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種很特別的俏。五官生得濃烈。太濃烈了,劍眉星目,唇紅齒白,讓那眉宇間的消沉頹喪的風流氣一襯,能教人生出種夢回民國的錯覺。


    他氣質太獨特,宛若一個軍閥時期混世度日的世家公子哥兒,不屬於這個浮躁年代。


    男人手上拿著一本書,垂著眉眼,有一搭沒一搭地教孩子們念著,簡單的“abcd”發音,從他嘴裏念出來也平添風流。


    程菲站在窗前望著這一幕,竟有些失神。


    突的,耳畔響起一道中年女人的嗓音,笑眯眯道:“他很早就來了。當時孩子們在睡午覺,他不忍心打擾孩子們,一個人坐在滑滑梯上玩兒,等了足有一個鍾頭。”


    程菲聞聲回過頭,見是福利院的院長。


    她忍不住笑出一聲,很驚訝:“滑滑梯?”


    院長語調和藹,道:“第一次見周先生,我還以為他隻是心血來潮才想來做義工,本來不準備要他的。看來,人不可貌相。真是個不錯的年輕人。”


    “他姓周?”


    “對呀。”院長聽完有些詫異,看程菲一眼,“你不知道?我一直以為,你們是朋友,一起來的。”


    程菲笑著搖搖頭,“我們不認識。”


    甚至,連話都還沒說過一句。


    她目光重新回到教室內,消沉公子哥兒教孩子們念字母的畫麵,有點兒格格不入的滑稽,又有點兒奇怪的和諧,看著很有趣。


    就這麽安安靜靜地等了快二十分鍾,一節課結束,男人收起書從教室裏走了出來。


    不自覺的,程菲抱著帆布包,心跳竟莫名加快幾拍。


    那人餘光掃過程菲,臉色涼薄並無停頓,徑直便要走過去。


    然而,就在擦肩而過的瞬間,


    程菲鬼使神差般,忽然出聲,道:“你好。”


    男人步子微頓,側過頭,視線終於第一次看向眼前的女人。她妝很淡,皮膚很白,身形是一種很健康的清瘦,眉眼明媚,顯然是一張天生愛笑的臉。


    他靜默半秒,回複得禮貌而平淡,“你好。”


    “周先生。”不知為什麽,程菲此時反而平靜下來。她嘴角咧開一個燦爛笑容,伸手過去,落落大方,“在福利院看見你好幾次了,我姓程,交個朋友吧。”


    男人垂眸,盯著女人伸出來的手看了會兒,也彎彎唇,伸手握住她的,“你好,程小姐。”


    *


    傍晚時分,麻雀成群在電線上集結,嘰嘰喳喳嚷個不停。


    距離福利院約兩百米左右,停著一輛黑色轎車,四麵車窗漆黑。


    “這張照片多少年前的了,把我拍得這麽醜,討厭死了。”於小蝶噘嘴嘀咕,隨手把一張印有她照片的通緝令揉成團扔到一邊,側頭看向剛剛上車的男人,“現在全中國的警察都要抓我,你有什麽打算——”輕聲,“周先生?”


    百裏洲垂著眸,手裏把玩著一個墨玉古董玩件,沒說話,不知在想什麽。


    於小蝶側目,視線穿過黑色車窗看向不遠處正在過馬路的年輕女孩兒,挑挑眉毛,意味深長道:“我沒記錯的話,這女的好像是溫舒唯的好朋友?挺有緣分啊。”


    話音落地,百裏洲竟忽的勾勾嘴角,笑了下。


    他眼也不抬:“於小蝶。”


    小女孩兒眨眨水汪汪的大眼睛,天真無邪,“嗯?”


    “別的我都不管。”百裏洲食指在真皮座椅上輕敲兩下,掀起眼皮看她,眸光沉冷,狠進骨子裏,“離那女人遠點兒。不然我有一萬種法子,讓你後悔當初沒跟著樊爺一起死。”


    第66章 撩(七)


    “你說什麽?”對方最後一句說完,於小蝶目露訝色,驚得笑出一聲來,“我耳朵沒出毛病吧。百裏洲,你這是在威脅我?”


    百裏洲勾起嘴角,笑意卻絲毫漫不進陰鷙眼底,“不是威脅,是‘善意提醒’。”


    於小蝶眯了眯眼睛,視線在男人那張風流又消沉的麵容上審度,一語不發。片刻,她揚揚眉,傾身往百裏洲湊近幾分,低聲說:“可千萬別跟我說,你看上那女人了。”


    於小蝶自幼患有侏儒症,身體發育隻停留在七歲左右。


    一個七歲孩童的身體與稚嫩臉龐,配上成熟女人冷漠挑釁的眼神、和那股子隻有小孩才有的奶香氣味兒,顯得格格不入又極其詭異。


    百裏洲腦袋往遠離她的方向稍偏幾分,麵無表情道:“我個人的私事,隻怕不需要跟於姐你交代。”


    於小蝶聞言,一怔,隨之幾聲冷笑,笑聲稚氣未脫,可麵色卻森冷陰沉到極點。她盯著百裏洲,小巧稚嫩的手,撫上他左臉。又輕聲,低言細語陰森溫柔地道:“小洲,你十七歲起就跟著樊正天,在他手下做事。是我看著長大的。”


    隻一刹,百裏洲眼神裏強烈的嫌惡一閃即逝,側過頭,避開了於小蝶手指的觸碰。


    對方厭惡反感的肢體動作,並沒有令於小蝶感到氣惱。相反,她眼中的興味更濃幾分,“過去,我是你大哥的女人。現在你大哥死了,我也可以擁有其它身份。”


    於小蝶說這話時,語氣裏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


    百裏洲冷眼看著她,沉聲:“什麽意思。”


    於小蝶說:“當初你把我從淮市福利院接到身邊,難道不是因為喜歡我麽?”


    話音落地,整個車廂裏霎時死一樣靜。


    半晌,百裏洲沒有笑意地笑了,“於姐,這誤會可鬧大發了。我當初從福利院把你帶回來,一是因為樊哥這麽多年待我不薄,你是他的人,他死後,我理所當然照顧你。二是因為你和我一樣,被樊家栽培多年,是最出色的殺手,有你在,咱們的生意會更興隆。”


    於小蝶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垂著眸,聽百裏洲說。每聽一個字,她眼底神色便寒幾分,眉宇間哪裏還有半絲孩童的童真可愛。


    百裏洲涼聲繼續,“我一直都很佩服欣賞於姐你的能力。除此之外,我對你絕沒有任何個人情感。”


    “好了。”於小蝶冷不丁開口,調子沉沉的,“你不用說了。”


    百裏洲忽然又笑了下,手裏照舊把玩著他的墨玉玩件,閑散隨意,慢條斯理,篤悠悠道,“更何況,於姐你也清楚,這世上,‘戀童癖’畢竟還是占少……”


    “住口。”


    於小蝶被這句話裏的某些字眼狠狠刺痛,瞬間拔高了嗓音、近乎尖聲地將他打斷。短短零點幾秒的光景,她猛地從懷中芭比玩偶的背包裏拿出一塊鋒利刀片,抵在百裏洲的頸動脈位置,陰惻惻道:“再多說一個字,我就殺了你。”


    百裏洲麵上不見絲毫慌張。他挑挑眉,照舊不緊不慢地轉著那兩個墨玉太極球,瞥於小蝶一眼,嗤道:“於小蝶,我勸你還是好好想想怎麽脫身。現在你是a級通緝犯,身上重罪無數,全中國的警察布下了天羅地網要抓你。與其在這裏打聽我的事,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己的命。”


    “你覺得那些警察抓得住我?”於小蝶眼神不屑,輕蔑道,“要是一張通緝令就能讓我大亂陣腳,我也沒命在樊正天身邊待那麽多年。”


    百裏洲笑了下,輕聲又問,“不怕警察,那梅老呢,於姐怕不怕?”


    於小蝶麵色突的一滯。電光火石之間,她似反應過來什麽,眼中驚恐惶然刹那交錯,抿抿唇,沒有出聲。


    “梅老來中國多年,能坐到如今這位子,靠的就是‘心狠手辣’四個字。”百裏洲語氣淡淡的,“梅老交給我們的活,你接連失手三次不說,還給警方留下了把柄,梅老早就對你十分不滿。現在通緝令一下,你的照片貼滿中國大街小巷,身份早就暴露。沈寂可不是省油的燈,隻怕用不了多久就會順藤摸瓜查到梅老頭上。於姐,你覺得梅老會放過你麽?”


    於小蝶咬緊了嘴唇沒有出聲,手上的刀片緩慢放下來,稚氣麵龐毫無血色,顯得很蒼白。


    車裏再次靜了靜。


    須臾,於小蝶深吸一口氣吐出來,收起刀片放回洋娃娃的小背包,沉吟數秒鍾,語調不明地說:“你說這些,是打算幫我?”


    啪。


    百裏洲不知從哪兒掏出來一個牛皮信封袋,隨手扔到了座椅上。


    於小蝶拿起牛皮信封袋,拆開,隻見裏頭是一些虛假偽造的身份證明,和一張50萬美元的支票。


    於小蝶眸光突的一跳,抬頭看百裏洲,麵上驚疑交織。


    “這是你的新身份和一些錢。”百裏洲寒聲道,“我安排了人帶你去昆城,然後途經瑞麗入緬甸,那邊會有我的朋友帶你去安全地方。”


    於小蝶心裏大為動容,沉默地點點頭,又問:“什麽時候走?”


    “我查過,雲城到昆城最近一班還有票的列車是淩晨十二點四十。”百裏洲說,“你回去之後把行李收拾好,不要外出走動。”


    於小蝶:“嗯。”


    百裏洲閉眼捏了捏眉心,歎道,“我也隻能幫你到這兒。梅老是什麽樣的人,有什麽樣的手段,你也清楚。希望樊哥在天有靈,能保你一命吧。”


    於小蝶捏信封袋的手指微微收緊,忽道:“百裏洲。”


    “什麽。”


    她淡聲:“謝謝你。”


    “謝老子幹什麽。”百裏洲滿不在乎地笑了下,“我說過,樊哥對我恩重如山,你是他的人,他走後,我理所當然替他護你周全。”


    於小蝶嘴唇蠕動幾下,似是有些猶豫。少傾,她還是沉沉歎出一口氣來,對百裏洲說:“小洲,我知道你這人打小不服管教,也不喜歡任何人對你的事指手畫腳。但,我希望你聽姐一句勸。”


    百裏洲閉著眼靠在真皮座椅上,閉目養神,沒吭聲,跟個曬太陽的老大爺似的。


    “幹咱們這一行的,都是半隻腳踏進棺材的人,結局天注定,要麽像你樊哥一樣死在警察手裏,要麽就死在自己人手裏。”於小蝶道,“不說斷絕七情六欲這麽誇張,但正常人的情愛和生活,是不可能有的。”


    百裏洲眉心微微蹙起,仍不睜眼,安靜。


    “我不知道你跟那姓程的女孩兒有什麽過去,有什麽羈絆,有什麽故事。”於小蝶沉吟著,又淡笑了下,眉宇間綻開幾分真正的和藹與柔色,“我隻知道,你要真想為她好,就離人家遠遠的,一輩子也別去招惹。”


    良久的死寂後,


    百裏洲緩慢睜開眼睛,目光透過車窗,望向平穀區潦倒落寞的斑駁街景,忽而很輕地勾了勾唇,“我明白。”


    *


    與此同時,亞城臨海的一座莊園式別墅內。


    “砰砰”,一陣敲門聲在一片靜默中突兀響起。


    隨後便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嘶啞帶沙,低低沉沉,難聽得像是跑調走音的某種樂器,幾乎無法分辨出原本音色和聲音主人的年齡。那個聲音聽著有些虛弱,咳嗽兩聲,隨後才沒有語氣地用中文回道:“誰。”


    “四少爺。”杜蘭特語氣平穩不急不緩,恭恭敬敬地說:“梅老和許醫生來了。”


    “請進。”


    “是。”


    門鎖輕響,門開,進來三個人。


    走在最前麵的是一身高定黑色唐裝、富態便便的梅鳳年。他身後則是一個穿白大褂戴口罩的中年醫生,和兩個同樣打扮的助理醫師,金發碧眼的歐洲籍助理杜蘭特則跟在最後。


    臥室內的裝潢整體呈灰黑色調,窗簾布拉得嚴嚴實實,將窗外的夕陽一絲不落地隔絕在外,形成一個漆黑陰暗的密閉空間。屋子裏沒有多餘的裝飾物,黑暗,冰冷,死氣沉沉,隻有坐在床沿上的那道會喘氣的黑色人影是唯一活物。


    “爸爸。”他穿著一件黑色連帽衫,戴著帽子,全身包得嚴嚴實實,根本看不清麵貌長相。喊了一句,隨後又是一陣咳嗽,虛弱至極。


    “嗯,你好好歇著,別起來。”梅鳳年語氣裏帶著擔憂,回身問醫生說,“上次你說,今天就能拆紗布,是吧?”


    許醫生禮貌地笑笑,答道:“是的,梅先生。根據四少爺的複原情況,今天就能把臉上的紗布拆下來。”


    梅鳳年點頭,“嗯。”


    許醫生和兩個醫師助理便動身走到了黑色人影跟前。中年醫生笑笑,“四少,這段日子胃口還可以麽?”邊說邊動手,將四少爺籠在頭上的帽子取了下來。


    露出一張木乃伊似的腦袋,從額頭到下巴處,全都用紗布纏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閉著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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