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副處一時半會兒找不著合適的說辭,靜默數秒後,朝沈建國擠出一個由衷敬佩的笑容,說:“政委真是高風亮節。”


    沈建國卻忽然沒了說話的興致,閉眼捏眉心,不再吭聲。


    一旁的女軍官觀察著將軍臉色,有些猶豫。好幾秒才像下定什麽決心一般呼出一口氣,道:“政委,您這次來雲城,您兒子知道麽?”


    沈建國擺手。


    郭芸聞言,一副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表情,片刻,歎息不語。


    “那兔崽子就這鬼德行,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不用理。”沈建國說。再睜開眼睛時,他麵上已恢複一貫的嚴肅冷峻,側目看郭芸,吩咐道:“小郭,把移交給國安局的資料準備好。正事兒要緊。”


    郭芸沉聲:“知道了。”


    *


    紅旗軍車駛向國安局大門。


    哨兵抬手召停。其中一個端槍戰士走上前,抬手敲車窗。


    駕駛室的車窗落下來。


    戰士眼神戒備警惕,皺眉道:“請問有什麽事?”


    “雲城軍區餘鋒。”餘副處出示軍官證,沉聲道,“車上是西藏軍區沈政委,過來辦事。”


    上頭應該早有交代,戰士聽完點點頭,退開半步,敬禮放行目送。紅旗車駛入國安局大院兒,停下。


    沈建國和郭芸分別從後排兩側下車。剛停下,便聽見一陣腳步聲匆匆趕來,與此同時響起的還有一道人聲,說道:“對不住啊沈老哥,我這兒剛開完會,本來還說親自去機場接的。實在對不住啊。”


    來人五十來歲的年紀,中等身材,兩鬢斑白,臉上堆著充滿歉意的笑容。


    沈建國抬手拍拍他肩膀,笑:“都老戰友,別客氣。”說完轉身介紹,“雲城軍區餘鋒,這是江局。”


    兩人握手。


    “唉,你說你,找個信得過的孩子送來不就行了。還親自跑這一趟。”江安民說。


    沈建國笑,“這麽重要的資料,其他人我不放心,親自來,心裏踏實。”


    “這麽多年了,還是和以前新兵連裏一樣小心。”江安民打趣兒幾句,退身往後頭的辦公樓一比,說:“走走,上去聊。”


    幾人說著話,正要離去,又一陣汽車引擎聲在身後響起。


    眾人齊齊回頭。隻見一輛黑色越野車緊隨其後駛入了大院兒,車就停在軍用紅旗旁邊。


    江安民和餘鋒看了一眼便收回視線,正要走,沈建國卻站定了步子。他看著那輛夜色中的黑色越野,眉頭皺著,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什麽。


    江安民和餘鋒對視一眼,都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女軍官郭芸也狐疑,不好問什麽,隻能伸長脖子也跟著首長往那輛黑色越野瞧。


    數秒後,黑色越野車駕駛室一側的車門開了,下來一個身形高大而筆挺的男人。那人穿一件簡單的深色襯衣,底下褲子寬鬆,腿格外長。他嘴裏咬著一根煙,看著匪氣與正氣並存,神色冷漠,漫不經心,似乎壓根沒察覺到另一撥人的存在,目無他物,眼神都不帶往旁掃,邁開長腿徑直就往辦公樓那頭走。


    對方身姿筆挺,長腿筆直,長得也好,郭芸忍不住便悄悄多看了兩眼。


    那人走近,距離縮短,女軍官看清那張五官麵貌,一愣,反應過來什麽,遲疑地扭過腦袋看身旁的沈建國,動動唇,欲言又止。


    餘鋒臉色表情也陡然變得複雜微妙。


    經過幾人,俊朗青年頓都沒頓一下,視若無睹。


    卻突的,


    沈建國冷不防開口,沒有語氣地說:“眼瞎了?”


    在場眾人:“……”


    話音落地,沈寂身形一頓,步子停下了。煙在嘴裏慢悠悠咬晃一圈兒,他眯了眯眼睛,冷峻神色紋絲不變。


    夜濃如墨,空曠安靜的院子裏隻有穿堂冷風嗖嗖刮過的聲音。


    過了差不多三秒鍾。


    沈寂回身,丟了煙,踏著步子走到沈建國跟前,站定。


    兩個男人麵無表情地對視,沒人先說話。


    邊兒上,


    餘副處默不作聲,眼神來來回回在兩人身上掃視一圈,側目看江安民,用眼神感歎:不愧是父子,長得像,身高身材都像。還挺養眼?


    江局長瞅他一眼,用眼神回:你知道個屁。長相外表算什麽,這倆爺子的性格才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


    那頭,


    沈建國沉聲,訓斥道:“見到上級直接走過去,你們海軍陸戰隊就教你這些?”


    沈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半秒後,他立正,背脊筆直,抬手朝沈建國敬了一個標標準準的軍禮,寒聲:“首長好。”


    沈建國漠然:“聽不見。”


    沈寂用吼的:“首長好!”


    沈建國:“聽不見。”


    他嘶聲:“首長好!”


    沈建國:“滾。”


    沈寂臉色從始至終都極冷淡。他沒有多餘的話,稍息立正又敬了個禮,然後轉身,邁開大步頭也不回地走了。


    眾人:“……”


    這真的是一對父子,不是仇人?


    郭芸感到萬分費解。


    看這情形,政委像是對這個兒子漠不關心。但,若真漠不關心,又為什麽會把沈寂的照片放在自己抬眼就能看見的辦公桌上?


    性子同樣古怪的父子。


    *


    國安局三樓某辦公室。


    “可嚇死我了,你不知道,剛我趴在窗戶邊兒上往底下瞅,還以為你跟你爹要打起來。果然是父子啊,太有緣了,一起出個差都能在我們單位碰上。”說話的人穿一身便裝,長得風流倜儻,個高臉帥,整個人透著幾分不正經的騷氣,叫丁琦,國安警察。


    沈寂幾年前幫著國安局在大西洋海域抓過一個重犯,兩人有過合作,交情還算不錯。


    丁琦說完嘖嘖感歎,“要不是看過你的所有資料,打死我也不信那是你爹。”


    沈寂不想理,坐在辦公桌前垂眸看文件,神色專注又冷漠。


    “哪個大首長的兒子會待一線,這麽多年出生入死刀尖舔血,你爹也不心疼?”丁琦實在好奇,舔著臉湊上去,壓低聲:“兄弟,能不能透露一下,你跟你爹到底什麽仇什麽怨啊?”


    沈寂翻文件的手指一頓。撩起眼皮看他,微眯眼,“你他媽哪兒來這麽多廢話。”


    丁琦抬手打住,“得得。不問了,我不問了行了吧?”


    沈寂視線重新落回手上的文件資料。


    拿著的第一頁上是一名富商的個人資料,照片一欄,背景是聾啞青少年教育慈善機構捐款現場,已近不惑之年的老人衣著考究,慈眉善目,臉上掛著和藹微笑。


    丁琦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也不閑扯了,頓兩秒,沉下臉色道:“梅鳳年,63歲,外籍華人,這些年長居國內,做進出口生意,家大業大,每個季度都至少有三艘船出海,來往世界各地買賣貨物。經常捐款給各種慈善機構,虔誠佛教徒,是個慈善家。”


    沈寂沉聲:“你懷疑,之前‘奇安號’被劫持,有他在背後動手腳?”


    “我隻是懷疑,還沒有確切證據。”丁琦道,“不過有三點值得深思。”


    沈寂抬眸,等他下文。


    丁琦坐在辦公桌上,吊著兩隻大長腿,慢悠悠說:“第一,梅家每年那麽多商船出海,時不時還會經過亞丁灣,卻沒一次被海盜光顧過。按理說,以這位大財主在全球範圍內的影響力,樹大招風,應該很容易成為海盜的目標。第二,梅鳳年有二分之一的索馬裏血統。第三,這些年,奇安作為本土企業,有國家扶持,崛起迅猛,已經成為梅家最大的競爭對手。”說著,丁琦喝了口茶,又道,“當然了,我們做特工的比較會腦補,這些也有可能隻是巧合。”


    沈寂眼神裏流露出一絲玩味,“有點兒意思。”


    “大家都是同行,你也知道,有些話不能在電話裏說。”丁琦道,“這次我這麽著急叫你過來,除了跟你聊聊梅鳳年和奇安號之外,還有一件事。”


    “什麽。”


    “海外地區有夥計傳話回來,說吉拉尼近期準備入境。”丁琦沉聲,“不知道消息真假,不知道具體時間,不知道具體目的,甚至不知道他會以什麽身份。總之,來者不善。”


    沈寂聞言,垂下眼,隨手把手裏的一摞資料往桌上一扔,好整以暇地靠回椅子上。


    “這不挺好的麽。”


    丁琦不解地皺眉,“好?”


    “有些事,該有個了結。”沈寂嘴角勾起個冰冷的弧,淡聲說。


    *


    顧文鬆十六歲生日這天,溫舒唯去了一趟顧家。


    顧長海這些年生意愈發紅火,早已帶著何萍和兒子搬進了東郊別墅,順理成章入駐“雲城富人區”。溫舒唯和繼父弟弟的關係不算融洽,加上這地方離姥姥家的老小區遠,驅車需一個多小時,她很少來,為數不多來的幾次,也都和這回一樣,出於母親的強行要求,過來做客。


    她對自己的定位很清晰。


    一個客人。


    早在顧文鬆生日的前幾天,何萍便帶著家裏的幾個傭人將別墅布置了一番,裝點上了字母氣球,還在牆壁上貼上了顧文鬆最喜歡的球星海報。映襯著整麵落地窗外的壯闊山色湖景,別有一番美態。


    當溫舒唯在傭人的引導下走進大門時,她環顧周圍,微微一怔。


    去年自己生日的時候,繼父忙工作,在外地出差,弟弟顧文鬆約了朋友去馬來西亞旅遊,隻有母親過來姥姥家,陪著她一起吃了頓飯。


    溫舒唯很清楚地記得,當時母親送自己的禮物,是一個gi的最新款手提包,售價不菲。


    奢侈品,名牌包,這幾年,何萍送給她的禮物永遠千篇一律。


    思索著,溫舒唯失笑著搖搖頭,轉身剛在沙發上落座,何萍的聲音就從樓梯口傳來,問道:“唯唯,你手怎麽了?”


    溫舒唯回頭,一身chanel連衣裙的何萍從樓梯上走下來。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還纏著紗布的右手,解釋道:“之前在路上有人搶我包,我拽了下,手臂受傷了。”


    何萍用力皺起眉,“怎麽這麽不小心呢?我教過你多少次,晚上盡量少出門,如果加班到太晚,就直接在公司樓下打車。”她頓了下,走過去下意識就想去拉溫舒唯的手,“給我看看,在哪個醫院包的,疼不疼?”


    然而,手指剛碰到那隻纏著紗布的胳膊,溫舒唯便退開了。


    “……”何萍一怔,手懸在半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溫舒唯朝她不太自在地笑笑,“已經不疼了,謝謝媽媽。”


    一如既往的乖巧,柔順,生疏,客氣。


    何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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