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秒後,那個名為“s”的微信號再次發來一條內容:因為我爸。


    “……?”


    溫舒唯先還沒反應過來。她皺眉,盯著這四個大字仔仔細細地看了好一會兒,又翻回去看之前的聊天記錄,聯係上下文理解,這才頓悟。


    溫舒唯:……是沈叔叔找人把我調到亞城出差的?為什麽?


    沈寂無回複。


    溫舒唯:為了幫你?


    沈寂依然無回複。


    這邊,溫舒唯抿抿唇,心裏忽然湧出一絲異樣感受。片刻,她看著手機屏幕歎了口氣,繼續哐哐敲字:其實,沈叔叔真的很關心你。你們倆畢竟是親父子,總不可能一輩子都這麽別扭吧?要不,我做東,請你們父子倆吃頓和好飯?大家歡聚一堂,冰釋前嫌?【小熊豎大拇指.jpg】


    信息發送成功。一秒鍾過去,五秒鍾過去……在第十秒的時候,掌心裏的手機終於再次震動一聲。


    s:你中午吃什麽。


    話題陡轉,把她之前敲了半天字才發出去的一大段話忽視得徹徹底底。


    溫舒唯:“……”


    她無語,回複道:程菲說她又學了幾樣菜,做好了給我送來。人還沒到,我正等她呢。


    s:多吃點,下午我忙完聯係你。


    溫舒唯正要回複,一通電話打了進來。她看眼來電顯示,笑笑,邊接起電話便轉身往前台方向走,“喂,你到了嗎?嗯好,我馬上出來。”


    *


    “不錯呀,手藝越來越好了。”


    雜誌社前台的候客區處,溫舒唯坐在沙發上,拿筷子夾起一片烏魚片放進嘴裏,拍拍手,一副讚歎的表情,“咱程大廚再練上幾個月,可以去開個酒樓。”


    程菲被這女人誇張的說法給逗笑了,“行了,別在這兒誇大其詞吹彩虹屁。好好吃你的飯,待會兒我還得去福利院呢。”


    溫舒唯衝她笑眯了眼,又夾起一塊魚肉放進嘴裏,腮幫鼓鼓地嚼,含混不清道:“又去做義工?你打算去做多久?”


    “哪裏說得清呢。”程菲兩手托腮,道,“有空就去唄。做義工又不是上班,就當是給社會獻愛心,那些小孩子真的怪可憐的。”


    溫舒唯點頭讚同。


    兩個姑娘又東拉西扯地閑聊了會兒。忽的,溫舒唯想起什麽,換上副揶揄打趣的口吻,問程菲:“g,你上回不是說,跟你一塊兒做義工的有個大帥哥麽?有沒有什麽進展?”


    程菲眼睛裏明顯略過一絲慌張,掩飾什麽般地清了清嗓子,隨手捋了下頭發,東張西望看別處,“偶爾碰上了就聊兩句,還、還能有什麽進展。”


    溫舒唯敏銳察覺到什麽,眯了眯眼睛,定定盯著程菲看。


    程菲皺眉,“你看我幹什麽?”


    溫舒唯咬著筷子,抬手指指好友那張漂亮臉蛋兒,認真道:“你臉好紅。”


    程菲:“……我這是熱的,你們這棟大樓暖氣開太大了。”


    溫舒唯繼續瞧著她,忽然一笑,說:“其實也挺好的。”


    程菲不解:“什麽?”


    “我們是最好的朋友,你專程跑去平穀區的福利院做義工,我還能不知道是為什麽?”溫舒唯說,“這麽多年了,你雖然表麵上嘻嘻哈哈不在意,但是你心裏,從來沒有放下過那個‘小哥哥’。你之所以會那麽同情福利院裏的小孩子,也是因為,那些孩子讓你聯想到了那個小男孩兒。對不對?”


    程菲一怔,眸光微微閃動,沒有說話。


    溫舒唯放下筷子,兩隻手握住程菲的胳膊,笑道,“我記得,之前是你教我的,心動很難,如果真的遇到了讓自己心動的人,就要好好把握。所以我才會接受沈寂,和他在一起。菲菲,我現在真的過得很好,很幸福,所以我也希望你遇到對的人,收獲自己的幸福。”


    程菲彎唇,抬手敲她額頭,“看見你現在這麽快樂,我就已經很開心了。”


    “如果真的心動,就嚐試著去接觸。”溫舒唯說,“那個男人能到福利院做義工,和小孩子接觸,可見是個心地不錯的人。”


    聽完這番話,程菲仍是有些遲疑,忐忑道:“可是,人家好像對我完全沒意思。”


    “那你就追他呀。”溫舒唯說。


    “我……”


    “你一個34d,長得還這麽漂亮,天底下幾個男人能扛得住你追?”


    程菲:“……”


    “相信我。”溫舒唯拍拍她肩膀,“你二十年前遇見了那個小哥哥,念念不忘至今,現在又在相同的地方遇見了讓你動心的男人,這本身就是一種很奇妙的緣分。”


    *


    正午時分,天氣晴朗,陽光將整座城市溫柔包裹。


    平穀區兒童福利院內一片朗朗讀書聲。


    教室內,孩子們規規矩矩地坐在小課桌前,手持書本,神情專注。而在教室正前方的講台上,則站著一個身形十分高大的男人。


    他今天仍是運動係的裝扮,黑衣黑褲,英俊立體的臉龐被陽光柔化了棱角,眉眼低垂,與濃墨重彩俊俏逼人的五官形成強烈對比的是,他氣質很冷淡,也很消沉,甚至有幾分頹靡氣。


    像一壇沉了太多故事和秘密的老酒,教人心生好奇,忍不住想一探究竟。


    程菲按照慣例,又一次提前四十分鍾到了教室外,透過窗,安安靜靜地望著教室裏正在給孩子們上英語課的男人。


    不多時,一節課結束。


    男人收拾好書本,走下講台,從教室前門出來了,邊走邊摁亮手機屏幕,查閱信息,看一眼,眉頭微擰。


    就在這時,前方忽然出現一道人影,擋住了他去路。


    “……”男人抬起眼。


    麵前是一張俏生生的小臉,雙頰微紅,嘴角揚著抹弧度,正笑盈盈地望著他。


    他靜了靜,禮貌而疏離地朝這女孩兒點了點頭,“程小姐。”


    “你好,周先生。”程菲笑著說。


    打完招呼,男人便微側身,繞過她徑直離開。可剛走出沒兩步,背後噠噠噠一陣腳步聲便追過來,忽然說:“等等!”


    他回過頭去。


    程菲心跳有些失序,定定神,然後才有些不太自然地擠出幾個字,試探道:“你能不能給我一個你的聯係方式?”


    對方沒有答話。


    程菲窘迫,眼神不太敢直視那雙冷清的眸,糾結好幾秒才低聲說:“後天是我的生日,就當,送我一份生日禮物。可以麽?”


    百裏洲平靜地看著她。


    彼時,頭頂陽光燦爛,女孩兒站在光裏,身上的淺色衣物明亮潔白。


    而他身處陰影黑暗。


    幾秒後,百裏洲轉身走了,頭也不回,一句話也沒有留下。


    第76章 眷(七)


    下午兩點半左右,雲城平穀區上方的天色由晴轉陰,大片烏雲從東北方向飄過來,將太陽擋在了雲層後。


    平穀區一帶經濟發展滯後,城市基礎建設也還停留在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福利院外的這條水泥路上常年有拉貨的大卡車經過,路麵水泥板被壓變形,坑坑窪窪凹凸不平,政府也破罐子破摔當沒看見,多少年了也沒派施工隊來整修。


    距福利院大門左側五十米的位置,立著一個電線樁,樁身上噴滿□□的城市牛皮癬。一個破舊垃圾桶孤零零地立在電線樁子旁邊,堆得滿滿的,泡麵桶和一次性飯盒都從邊沿處冒了出來。


    百裏洲徑直走到路邊,摸出一根煙塞嘴裏,點燃,眸光冷淡不明。


    忽的,起風了。


    垃圾桶旁邊一個髒兮兮的塑料袋被風卷起來,打著旋兒飄到百裏洲腳邊。他像沒有察覺,迎風抽煙,黑色短發稍有些長了,額前幾縷被風吹得淩亂翻飛起來,露出一副光潔飽滿毫無瑕疵的額頭。


    馬路破舊而長,遠望去,一眼看不到盡頭,不知前方通向何處。


    百裏洲視線順著馬路,落在遙遠而未知的某處。燃燒後的尼古丁在冷風的肆虐下朝後突襲,他再次吐出煙圈,被那陣嗆人濃煙熏眯了眼睛。


    “小夥子,想打車啊?”背後響起一個笑嗬嗬的聲音。


    百裏洲回頭,見跟自己搭腔的是福利院的門衛大爺。大爺年紀六十來歲,兩鬢斑白,穿一身深藍色的保安服,抱著個保溫杯坐在門衛室前的一個椅子上,麵前還擺著個烤火爐,整張滿是褶子的臉被烤得紅光滿麵。


    百裏洲笑了下,隨口回道,“是啊。”


    “你平時不都自己開車麽?”


    “前幾天出了車禍,送到修理廠去了。”百裏洲笑容寡淡,叼著煙,邊說邊踱著步子坐過去,給大爺散過去一根。


    “喲,謝謝。”門衛大爺顯然是個熱心腸,樂嗬嗬地把煙接過,又好心提醒兩句:“你啊,順著這條路往前再走個六七百米,能瞧見個巷子,穿出去就是大十字路口,那兒車多。這小破地方雞不拉屎鳥不下蛋,貧民窟一個,住的都是些窮光蛋,有幾個舍得打車的,出租車司機都不愛往這兒來。”


    百裏洲虛抬了下拿煙的手,笑,“謝謝啊師傅。”


    “甭客氣。”門衛大爺打開保溫杯的杯蓋子,呲溜吸進一口濃茶,嘖嘖嘴又說,“我在這福利院待好幾年了,見過的義工沒有幾千也有幾百,這些年輕人,要麽是大學生專程來混個寒暑假的社會實踐報告章,要麽就是趕個時髦,心血來潮三分鍾熱度,哪兒像你這樣每周都來兩三次,說幾點就幾點,還經常給孩子們帶吃的,給福利院捐錢捐物。一個你,一個那漂亮小姑娘,真是不錯。唉,這世道,要多幾個像你們這樣的青年就太好了。”


    百裏洲聞言,扯扯嘴角,沒答話,跟大爺打了聲招呼,轉身離開。


    他眉宇冷漠,一隻手夾著煙,另一隻手插在褲兜裏,沿著馬路牙子鬆散隨意地往前走著。剛走出差不多三百米,一陣喇叭聲忽然從街對麵響起,叭叭,突兀刺耳。


    百裏洲視線掃過去,眯了下眼睛。


    隻見街對麵停著一輛銀灰色轎車。那輛車牌子中上,不是什麽大一線豪華品牌,車牌號也非常普通,但車身、輪轂、輪胎麵,全車各處的每個角落,都幹幹淨淨不染纖塵。被周圍的破舊老舊街景一襯,顯得格外低調精致,又格格不入。


    短短幾秒,百裏洲心裏已經有數。他在原地站片刻,把煙抽完,隨手將煙蒂往一旁的下水道入水口一丟,提步走過去。


    拉開左側後座車門,坐進去。


    後座靠右麵車窗的位置坐著一個外籍男士。穿一身灰色西裝,身形高大,氣質儒雅,從微卷的頭發絲到光整手指甲,無一不流淌出一股子上流社會的精英味兒。


    “百裏先生,”杜蘭特轉過頭,望著剛上車的百裏洲微微一笑,開口就是一口流利中文,“好久不見,你看上去精神頭還不錯。”


    “還行吧。”百裏洲調子清冷又流氣,翹起二郎腿,看杜蘭特一眼,曼聲笑道,“你找我有事,直接打個電話說不就行了?杜蘭特先生可是梅老身邊的第一紅人,我們這些跑腿打雜的,哪兒值得你紆尊降貴跑這麽個鬼地兒來。”


    杜蘭特笑容不減,“百裏先生最近在這家福利院做義工?”


    百裏洲揚眉,道:“你是外國人,有所不知。在咱們中國有個說法,傷天害理的事兒做多了,死後要上刀山下油鍋,我這不心裏發怵,提前給自己積點兒陰德麽。”


    “原來是這樣。”杜蘭特點點頭,麵上含笑,語調仍舊十分溫和,“我聽說,你最近和一個跟你一起做義工的女孩兒走得很近。”


    百裏洲聞言,眼底神色微變,但也隻是極短暫的一瞬。他很快又恢複一貫的散漫表情,勾勾唇,“最近幫著給梅老跑腿兒,好些日子沒開過葷,這種清純小正妹,解膩不正合適?”


    杜蘭特麵上的笑容淡去,眯了眯眼,眼神審度,似在研判他話語的可信度。


    百裏洲直視那雙深藍色的眼睛,目光冷靜清明,沒有絲毫波瀾。


    整個車廂內的空氣有須臾的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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