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智忠沒吱聲, 臉色卻一下子變了。


    他自然不會天真的以為, 顧瑤說的是其他事,十年前在這裏發生的事, 又和顧瑤本人有關的,不就是徐海震這一件嗎?


    金智忠支吾了兩聲:“顧小姐怎麽突然舊事重提了?”


    顧瑤抬起沒有拿手術刀的那隻手,在麵罩上端敲了敲, 說:“我這一年腦子不太好使,就像是個廢人,不過這幾個月恢複得不錯, 漸漸想起以前的事……”


    顧瑤說話間,也一直在觀察金智忠的反應, 見他神色有異, 其中不免驚訝,就知道自己這一步出其不意走對了。


    顧瑤接著說:“隻不過有些片段, 我還沒想起來,剛好我就想起我來過這裏, 還是你讓帶我來的,是為了見一個人, 我連著幾天都睡不好,思來想去還是過來看看,看看那些畫麵到底隻是一場夢, 還是真實發生過的。沒想到我進來,看到這裏麵就和我夢境中的一模一樣。幸好這件事我可以問你,我想你也不會騙我。”


    顧瑤輕描淡寫的落下這番話,金智忠就開始七上八下的犯嘀咕,倒不是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或是不知道該怎麽瞎掰扯淡,隻是他心裏有些吃不準,萬一他今天有所隱瞞,將來顧瑤完全想起來的時候,會不會和他秋後算賬?


    “怎麽了,你有顧慮?”就在金智忠拿不定注意的時候,顧瑤的聲音慢悠悠的甩過來。


    金智忠五大三粗的身材下意識一抖,忙說:“不不,我就是在想,該從哪裏講起……呃,不如顧小姐你來問,我就接著你的話茬兒回答?”


    這金智忠也是心眼多,一聽這話就知道他打算先探聽顧瑤的底。


    顧瑤冷笑一下,卻不介意,隻是道:“也好,我問你答,就像以前一樣,你幫我一次,我也回報你一次,今天在這裏說的話,我絕對不會告訴那個你不想他知道的人。我也不希望看到阮正新的悲劇這麽快就重演。”


    顧瑤這短短兩句話信息量真是很大,她話裏的“那個人”是誰,自然是顧承文。


    他們都知道,一但顧承文知道此事,那後果隻會是魚死網破,可顧瑤把這軟釘子剛剛放下,又在這之後加上了一個阮正新。


    金智忠一聽,頓時心驚肉跳起來。


    阮正新的命是他下令去拿的,當然是奉命行事,而且事敗了,被顧承文狠狠的記上了一筆,將來還指不定怎麽清算。


    金智忠也是保證過的,他一定盡快把阮正新找到。


    可也不知道這阮正新哪來的通天本領,竟然在江城神不知鬼不覺的消失了,到現在是不是已經逃到外阜,他心裏都沒底。


    以金智忠的心智,自然也不難猜出來,阮正新絕對不是一個人就能辦成此事,他背後一定有人幫忙,而且幫他的人本事很大……


    隻是金智忠怎麽都不會想到顧瑤身上去,畢竟這過去一年多,顧瑤牲畜無害的就像是變了個人。


    金智忠心裏有了這番變化,再看待顧瑤便多了幾分小心翼翼:“顧小姐剛才說誰……阮正新?”


    顧瑤故作詫異的挑了下眉:“怎麽,你自己的手筆,都忘記了?”


    金智忠下意識吞咽了下口水:“那事的確是我辦砸了,我正在補救,顧先生那裏……”


    “他很生氣。”顧瑤把話接了過來,“他還說,老金怕是年紀大了,不中用了,辦事越來越拖泥帶水,不但解決不了麻煩,反而還學會了添麻煩。”


    這話要真是出自顧承文的口,已經是很嚴重的評價,金智忠聽的心裏咯噔咯噔的,仿佛感覺離死不遠了。


    直到顧瑤又說道:“不過你放心,這事已經解決了。”


    金智忠有些愣神:“解決了?”


    “嗯,有人已經在外阜找到了阮正新的屍體,後患已處,他不會再跟你計較這件事了。”


    金智忠一聽這話,又在心裏犯了個嘀咕,至於到底是找到了阮正新的屍體,還是隻是移花接木,找了個替身,就不得而知了。


    不過有一件事,金智忠已經基本確認,那就是顧瑤已經見過阮正新。


    這時,便聽顧瑤又一次發問:“話說回來,十年前,我為什麽會突然讓你帶我來這裏見那個人?”


    金智忠醒過神,看向顧瑤。


    顧瑤說:“我在夢裏看到了很多血,那個人已經奄奄一息,四肢不全,他很虛弱,隨時都有可能過去,卻硬是撐著一口氣,好像就是想見到我,托付我幾句話。”


    金智忠心裏一抖,雖然已經過了十年,顧瑤的這番描述卻在他腦海中掀起巨浪,仿佛就發生在昨天。


    他吸了口氣,說:“是啊,他可真是個硬骨頭,不管我們怎麽刑訊逼供,愣是沒有從他嘴裏撬出一句話。不過我倒是記得很清楚,帶你過來見他,不是他臨終前最後的要求,是顧小姐你突然提出來的。”


    “哦,我提的?為什麽?”


    “詳細原因我沒問,你也沒說,不過你當時很堅決,就說一定要來見他一麵,還說你有本事從他嘴裏問出點東西。”


    “我說了,你就答應了麽?”


    “哎,我哪兒敢啊,沒有顧先生的吩咐,我不能私下做這個決定,要是你在這裏出了什麽事,我可擔待不起。”


    顧瑤揚揚眉:“那最後你怎麽又答應了?”


    “是……那時候我有個事辦得不太漂亮,要是讓顧先生知道,我一定吃不了兜著走,還是顧小姐你幫我遮掩了,還答應我一定替我保密。”


    原來如此。


    顧瑤心裏一陣恍然,卻沒有讓這種情緒停留太久,她很快問:“然後呢,我去見他,我們都說了些什麽?”


    金智忠搖了搖頭:“你沒讓我在場,當時屋裏隻有你們兩人,不過……”


    “不過什麽?”


    “呃……顧小姐,我接下來講的事,或許會嚇你一跳,也可能會讓你感到忌諱,但我保證我說的都是事實,你可千萬別怪我。”


    “好,你說。”


    金智忠喘了兩口氣,這才說道:“當時你從這間屋子裏出來,神色有點奇怪,但我也沒有多想,就以為你是看到了那些,覺得惡心,才……後來還是有人進去,發現少了一隻,一隻……”


    少了一隻……什麽?


    顧瑤眨了眨眼,腦海中忽然想到了,嘴上也脫口而出:“一隻斷臂。”


    金智忠一愣:“顧小姐你……記得這段?”


    事到如今,顧瑤自然不能說不記得,隻能裝作她斷斷續續記得一些的模樣,說:“我在夢裏的確見到有那麽一隻斷臂,但我不知道是我帶走的,也不懂我為什麽要這麽做。”


    “詳細原因我也不清楚,不過我發現的時候,就立刻把你攔住了,你卻跟我說,你一定要把它帶走,讓我別管這麽多。”


    顧瑤沒接茬兒,隻是垂下眼皮,細細將所有來龍去脈整理清楚。


    早在這之前,顧瑤就已經從徐爍那裏得知,徐海震臨死之前見過豐正輝的父親李正繼,李正繼將他的一隻斷臂帶出現場,交給豐正輝,還讓豐正輝一定妥善保存。


    豐正輝將斷臂保存了十年,而後交給徐爍,徐爍讓程維從斷臂上采集了證據,進行化驗,基本確定徐海震遇害的地點就是這個工廠,而斷臂的手心裏還緊緊攥著一小袋白色粉末。


    如今想來,這工廠範圍太大,裏麵又幽深恐怖,李正繼人生地不熟的一個人摸進來,再到這件手術室裏見到徐海震,甚至拿走斷臂的可能性幾乎為零,別說李正繼進不來,就是進來了也出不去。


    那麽,由她把斷臂帶出來交給李正繼,這件事就比較容易解釋了。


    思及此,顧瑤抬起眼,又道:“我在夢裏隱約見到那個人的容貌,但我不敢確定,我還聽到自己叫他徐叔叔。”


    金智忠忙說:“對,他叫徐海震,原來是……”


    “是北區分局刑警隊隊長。”顧瑤把他的話接下去:“十年前,他因為一個民居的爆炸案而查到一些毒品交易的蛛絲馬跡,手裏掌握了一些證據,還順藤摸瓜的查到了一些人,這才被人滅口。”


    金智忠一愣,很快解釋道:“其實,我們沒想動他的,實在是迫不得已,誰能想到他查來查去,竟然查到工廠這裏,要是讓他離開了,我們就都完了!”


    金智忠話音落地,顧瑤良久不語,隻是麵無表情的看著她。


    可她心裏,卻是一陣哀痛。


    他們似乎已經撥開了最後一層真相,她卻沒有鬆一口氣的感覺,反而覺得已經被命運扼住了咽喉。


    過了片刻,顧瑤忽然動了,她側過頭,朝手術室裏麵說了一句:“你都聽到了。”


    金智忠又是一愣,根本沒反應過來,就順著顧瑤的視線看過去。


    他先是聽到一陣沉穩的腳步身,不過幾步,顧瑤身邊就多了一個身材挺拔的男人,背脊筆直,神色肅穆,一雙深眸落在他臉上,像是索命的兩團黑洞。


    金智忠震驚極了,但他並不隻是震驚這裏還有第三人,而是這個突然出現在麵前的男人,像極了十年前的徐海震……


    甚至就像是徐海震突然活了!


    金智忠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


    那男人也跟著上前兩步,兩人距離不變,卻誰也沒有先發製人。


    等金智忠定下心神,再仔細一看,眼前這人比徐海震要年輕一些,而且看著眼熟,似乎就是這幾個月在江城攪動風雲的徐爍。


    “你……顧小姐,這是怎麽回事?”金智忠很快看向站在徐爍後麵的顧瑤。


    顧瑤說:“你放心,我們不會對你做什麽,隻是有些事我記不清了,想讓你幫我回憶回憶,這位是徐律師,徐爍,他是徐海震的兒子,你應該知道。”


    金智忠徹底無語了。


    “顧小姐,你這不是坑我嗎!這事要是讓顧先生知道了,那我……”


    顧瑤沒有接話,將他打斷的卻是徐爍:“如果顧承文知道了,對你下手,這不正是你反擊的機會麽?”


    金智忠一噎。


    徐爍的聲音很沉,卻也很冷靜,他沒有當場教訓金智忠,反而十分克製的站在那裏分析形勢,但他越是這樣,金智忠心裏就越害怕。


    “顧承文已經舍棄了阮正新,現在他又開始針對祝盛西,你猜下一個會是誰?你們這幾個跟在他身邊超過十年,知道他太多見不得人的事,他要徹底洗白變身沒有汙點的成功商人,第一步要做的就是清理所有知情者。你們除了做待宰的羔羊,就隻有反擊一條路。幸好你手裏還有他許多把柄,要反咬一口也不是太難,不過這一來一往,除了需要警方的保護之外,還需要有律師替你辯護。”


    金智忠聽的一愣一愣的,卻也不傻,徐爍的這些話一直是他的心魔、夢魘,他也早就預感自己會有那麽一天,尤其是當他接到命令要清除阮正新的時候,那種心情,仿佛就像是看到了自己的末路。


    但凡要是有一絲生機,金智忠都會反撲的,他可不是阮正新那種軟腳蝦,他這些年也在給自己鋪後路,他利用曆城的紫晶宮也累積了不少人脈,再說狡兔三窟,他也早在那邊安排了一條下線,一旦這邊有什麽變故,他立刻就會轉去曆城,再從曆城跑到外省。


    可是這幾個月來接連變故,紫晶宮的經理張翔把他賣了,紫晶宮的賬目恐有外泄,這事顧承文很生氣,早就讓他從紫晶宮撤出來,把屁股擦幹淨。


    金智忠不敢忤逆,屁滾尿流的把曆城的生意草草收了,就回來江城認錯,趁著阮正新的事情想給自己立個功,沒想到又失手了。


    這段時間,金智忠現在都害怕聽到手機響,就怕顧承文派人找他過去。


    可以說,金智忠正處於草木皆兵的時候,此時乍一聽到徐爍的提議,自然不安,尤其他還提到“警察”。


    金智忠這種亡命之徒最怕的就是警察,眼皮子跟著狂跳,人又往後錯了兩步:“什麽警察……你,你們報警了?!”


    徐爍卻是淡淡道:“你不用怕,就算警察來了,也不會要你的命,他們會依法辦事,絕不會草菅人命。反倒是你,還不如想想以後的路,是冒著有朝一日會被顧承文找到滅口的風險,繼續亡命之徒的日子,還是把你知道的事情都說出來,爭取寬大處理。”


    “我……”


    金智忠愣了幾秒,剛蹦出來一個字,這時就聽到外麵傳來一陣響動,似乎有雜七雜八的腳步聲,還有幾個男人在說話。


    顧瑤和徐爍也聽到了,互相對視一眼,彼此眼中都閃過了疑惑。


    金智忠有些慌張,問:“警察這麽快就到了……”


    徐爍卻說:“不對,不是警察。”


    緊接著,就聽到外麵的說話聲越來越近:“老大,這裏沒有。”


    “老大,那邊有道門,你看!”


    “走,過去看看……艸,這什麽鬼地方,媽的!”


    “顧瑤,你先進去。”徐爍立刻落下一句。


    顧瑤一頓,沒有耽擱,轉身就拐進手術室,將藏在袖子裏的手術刀露了出來,同時還滅了應急燈。


    手術室裏最後一點光也沒於黑暗,四周的陰森氣息越發濃重,雖然肉眼看不清四周的血漬和那些凶器,卻比剛才更恐怖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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