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寂靜默了會兒,淡聲說:“之前聽你說,你是跟著姥姥長大的。”


    “嗯。我爸媽都再婚了,我跟著媽媽,她現在跟繼父還有了個弟弟。”溫舒唯隨口聊著,停了下,轉過腦袋,半帶試探地輕聲道:“說起來,我弟估計跟你那戰友的兒子差不多大。”


    沈寂臉色冷淡,沒有說話。


    見狀,溫舒唯緊接著便安慰道:“這個年紀的小孩兒,沒幾個讓人省心的,其實不光是你戰友的兒子,我弟也叛逆,聽說前幾天還因為打架被請家長來著。等再大點兒就好了。唉,你真怪可憐的,我隻能向你表示深切同情。”


    沈寂靜兩秒,看了眼中控台上的地圖,語氣柔和,臉上卻沒什麽表情:“估計還得一個小時才到。你要不睡會兒?”


    溫舒唯這回不吭聲了。


    之前東拉西扯隻是想轉移他注意力,但很顯然,這方法對沈寂不起作用。他這會兒氣壓低得教人遍體生寒,整個車內溫度仿佛都低了幾分。


    她沉沉歎了口氣,臉上的輕鬆散漫褪下去,抬起手,壯著膽子拍了拍對方肩膀,沒說話,然後便垂下手在座椅上調整成一個相對舒適的坐姿,閉上了眼睛。


    *


    數分鍾後,等溫舒唯一覺醒來時,黑色越野已在高速公路的某個岔口駛下,周圍景物變化,沒有了鋼筋水泥和一切大都市痕跡,取而代之的一片遮天蔽日的高大蘆葦牆,浩浩湯湯闖入她視野。


    溫舒唯睡得迷糊,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搖下車窗朝外看,郊區的秋風將片片蘆葦吹得動搖西蕩,偶爾一陣勁風侵襲,幾簇蘆葦被強勁風力壓彎腰,便顯露出被隱蔽其中的龐然大物一角。


    那是一片一望無垠的軍用機場,占地麵積極廣,停著數十架染成迷彩綠的軍用直升機,機場內隨時都有持槍哨兵巡邏。


    天空嗡嗡的,巨大的螺旋槳聲音從人的頭頂擦過去。


    溫舒唯在那陣刺耳噪音下皺了下眉,仰起脖子,看見幾架直升機盤旋在機場上空,應該是空軍飛行員們正在執行飛行訓練任務。數百米遠外依稀可見幾棟辦公樓的影子。


    “這附近的建築物都很低。”溫舒唯隨口問,“為什麽?”


    “空軍的訓練任務分白天和晚上。”沈寂沒什麽語氣地回,“為了隱蔽,直升機必須在全黑暗環境內飛行,建築物修得高,夜間容易出事故。”


    溫舒唯明白過來,點點頭,不再多問。


    繼續行駛,又過了約二十分鍾,沈寂所駕駛的黑色越野車停在了北郊烈士陵園大門口的停車場內。


    熄火,下車。


    沈寂摸出一根煙,點著,經過停車場某處時,步子忽然頓住。側過頭去眯了眯眼睛。


    溫舒唯跳下車,瞧見不遠處有賣祭祀用的花束的小商鋪,便過去買了一束。回來跟到沈寂後頭,見他停著不走,一愣,視線順著看過去,見是一輛普普通通的黑色大眾轎車。不由狐疑:“怎麽了?這車怎麽了?”


    “沒什麽。”沈寂抽了口煙把目光收回來,“走吧。”


    兩人進入陵園。


    北郊的這處陵園修建於九十年代,距今已有二十年,期間,政府撥款為陵園進行過多次翻修,因此整個園區的植物雖生長茂盛,但整體看著並不見絲毫破舊。


    葬入此處的烈士年年都有。部隊官兵,人民警察,或是消防員。這些烈士中,有的被媒體報上過新聞,引得無數市民前來悼念,有的則因某些特殊原因,悄無聲息便永恒地長眠於此。


    陵園很大。


    溫舒唯跟在沈寂身後往前走,一路上,遇上了不少胸前戴紅領巾的小學生,和身著校服的中學生。這些孩子在各自領隊老師的帶領和指導下,或蹲或彎腰,正動手給那些墓碑擦洗除雜草,個個表情專注認真。


    溫舒唯看了那些學生一會兒,收回目光。


    須臾,沈寂步子停下。


    溫舒唯抬起頭。他停在了一座墓碑麵前。


    純黑色的墓碑,不知哪一年立的,碑身舊了,碑主人的照片也舊了——或許是立碑時,隊友們特意給碑主人選了一張年輕時候的照片,黑白照片上的男人看起來不超過三十歲,穿著一身軍裝,戴著軍帽,向這個世界展露著一個很和善的微笑。


    溫舒唯看向墓碑上的銘文。


    ——宋成峰中國人民解放軍海軍98435部隊一等功烈士


    溫舒唯抿唇。


    邊兒上,沈寂安靜地看著墓碑,墓碑上的軍人也安靜地看著他。


    須臾,沈寂嘴裏的煙抽完,又拿出煙盒,倒著抖出第二根,放進嘴裏,拿火點燃。然後又把點著的煙取出來,放在墓碑上方的石材邊緣處。


    “又老一歲了。”沈寂笑了下,“老規矩,一根中華,你喜歡的。”


    溫舒唯默不作聲地把那束白菊花放在了墓碑旁邊,又退到一旁,站定。


    整個祭奠的過程,沈寂幾乎沒怎麽說過話。


    溫舒唯觀察到,大部分時候,他都隻是靜靜地站在那兒,就那麽陪墓碑上的人待著。


    過了會兒,沈寂側身朝她招了下手,語氣很淡,“過來。”


    溫舒唯走過去。


    沈寂伸出手,輕輕環過她的肩,往自己一帶,看著宋成峰笑了下,“宋哥,這我媳婦,溫舒唯。”


    溫舒唯也看著照片上一身軍裝的男人。


    “你看過她照片,一直想什麽時候見見。”沈寂說,“這回算是見著真人了。”


    溫舒唯麵露詫異,看向沈寂正要開口詢問什麽,一道男聲卻從身後傳來。說道:“我說什麽,就知道會遇見你。”


    溫舒唯聞聲回過頭。


    來人是個三十來歲的年輕男人,一米八幾的個子,穿著一身深灰色的皮夾克和一雙黑色長褲,模樣長得是真的可以,連如此樸素的衣著都掩蓋不住那副風流俊美的立體五官。隻身一人,氣質硬朗,手裏拿著一束百合。


    沈寂看了那人一眼,表情沒有絲毫變化,目光冷淡收回來。


    皮夾克見他不搭理自己,也不生氣。他徑直邁著長腿上前幾步,見了溫舒唯,笑起來,道:“這就是嫂子吧?我叫丁琦,是寂哥他朋友。”


    溫舒唯猜測這丁琦是沈寂的戰友,恰好在雲城,便也來祭奠宋成峰。也笑了下,“你好。”


    丁琦上前兩步把百合放在了溫舒唯的白菊旁邊,臉色微沉,抬手把墓碑上的灰掃幹淨,語氣裏還是帶著笑,“好久沒見了老兄弟,別來無恙啊。”


    丁琦跟墓碑上的宋成峰笑著聊幾句,忽然一頓,抬眼四下打望一圈兒,皺起眉,問沈寂道:“宋子川那小子呢?”


    沈寂沒說話。


    丁琦臉上的笑容一下沒了,狠狠咬了下後槽牙,低罵:“這兔崽子。”


    溫舒唯在心裏歎了口氣。難怪剛才沈寂會動怒。之前在車身,他打電話給宋子川,想必是想帶那孩子一起過來吧……


    正琢磨著,背後又傳來一個聲音,冷冷諷刺道:“你有什麽資格來祭拜他。”


    話音落地,墓碑前的三人同時回轉身。


    少年不知何時出現,就站在幾米遠外,眼底森寒,嘴角帶著一絲嘲諷的笑。


    沈寂麵無表情地與宋子川對視。


    “……”溫舒唯皺眉,一時沒搞清楚狀況,不知道少年這話是對誰說的。


    倒是邊兒上知道內情的丁琦沉聲嗬斥道:“宋子川,睜大眼睛咯,你爹就在這兒看著你呢,少放屁!”


    宋子川盯著沈寂,眼裏隱隱有血絲,寒聲:“這些年,我每天都在想,當年死在亞丁灣的,為什麽不是你。”


    沈寂唇抿成一條線,眸色沉冷如冰。


    旁邊的溫舒唯聽不下去了,用力皺眉,“你這孩子怎麽說話的。”


    “嗬。”宋子川輕嗤。


    這態度徹底激怒了丁琦。他火冒三丈,挽起袖子就想動手,嘴裏罵道:“你這不識好歹的臭小子,信不信我替你爹好好教你什麽叫感恩什麽叫做人!”


    丁琦身剛動,一隻胳膊便抬起來攔在他身前。


    丁琦睜大了眼睛瞪沈寂。


    沈寂死死盯著宋子川,手放下來,還是一聲不吭。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為什麽討厭你麽?”宋子川忽然笑了下,“今天當著我爸,我把話跟你說明白,我不是討厭你,我是恨你。恨不得你下地獄。”


    丁琦拳頭捏得咯吱響,“你……”


    宋子川側目看丁琦,“感恩?他對我有什麽恩。如果不是他,我爸根本不會死。你現在居然跟我說感恩?”


    “你這小兔崽子知道個屁!如果你爹知道你現在這個鬼德行,棺材板兒都壓不住。老子今天非揍你不可!”丁琦紅了眼,大步過去一把攥起宋子川衣領,掄著拳頭就往他腦袋上砸。


    “丁琦。”沈寂沉聲喝止。


    丁琦用力咬咬牙,竭力壓製怒火,深呼吸,最終反手給了少年一巴掌,鬆了手。


    宋子川被那股力道扇得別過頭去,嘴裏嚐到了絲絲血腥味。他冷笑,瞪著沈寂低聲說:“我不會原諒你。這輩子都不會。”


    說完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


    數分鍾後。


    陵園一棵上百年的老梧桐樹下。


    “那小子走後,沈寂一個人在墓碑旁邊的石墩子上已經坐了半個小時了。”


    “唔。”


    “他還要一個人這樣多久啊?”溫舒唯蹲在樹下,兩手托腮,苦惱地問。


    “不知道。”丁琦也蹲在順下,兩手托腮,搖搖頭回。


    “你和他這麽多年朋友,都摸不準他發呆要發多久?”


    “可能那包煙抽完就正常了吧。”


    溫舒唯:“……”


    不遠處,坐在墓碑旁的高大背影紋絲不動,兩隻大長腿隨意地敞開著,從他們的角度看不見沈寂的臉和表情,隻能看見他垂在膝蓋上的手夾著一根燒了一半的煙,偶爾抽上一口。


    溫舒唯頹然地收回視線,抱住腦袋煩躁地抓了抓頭發,忽然一頓,側目看丁琦,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喂。”


    丁琦扭頭,“幹嘛?”


    溫舒唯遲疑了會兒,有點不知怎麽開口。


    “怎麽,有話要問我?”丁琦挑起眉毛,“你不說我也知道你想問什麽。你想問宋子川為什麽對老沈敵意那麽大,是吧?”


    溫舒唯皺著眉,連連點頭。


    丁琦一頓,歎了口氣,道:“宋哥是執行任務的時候犧牲的。”


    “……那,那小孩兒為什麽要說是因為沈寂?”


    “那幾顆子彈本來是朝老沈打的,宋哥衝過去替老沈擋了槍。”丁琦語氣沉下去,“對麵都是亡命之徒窮凶極惡,子彈打穿了防彈背心,宋哥當場就……”


    聽完,溫舒唯心揪起來,抿抿唇,徹底靜默。


    丁琦說完,抬手指了指從頭頂飛過的一架直升機。溫舒唯不解地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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