以陳玉敏從小就跟著外公、外婆住在村鎮裏。她也是在村鎮裏遇到了一個姓李的男孩。他們第一次相識,男孩就將被野狗圍攻的陳玉敏救了,後來還幫她補習功課,兩人經常在一起玩,聊心事,聊未來,聊自己的父母。這個男孩也算是陳玉敏的竹馬了。”


    “其實這個竹馬家裏情況也很糟,父親是協警,死於一次任務,母親在那之前就改嫁了,還跟後來的丈夫生了一個孩子,對陳玉敏這個竹馬就更疏忽照顧。轉眼,陳玉敏和竹馬都上了高中,陳玉敏喜歡上班上的一個姓張的男生,她還決定要在學校春遊那天和男生告白。沒想到到了春遊當日,還沒等陳玉敏表態,那個男生就先找了個女同學給陳玉敏帶話,說要約她談談。陳玉敏很高興,她沒想到自己喜歡的男生也喜歡自己,這就像做夢一樣。”


    甄惠一直垂著眼,側耳傾聽,好像很專注。


    顧瑤放輕了聲音“但陳玉敏想不到,在約定地點等待她的是一個陷阱。那裏有四個男生,兩個是她的同學,兩個是外麵的人,都是未成年。”


    到此,顧瑤沉默了片刻。


    隨即她深吸一口氣,見甄惠並無不妥,這才繼續說“陳玉敏出事之後六神無主,她不知道該怎麽辦,能幫她討回公道的就隻有她的父親。可是陳玉敏的父親卻沒有選擇將這幾個人告上法庭,而是用錢了事。陳玉敏的父親還對她說,他們都是未成年,這樣的罪就算判定了也隻是坐幾年牢,幾年後就沒事了,陳玉敏的損失也無法挽回,事情都成定局了,倒不如實際一點,要一筆損失費,這是唯一抓的著看的見的補償,其他的都是虛的。可是陳玉敏的父親卻從來沒想過,在他女兒心裏造下的傷痛是用錢無法填補的,就算拿這個問題去問任何一個女人,‘到底給你多少錢,你願意承受這樣的傷害’,我相信答案都是一樣的。”


    甄惠的眼淚緩緩流了下來。


    顧瑤也跟著停了。


    直到甄惠抹了把臉,笑道“這個陳玉敏還真是慘,成年人的世界這麽可怕,她無法對抗,可是在未成年人的世界裏,她也是食物鏈的最底端。”


    顧瑤繼續道“她父親做的這個決定,將陳玉敏心裏僅存的一點期盼、幻想都掐滅了,明明有血緣關係,卻比陌生人還冷漠。在這個時候唯一明白她,願意幫她的人就隻有那個竹馬。可惜,兩人當時都還太小,能做的事情有限,竹馬除了每天陪著陳玉敏,安慰她,看著她,不讓她輕生,他又能做什麽呢?”


    “最可怕的是,這場噩夢並沒有因此結束,在這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裏,陳玉敏都受到那四個男生的要挾,她不敢和任何人說,隻能忍受。直到有一天她懷孕了,父親罵她不知自愛,那幾個男生都不肯承認,這時候隻有竹馬站出來,認下一切。可陳玉敏的父親卻不是善茬兒,想著既然上次都能拿到一筆錢,那麽這次也應該可以,所以他就跑到竹馬家裏去鬧,還要鬧得人盡皆知,讓竹馬家裏負起責任。”


    “竹馬的爺爺因為這件事很快離世,不到一年,他奶奶也跟著走了。他的母親改嫁後就越發瞧不上這個兒子,讓他繼父拿了一筆錢出來平事,兩人就搬到了外阜,和這邊徹底斷絕關係。這件事就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陳玉敏徹底崩潰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忍,於是和竹馬一起開始製定了複仇計劃。”


    “他們一個一個出手,而且非常有耐心,畢竟要找出當年參與那件事的所有人並不容易,他們有的人已經出國了,有的人搬家了。他們前後花了足足五年的時間。當然,這裏麵還包括陳玉敏的父親。她為了不再做回原來那個無助的、沒用的廢物,她就去整容,還製造了假身份,以另外一副麵貌活在這個世界上。可是整容技術再高,還是有風險的,她和她父親有血緣關係,要是被人查到了,就可以通過驗證dna的方式證明她的真實身份。所以,她的父親也必須死,隻有這樣才能死無對證。”


    故事講到這裏,顧瑤忽然停住了。


    甄惠臉上的眼淚也擦幹了,她等了片刻,卻等不到下文,便問“然後呢,繼續啊。”


    顧瑤說“其實這個故事也是我東拚西湊出來的,這後麵還有一些我還不太明白的地方,所以不知道該怎麽往下講。”


    甄惠說“那你不妨說出來,咱們討論一下。”


    顧瑤點點頭“好,我的第一個疑問是,當年陳玉敏喜歡的男生明明出賣了她,還摧毀了她的一生,為什麽她後來會嫁給他呢?”


    甄惠轉頭看向院子,仿佛在回憶什麽“我想原因大概有兩個。”


    “哪兩個?”


    “一,她想知道這樣的畜生會不會也有愛上別人的一天,二,被自己心愛的妻子殺死,這是他應得的。”


    顧瑤說“那個男人第一次沒死成,隻是摔壞了腦子,摘了一個器官。從那以後,他受到了長達五年的病痛折磨。”


    “哦,那真是報應了,連老天爺都不願意這麽痛快的收了他。”


    顧瑤沒接茬兒,隻是說“我的第二個疑問是,如果不是那個竹馬身患癌症,陳玉敏還會不會選擇讓他背上所有的罪責,隻把自己摘幹淨?”


    甄惠笑了“其實所謂的複仇,一開始並不是陳玉敏和竹馬合謀的。”


    顧瑤跟著挑起眉。


    如果說一開始就合謀,這的確說不通。


    直到甄惠說“真正的順序是,竹馬發現有癌症,他預感自己時間不多,可能無法陪陳玉敏走完這輩子,他怕她會瘋,會想不開,所以他決定先下手,清理掉那幾個人渣,讓陳玉敏心理上獲得安慰。”


    顧瑤跟著這條思路,快速接道“第一和第二個受害者是當年目睹陳玉敏出事的現場,卻選擇知情不報的兩個女生。”


    甄惠說“這件事,陳玉敏原本是不知情的。等她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她知道竹馬有病,也知道他一定要完成接下來的事,加上她心裏也始終無法釋懷,所以後麵的事情,他們是商量過後一起完成的。”


    “第三個人是就是陳玉敏後來嫁的男人。”


    “那是他罪有應得。”


    “還有兩個人,一個出國了,一個當時不在本城。他們耐心的等了五年,才把兩人等回來。在這五年中,竹馬的病情也得到了穩定。”


    甄惠嗤笑道“哪有什麽穩定,他隻是用一中特效藥吊著命罷了。”


    “特效藥?”


    “是啊,吃了就沒事,不吃就很快完蛋,一輩子都離不開。”


    不吃就很快完蛋?


    等等……


    豐正輝這一年來坐牢一點事都沒有啊。


    難道說,他這一年中也沒斷藥?


    那麽是誰給他送的藥,絕對不可能是甄惠,兩人隻要一有接觸就會露餡兒。


    可顧瑤剛想到這裏,甄惠便再度開口“你的第三個疑問是什麽?”


    顧瑤一頓,說“我想知道,竹馬用自己人生最後的時間換取陳玉敏後半輩子的‘重生’,陳玉敏就真的可以重新做人麽?”


    甄惠沉默了。


    顯然,顧瑤點破了最致命的東西。


    “整容技術可以改變人的臉,改變不了人的心,也消除不了不堪的記憶,陳玉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可她心裏呢?在以後的日子,她身邊都不會再有那個竹馬,他永遠的走了,她也沒有親人、朋友,她要一個人孤零零地走完餘生,沒有人了解她,明白她,就算以後再認識其他的男人,他們也不懂她的過去,她自己也不能說。這對一個人來說,難道不是更大的折磨麽?”


    甄惠直勾勾的看著顧瑤的眼睛,仿佛被這番話戳中了最脆弱的部分,她的眼裏閃爍著痛苦。


    顧瑤說“在我開始喊出你的名字的時候,你的反應就告訴我,其實你一直希望被人找到。沒有人可以扔下過去,無依無靠的活在這個世界上。可是,麵具戴太久,就會長到臉上,再想揭下來,除非傷筋動骨扒皮。”


    幾秒的沉默,甄惠倏地笑了“以前在學校的時候,我就發現你很會分析人的心理,那時候還想不到你以後會做這行,現在看來,你果然是有天分的。”


    顧瑤想不到,甄惠會主動提起這段。


    “其實從上次在療養院見到,你就認出我來了。”


    “當然,咱們都是一七一中學的,而且當時的關係還不錯。”


    關係還不錯?


    這麽說甄惠當時的朋友除了邵曉風、蕭零,還有她?


    那麽……


    顧瑤忽然說“難怪我昨晚會夢到你。”


    甄惠有些詫異“夢到我?夢到我什麽?”


    “我和你生理期是同一天,正好趕上體育課,咱們一起坐在陰涼地聊天。你對我說,你想去和你喜歡的男生告白,我還給你潑了涼水……”


    顧瑤描述的很簡單,直到甄惠把她打斷“我記得,你那時對我說,這些都是女生自己給自己的幻想。”


    顧瑤一怔。


    甄惠的話和夢境裏的一樣。


    這麽說,那不是夢,是真實發生的?


    不對,等一下……似乎有什麽東西被她忽略掉了。


    就在顧瑤呆愣的同時,甄惠繼續道“一年前你那個車禍我也看過新聞,我後來也聽說了你記憶全無的事情,沒想到你還是想起來這些。說實話,我很高興,最起碼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你知道我的過去。”


    甄惠話音落地,就笑著看向顧瑤,卻見她一動不動的愣在那裏,臉色比剛才來時蒼白得多,而且兩眼發直,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甄惠問“你怎麽了?”


    顧瑤的身體輕微一震,然後拿出手機,翻開裏麵的一張照片,放在甄惠麵前。


    甄惠低頭一看,頓住了。


    照片裏有兩個女生,一個正臉,一個背對著鏡頭,正臉的就是陳玉敏。


    甄惠一時不懂。


    誰知,顧瑤卻用手指向那個背影,問“這個背影,是我麽?”


    甄惠詫異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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