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沈天涯前腳邁進預算處,傅尚良後腳就走了進來,問賬算得怎麽樣了。傅尚良昨天才打的招呼,今天就來催逼了,沈天涯不免有些惱火,卻還不能在領導前麵有所流露,隻得笑了笑,說:“老板你沒忘記是昨天才給我們的任務吧?昨天你也在場,我們處裏人都忙馬如龍的後事忙了一整天,屁股沒挨過板凳呢。”


    傅尚良這才一拍腦袋,說:“你看我也是懵了,賈誌堅同誌還有歐陽書記和顧市長,你一個電話我一個電話,把我都逼瘋了。這也是規律了,每年春節前後,地方上就要出一些意外事情,領導們也是擔驚受怕,萬一出了什麽事情,到時財政又拿錢不出,就更加被動。”沈天涯附和道:“領導也不好當。”傅尚良說:“是呀,大家都相互理解吧,盡力把工作做在前頭。”然後又交代幾句,出去了。


    送傅尚良到門邊,沈天涯轉身回來,把處裏人喊到身邊,分了一下工,分頭行動起來。基本數據都在電腦裏,輸進新發生的收人情況,再調出上年同期“三保”支出,按一定增長比例算進去,幾個大數字就出來了。第二天拿去給傅尚良一看,他又加進幾項開支,沈天涯回到處裏重新核算過,並在數字後麵注上文字說明,一份像模像樣的材料就出來了。傅尚良又和沈天涯拿著材料跑到市政府,去讓賈誌堅過目。


    賈誌堅見預算處這麽快就拿出了材料,很高興,誇獎了沈天涯兩句,當兩個人的麵看起材料來。沈天涯一旁沒事,特別注意了一下牆上那個掛過“淡泊明誌,寧靜致遠”幾個字的地方,曾經有一段時間什麽也沒掛,如今又像最初那樣掛上了為人民服務五個字。沈天涯就覺得那五個字沒有過去那麽莊嚴了,仿佛暗含了某種諷刺意味似的。


    賈誌堅一邊審閱,一邊在材料上作了一點小修改,便簽上同意向常委匯報幾個字,把材料還給沈天涯。他還告訴兩個人,常委準備近期開會專門聽取財政情況,如果沒有變故,也就在這個星期六和星期天兩天。


    出了賈誌堅辦公室.來到樓下,兩個人上了廖文化停在市政府門口的車.往財政局趕。沈天涯腦袋裏還晃動著賈誌堅辦公室牆上為人民服務五個字,總覺得有幾分異味。恰好從剛落成的檢察大廈門口經過,猛抬頭瞥見大廈上方“人民檢察”幾個大字,不覺搖了搖頭。


    原來近兩年,檢察院為了修這棟大廈,經常非法抓人打人,亂收費亂罰款.因而檢察大廈剛一完工,紀檢部門就接到群眾舉報進駐檢察院,兩規了涉案的幾名正副檢察長,檢察院的班子被大換血。於是市民們隻要從這裏經過,就會指著大廈上“人民檢察”幾個字,說是少寫了一個字,應該在人民後麵加一個什麽字才準確。


    這麽想著,沈天涯不免自哂了。


    說著話,不覺得回到了財政局,三個人都下了車。沈天涯拿著賈誌堅簽了字的材料跑到打印室,守著打字員一個字一個字改好,又檢查了兩遍.確信沒有差錯了,才把樣稿遞給打字員,說可以打印了。打字員當即又將樣稿遞還給沈天涯,說:“你得在上麵簽個字,說明你已經認可這份樣稿了。”


    沈天涯隻得聽話地在樣稿上簽上“同意打印沈天涯”幾個字,給了打字員。剛好鍾四喜拿著一份報表清樣進來了,見打字員手上正拿著沈天涯簽了字的樣稿,就笑道:“沈處我見你那同意兩字簽得越發有風度了。”


    沈天涯知道鍾四喜又要有感而發了,不吱聲。鍾四喜接著說道:“據說有些幹部提拔重用後,第一要務不是加強學習,提高業務水平,而是著力練習同意兩個字,力求達到完美程度。所以好多當領導的,其他的字寫得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但同意兩個字寫得絕對流利精豐神,比王羲之的字差不到哪裏去。”


    弄好材料回到處裏,沈天涯就接到局辦公室的通知,星期六上午在常委會議室召開常委擴大會議,專門聽取財政情況,要預算處準備好書麵匯報材料。


    誰知星期六早上,沈天涯出了家門,正準備到市委去,傅尚良打電話說,常委會開不成了.昨晚昌寧縣一家煤窯瓦斯爆炸,死了不少人,驚動了中央和省委,常委們連夜趕到礦山上去了。市委辦和市政府辦已經聯合下文,要求各級黨委政府和各部門必須堅守崗位,嚴陣以待.準備應付各類意外事故的發生。傅尚良還說,他已通知局辦公室,必須二十四小時值班,管資金的處室也得二十四小時有人.隨時應付緊急情況,預算處更不用說,白天全處人都得去辦公室,晚上也要留人守住處裏電話。


    放下電話,沈天涯便把預算處的人都叫到處裏,給各位布置了值班任務。


    很快煤窯瓦斯爆炸的情況就有了初步結果,說是死三十多人,傷二十多人,是昌都市有記載以來最大的煤窯爆炸事故了。又恰逢全國安全生產電視電話會議剛剛開過,上麵對此事非常重視,省委省政府主要領導在市裏領導趕到事發地點還不到兩個小時,也及時趕了過來,親自組織搶險。省內外各大媒體聞風而動,迅速派遣記者奔赴現場,進行跟蹤采訪報道,沉默了多時的昌都市又一下子名聲大振了。


    在認真處理事故善後工作的同時,有關部門對事故責任人做了嚴厲處置,該抓捕的抓捕了,該兩規的兩規了。還根據全國安全生產電視電話會議硬性規定,對昌寧縣和事故煤礦所在鄉主要領導分管領導和責任人做了紀律處分,歐陽鴻顧愛民和相關市領導也受到黨內和行政處分。


    為吸取這血的教訓,免使悲劇再次發生,給人民群眾造成不必要的生命財產損失,確保昌都市人民過上一個幸福美滿喜氣洋洋和安定的春節,省裏各種安全檢查團紛紛看好昌都市。接到通知,市委政府立即給各相關部門打招呼,要把安全檢查整改和接待工作當做當前的重中之重抓好抓實,沒有人,停了工作要抽人出來。沒有錢,千方百計籌集資金,檢查整改和接待工作結束後,政府再困難也要特別解決一部分。為提高檢查整改和接待工作規格,加強領導力度,確保檢查和接待工作萬無一失,使檢查團領導乘興而來,滿意而歸,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和市政協幾大家領導既分工又合作,責任到人到部門,根據各自職能劃分了檢查和接待任務,親自蹲點到相關部門,參與檢查接待,督促部門傾全力搞好這次安全檢查和接待工作。


    領導發了話,各部門心裏就有了底,積極籌備,等待各檢查團的到來。有的部門還向市委市政府書麵匯報了整改和接待工作的籌備情況,什麽主要領導親自抓,分管領導重點抓,職能處室具體抓,單位幹部職工共同抓,條分縷析,頭頭是道,好像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件讓人興奮的事情,決不肯放過大顯身手的大好時機似的。


    萬事俱備,東風自然便從省城方向迅猛地刮將過來。先是工礦生產安全檢查團開了過來,對全市範圍內有安全隱患的工業企業和礦山礦井逐個進行察看檢查。接著水陸運輸安全檢查團開了過來,對車站碼頭河道公路進行視察督查。再就是建築施工生產安全檢查團開了過來,對各類建築和水電路橋等施工現場進行實地勘驗。還有娛樂服務安全檢查團也開了過來,對酒店飯堂影樓劇院網吧茶室歌舞廳遊泳池旱冰場以及按摩桑拿足浴等場所進行地毯式排查,等等等等,能過來的都開了過來,不能過來的也開了過來,昌都市城鄉頓時變得車水馬龍,出現了從沒有過的繁榮熱鬧景象。


    各類檢查團的工作不用說都是卓有成效的,因為通過勘察檢查,該停產的停了產,該關門的關了門,該歇業的歇了業,該整改的做了整改,有安全隱患的及時排除了安全隱患,沒有安全隱患的分析研究出安全隱患也得到及時有效排除。檢查團的工作這麽有成效,受到地方政府的熱烈歡迎,各對口單位事前組織好的專門工作班子.也在市委市政府市人大和市政協幾大家的正確領導下,進行了熱情接待和積極配合。特別是昌都市城鄉各地賓館酒店和娛樂場所,更被各類檢查團當做重點檢查對象,白天檢查了,晚上又在地方領導的陪同下一次又一次地身體力行地進行複查,不但查得再也找不出任何安全隱患,還大大地促進了餐飲娛樂業的蓬勃發展和興旺發達。


    一個多星期後,一夥又一夥的檢查團陸續撤走,昌都市才又逐漸恢複平靜。沒有平靜的是財政局,因為接待過檢查團的單位和部門拿著經費報告湧進了財政局,說是事前領導就表了態的,檢查和接待工作由單位負責,但檢查接待費用由政府出。


    在處理礦山事故時,政府領導就特批了一千多萬的經費,撥到了事發地。檢查團檢查出來的安全隱患,需要排險搶修和整改,財政也墊付了一千二百多萬元。還有過去沒有引起足夠重視的安全救護機構和硬件設施,必須立即成立和購置,財政又拿了近八百萬元。加上其他各種名目的開支,財政已經拿了近四千萬元的資金,金庫早已被掏空,原準備用作二月發放幹部職工工資的預留資金頓時化為烏有,現在各單位又拿著經費報告找上門來,財政局又沒有印鈔機.錢從哪裏出?


    財政拿不出錢,但單位實際上已經把錢都用了,那他們的錢又出自何處?還不就是元旦前後財政撥到單位的元月份幹部.職工的工資,因為沒來得及發放到人.這裏又出現了特殊情況,臨時挪過來開支了。這樣一來,幹部職工領不到工資,找單位領導,單位領導說是政府欠單位的錢,不明真相的職工就起哄,揚言要找市委和市政府算賬。


    特別是那些離退休老同誌,他們在,立時改革開放程度不高,沒有太多油水可撈,他們一退,新上來的領導票子車子女子樣樣不缺,心裏早就失去了平衡,現在見自己的基本工資都不能及時到位,還不找到了發泄的理由?於是糾集起離退休職工和部分對領導有意見的在職幹部職工,跑到市委市政府去上訪靜坐,市委市政府兩棟大樓前的坪裏一時人頭攢動,熱鬧非凡.連領導們的小車進去了就出不來.出來了就進不去,搞得大家無處落腳。歐陽鴻和顧愛民非常狼狽.隻得躲到外麵召開緊急常委會議研究對策。


    研究來研究去,覺得問題還是出在一個錢字上,於是做出決定,一方麵由歐陽鴻和顧愛民親自出麵,動員靜坐職工離開市委市政府;另一方麵由賈誌堅出馬,帶著財政局的人上財政廳去求援,無論如何弄些錢回來,一是救救急,二是春節前紿幹部職工發些工資,免得大家過衛生年。


    第二天早上,賈誌堅就帶著傅尚良和沈天涯上了省城。


    出發前,傅尚良找來沈天涯,告訴他賈副市長要親自跟他們上省城去要錢。沈天涯知道傅尚良的意思,賈誌堅都出了麵,這事隻能成不能敗,一定得把事情做得漂亮點。至於怎麽個漂亮法,不用說得打點打點,這已經成了慣例了。


    兩個人商量來商量去,覺得送土特產,昌都市有的土特產別的地方也有。送煙送酒,全省十多個地市經常有人去送,廳裏領導沒那麽多地方堆放,不是給人添麻煩麽?最後還是沈天涯出了個主意,說:“我看見東方魔液廣告都上了省電視台的黃金時段,昌都人時興拿這東西送人,我們帶幾瓶東方魔液吧。”


    傅尚良皺皺眉頭,望著沈天涯,說:“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這東方魔液哄哄別人可以,哄財政廳的領導,那怎麽行?“沈天涯說:”我是看見東方魔液的包裝殼很結實,可以利用這包裝殼做做文章。“


    傅尚良就明白了沈天涯的意思,說:“你是說可以在包裝殼裏麵塞些錢?”沈天涯說:“我也是這個想法。”傅尚良點了點頭,表示這個想法不錯。但他又提出質疑,說:“如果人家把東方魔液拿回去後沒拆包.轉送給了別人,我們不是白忙乎了?


    你總不好當麵提醒人家說,裏麵還有錢,回去打開看看吧?“


    沈天涯當處長前後這半年多時間裏不止一次兩次受禮送禮,已經訓練出研究員一級的水平來,這回可以把自學成才掌握的學問用到工作中去了,便說:“我們一人送兩盒東方魔液,將其中一盒裏的東方魔液取出來,專門放錢就行了。”傅尚良問道:“這有什麽用?”沈天涯隻得開導他道:“兩瓶東方魔液應該是一樣重吧?如果有一盒取出了東方魔液瓶子,一定會輕些吧?”


    傅尚良本來是聰明人.這一下就是轉不過彎來,說:“我又不是三歲小孩,還不知道取走了東方魔液會輕些?”沈天涯沒法,心想,人真會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便說穿道:“人家都是接慣了東西的,把兩瓶東方魔液放手上一提,見一瓶輕一瓶重,還不心領神會?一心領神會還不要打開來看個究竟?一看究竟還不就看見了裝在裏麵的錢了?”


    傅尚良一拍自己的腦袋,說:“你看我就是笨,怎麽就沒往這上麵想呢?天涯你這點子不錯,你是個做預算處長的人才。”


    沈天涯覺得有意思,有些送禮的小聰明就是做預算處長的人才,過去大概是自己隻知道做事,沒有顯露出送禮的天才,才不讓他做這個預算處長的,後來提著禮品去了他家,才終於被發現是個人才,這才決定讓他傲預算處長了。


    送禮的方式設計好後,傅尚良又電話請示賈誌堅,確定送禮的對象。打蛇要打七寸,送禮要送準要害人,兩個人在電話裏定下了三個目標:仇廳長曾長城和蘇副局長。然後由沈天涯去具體落實。沈天涯隨便在街上買了六瓶東方魔液,又拿出預算處專備的牡丹卡,取了六萬元現金,分三個大信封裝好,取出三瓶東方魔液,把信封放了進去。


    那三瓶沒有了包裝的東方魔液就塞在辦公桌抽屜裏,臨出發上省城前,見老張小宋小李三個都在,就一人給了一瓶。三個拿著沒了包裝的東方魔液,說:“沈處,你怎麽給我們一瓶裸體東方魔液,包裝殼哪去了?”沈天涯說:“要包裝殼幹什麽?


    收廢紙的人到處裏,沒什麽打發的,就把包裝殼給了他,換了幾毛錢。“


    當天中午,沈天涯和傅尚良就坐上廖文化的小車,離開昌都上了路。賈誌堅還有些事情,隨舌自己駕車來。在車上,傅尚良忽然想起了什麽,對沈天涯說:“除了東方魔液,還帶了錢沒有?”


    沈天涯知道是賈誌堅要去省城的緣故,要做好臨時給領導花錢的準備。沈天涯有過這樣的經驗.領導聯係廣泛,隻要領導到了省城,部門的人就得替領導出血,早把那張牡丹卡揣在了包裏。便說:“老板放心,我有卡在身。”傅尚良很滿意,說:“天涯你還機靈,我才想到的,你已經做到了。”廖文化把著方向盤,說:“傅局長選中的預算處長,還有說的?”一句話將兩個人都討好了。


    地方財政雖然窮得發不出工資,但到了省城,卻不能一副寒磣樣,何況昌都市還是個副省級城市,沈天涯於是征得傅尚良的同意,讓廖文化把車開進了一家新落成的星級賓館。住下後,傅尚良打電話給賈誌堅!把地點告訴了他。賈誌堅問準備了什麽,傅尚良一說,賈誌堅非常欣賞他們的做法,說:“這樣既省事又容易讓人接受。”


    一個小時後,賈誌堅就趕到了,傅尚良和沈天涯將他送往先訂好的豪華套間。賈誌堅考慮到直接給人送錢,顯得唐突,覺得還是請仇廳長他們吃頓飯,說說話,以增進友誼。賈誌堅還說:“元旦前我還和仇廳長在一起開過會,我已經跟他說過,春節前要向他匯報一次工咋?他就由我來請好了,至於曾局長和蘇副局長就不用我出麵了吧?”傅尚良忙點頭說:“那是那是。”要沈天涯立即打電話。


    沈天涯來之前就跟曾長城通了氣的,並且由他轉告蘇副局長,所以沈天涯電話裏一說他已到了省城,曾長城就立即答應過來看他們。沈天涯說:“誰要你來看我們?我們已經訂好地方,下班前我們去廳裏接你們。”


    曾長城不讓他直接到廳裏去,說是臨近春節了,廳裏為了反腐倡廉,重申了省委廉潔自律二十條規定,還就財政工作的特殊性,另增加了十五條紀律,以堅決杜絕收錢收物的不正之風,還在廳辦公大樓和家吾宿舍區安裝了攝像機,將對地市來往人員和車輛一一記錄在案.一旦發現行賄受賄行為,攝像資料將是鐵的證據。


    聽曾長城如此說,沈天涯心想這一招真不錯,至少總結起反腐倡廉成績時可以大書特書一筆了,便說:“這麽一來,你們不是要拒人於千裏之外麽?”曾長城說:“我們是老同學了,我不會拒你於千裏之外的,這樣吧,你把車開到財政廳斜對麵的小巷子裏,我和蘇局長直接到那裏去坐你的車。”


    離下班時間還有半個小時,沈天涯就按曾長城吩咐,讓廖文化把車開到指定地點等著了。這裏有如蓋的梧桐樹遮掩,又能透過樹蔭瞥見財政廳的大門,是個非常理想的聯絡接頭的地方。沈天涯想,看來曾長城也不止一次兩次在這個地方與人碰頭了,他真是煞費苦心。又想起在舊電‘影裏看過的地下工作者秘密接頭的鏡頭,估計和今天的情形不會有異。


    十多分鍾後,曾長城出現在了財政廳大門口。隻見他聳聳肩膀,將風衣的領口往上拉拉,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邁開大步,走向右邊的地下通道人口。沈天涯就有些好笑,這個動作跟電影裏完全一樣,似乎比電影更逼真更切合此時的特殊情境。


    曾長城沒人通道人口後,沈天涯正為蘇副局長沒一起來心生疑惑,蘇副局長的身影也出現在了財政廳大門口。她似乎沒有曾長城那麽胸有成竹,先是猶豫了一下,接著扭著頭左右瞧了瞧,這才拉拉掛在肩上的坤包,小心翼翼往右邊走去。看那樣子,沈天涯就覺得那是一個剛反水過來的人物。


    沈天涯開始還有些不太明白,一個局裏的正副局長到一個地方去,不一起走,是不是彼此不和?當然並不是這回事,曾長城早就把蘇副局長的來曆告訴了沈天涯,她是省委李副書記夫人,是曾長城牽線仇廳長才把她調入財政廳的,曾長城可以得罪財政廳裏的任何人,也是不可得罪這個貴夫人的。曾長城的目的也很明顯,就是想蘇副局長看著自己順眼了,在李副書記那裏吹吹枕邊風,今後大有作為也未必。沈天涯想,大概是逢年過節的,兩個局長一起外出。廳裏人難免不起懷疑,這麽分開走,有利於開展工作。


    沈天涯正這麽分析著,曾長城已經進了小巷。沈天涯正想下車,又覺得這樣會增大目標,隻把手伸出窗外,朝著曾長城招招。曾長城也招招手,笑著走過來,上了車。同學倆握握手,說了些閑話,蘇副局長也出現在了前方,廖文化就打開前麵的車門,請蘇副局長上了車,幾個人有說有笑,直奔預訂好的大酒店。


    沈天涯和廖文化在這邊接兩位局長的時候,賈誌堅和傅尚良去了省政府,把車停在仇廳長參加會議的辦公樓前。仇廳長他們的會議過了下班時間才結束,他一出會議室,兩人就迎上去,把他請進了小車。


    等仇廳長三個趕到酒店,沈天涯他們已到了一陣子了。七個人一桌,不顯多也不為少,剛好合適。又都是熟悉的,氣氛顯得寬鬆而又和諧。


    等菜上桌的間歇,賈誌堅分兩方麵簡單向仇廳長匯報了幾句工作,一方麵無非是昌都市國民生產總值如何低,人平財力如何少,財政赤字如何大,昌都市幹部職工如何窮;另一方麵是昌都市最近發生的一些特殊情況,主要是煤礦爆炸和部分離退休幹部職工在市委市政府辦公樓前靜坐,搞得市委市政府很是被動。歸根結底一句話,昌都市困難大,財政廳得扶持扶持,給點調度資金什麽的。


    用不著賈誌堅開口,仇廳長也是非常清楚昌都市的財政情況的,煤礦爆炸死人的事他也早知道了,剛才的會議,省委領導就提到這事。但全省那麽大,也不隻昌都市才出現這樣的事,仇廳長也見怪不怪了,說:“昌都市的困難還有最近出的事故,廳裏是很清楚的,我也知道你們的困難不小,表示理解。但省裏也不好過日子,別的不說,你們昌都的兩個億的赤字,都是省裏的錢在填著,你們現在又來要調度資金,我們也沒地方出啊。”


    賈誌堅知道仇廳長這是先抑後揚,笑道:“仇廳長您就不必在下級麵前叫苦了,財政不是流行這樣的說法麽?國家財政喜氣洋洋,省裏財政勉勉強強,市裏財政搖搖晃晃,縣裏財政獨木橋上,鄉裏財政補東牆倒西牆。省裏還勉強過得去,而且樹大根深,伸出一根小指頭也比下麵市裏的腰還粗。”


    仇廳長也就笑了,說:“看你說得有韻有轍的,省裏攤子大,開支也大,勉強都不易勉強啊。”又指指曾長城和蘇副局長,說:“不信,數字都在預算局電腦裏,你問問他倆就知道了。”曾長城和蘇副局長點著頭,附和了幾句。


    這當兒,酒菜陸續上了桌,當然是酒店裏最好的菜,不是有營養的就是有口味的,不是有檔次的就是有特色的,反正是大家喜歡吃的。酒也是名酒,而且絕對正宗。服務員篩好酒後,賈誌堅代表昌都市委市政府,衷心感謝財政廳多年來對昌都市的關心和支持!並懇請財政廳以後繼續關照愛護昌都市。然後先喝為敬,一仰脖子,一杯酒就進了喉嚨,再亮了杯底給仇廳長和兩位局長瞧,盯著他們把酒喝下。


    連喝了幾杯,節奏慢下來。傅尚良端了杯,去敬仇廳長。仇廳長看看杯中物,猶豫著說:“我一般是不喝酒的。”傅尚良說:“一般不喝,可今天不一般,仇廳長還是會喝的。”仇廳長便喝下一杯。


    為了逗大家開心,賈誌堅說:“仇廳長剛才教導我們說,一般不喝酒,我覺得一般這個詞含義豐富,如果拿來造句,是能造出很有意思的句式來的。”大家就來了興致,要賈誌堅造句。賈誌堅便以仇廳長剛才說的一般不喝酒為開頭,造了一個:一般不喝酒,一般酒不喝,喝酒不一般。


    席上人想了想,覺得回味無窮,說賈誌堅的句子造得好,要他繼續以這種格式造。賈誌堅說:“我造可以,但為了使這頓酒喝好,在坐的每人都要造一組,最好要跟自己的身份特征基本相符,造得好,大家齊喝,否則罰酒。”


    大家同意這個方案,賈誌堅便根據自己的工作性質,造了這麽一組:一般不講話,一般話不講,講話不一般;一般不發文,一般文不發,發文不一般;一般不買官,一般官不買,買官不一般;一般不賣官,一般官不賣,賣官不一般。大家拍手稱善,說賈誌堅這個市長當得有水平,一齊喝丁酒。仇廳長說:“賈市長真是一般不造句,一般句不造.造句不一般。”大家就說仇廳長進入角色真快,要他造。仇廳長說:“剛才賈市長帶了好頭,那還是市裏同誌先來吧,我們在嶽麵學習。”賈誌堅就安排傅尚良先造。


    傅尚良琢磨了一會,本來自己沒什麽特長,可當了財政局長後,在同事和朋友們的督促之下,終於有了一些業餘愛好,便據此造出一組:一般不打牌,一般牌不打,打牌不一般;一般不釣魚,一般魚不釣,釣魚不一般;一般不跳舞,一般舞不跳,跳舞不一般;一般不好色,一般色不好,好色不一般。眾人鼓掌,說傅尚良這個財政局長當得瀟灑,喝了酒:輪到沈天涯了。他想起過來一段時間,不論是做預算處長前,還是做了預算處長後,自己天天圍著領導轉,領導還是滿意的,造了一組:一般不溜須,一般須不溜,溜須不一般;一般不拍馬,一般馬不拍,拍馬不一般;一般不燒香,一般香不燒,燒香不一般;一般不行賄.一般賄不行,行賄不一般。大家說:“預算處長能做到這一點,進步一定很快。”也喝了酒,要廖文化造。


    廖文化打了一陣折扣,眉頭一皺,也有了:一般不出車,一般車不出,出車不一般;一般不吹牛,一般牛不吹,吹牛不一般;一般不貪財,一般財不貪,貪財不一般;一般不泡妞,一般妞不泡,泡妞不一般。大家說,廖司機不僅車開得好,句也造得很有水平,真看不出來。難能可貴的是廖司機還有自知之明,當司機就是這麽回事,為廖文化幹了杯。


    市裏幾個都造過了,該省廳領導了。仇廳長想自己的工作無非是給人辦事解決經費什麽的,也有針對性地造了一組:一般不出麵,一般麵不出.出麵不一般;一般不表態,一般態不表,表態不一般;一般不簽字,一般字不簽,簽字不一般;一般不批條,一般條不批,批條不一般。眾人都鼓掌,說仇廳長真會當廳長,全省人民把財政大權放你手裏,很放心的。又一齊喝了酒。


    仇廳長造了,曾長城自然躲不過,也造根據預算工作的特點造了一組:一般不撥款,一般款不撥,撥款不一般;一般不戴帽,一般帽不戴,戴帽不一般;一般不推磨,一般磨不推,推磨不一般;一般不上船,一般船不上.上船不一般。大家說曾局長造得形象生動,這杯酒一定要喝。痛快地喝了酒。


    最後就剩蘇副局長了.她不肯造,仇廳長就說:“蘇局你是女才子,大家都造過了,你怎麽能不造呢?”蘇副局長沒法,隻得造:一般不出事,一般事不出,出事不一般;一般不立案,一般案不立,立案不一般;一般不判刑.一般刑不判,判刑不一般;一般不登報,一般報不登,登報不一般。大家又說蘇副局長造的句雖然與自己的職業沒掛什麽鉤.但現實意義強。大家一邊端杯喝酒,一邊誇蘇副局長是紀檢書記的料,以後就別喊蘇局長了,喊蘇書記得了。仇廳長說:“李書記早就在我前麵說過,他家裏有兩個書記,他是省委書記,蘇局長是省委紀檢書記。”蘇副局長說:“你們男人就是要有紀檢書記管著,不然旱飛上天了。”


    大家造著句,情緒顯得異常飽滿,這酒喝得越發有高xdx潮了。沈天涯一旁尋思,若把幾個人造的句都放到一起,中間似乎還有些聯係,仿佛就是腐敗分子從犯事到受製裁的全過程。這僅僅是一種巧合,還是言者無意,聽者有心?


    沈天涯又想,現在各類笑話和段子層出不窮可能大部分都是這樣的酒桌上創作出來的吧?想想看,這些笑話和段子表現得最多的是三樣東西,一樣權一樣錢一樣色。能擁有這三樣東西的人,大概不會是工人農民和其他弱勢群體吧?你想要天天為生存奔波的工人農民來搞這方麵的文藝創作.恐怕打死他們也出不了精品力作。毋庸置疑,隻有深解其中三味的實踐者,才有可能創作出這些既貼近現實生活又形象生動人木三分的藝術作品。這又一次雄辯地證明了藝術源於生活高於生活的藝術創作鐵律。


    不過沈天涯還是覺得這樣的段子有些無聊,興趣索然了。盡管為了配合領導,他也不能免俗地說了一組。沈天涯特意上了一趟衛生間,想清靜了一下耳根。


    等沈天涯回到席上,這頓酒已接近尾聲。賈誌堅提議到哪裏搞點活動,仇廳長說晚上要開個廳黨組會,不能奉陪。曾長城和蘇副局長見仇廳長要走,不好留下,也要走。於是按照來時的套路,賈誌堅和傅尚良送仇廳長,沈天涯和廖文化送兩位局長。上車前,沈天涯讓廖文化打開小車尾箱,拿了兩瓶東方魔液放進了賈誌堅的車上。


    這當兒,仇廳長把賈誌堅叫過去,說:“賈市長這麽熱情,昌都市出了這樣的事故,也確實困難,而且春節就要到了,給調兩千萬過去吧。”賈誌堅說:“敬愛的仇廳長,這恐怕少了點,我那金庫裏已經沒一分錢了。”


    仇廳長也是沒法,答應再加五百萬。賈誌堅知道這仍然不能解決問題,正要說話,傅尚良在後麵扯了扯他的衣服,他才意識到他們帶的東方魔液還沒給仇廳長,到時他也許會再增加一些的。於是給仇廳長打一個拱手,說代表昌都市廣大幹部職工先致謝了。然後跟仇廳長出了酒店,請他上了車。


    賈誌堅的車開走後,沈天涯他們的車才出動。先送蘇副局長去了省委。蘇副局長下車後,沈天涯自然要親手把兩瓶東方魔液遞到她手上,說昌都沒什麽特產,就這種東方魔液還受歡迎,請蘇局笑納。蘇局嘴上客氣著,臉上就極迅地閃過一絲不屑。可當她接過東方魔液後,感覺瓶底老往一邊偏去,就明白了什麽,臉上立即燦爛無比了。


    回頭再送曾長城。在財政廳職工宿舍樓對麵街旁就停了車,免得廳裏人看見曾長城接受別人的東西。曾長城是靈性人,接過沈天涯遞上的東方魔液,隻稍稍掂量,就知道裏麵有名堂,便說:“天涯你是越來越會辦事了。”沈天涯笑道:“不是在省廳領導的正確領導下才有點點進步麽?”


    握別時,曾長城還告訴沈天涯,穀雨生也到過廳裏,要求財政廳把對口扶貧點定到昌永縣去,仇廳長已經答應了他的請求,預算處還給他安排了一筆扶貧資金,今天才撥走的,也算是對穀雨生工作的支持吧。沈天涯覺得這個穀雨生會做工作,昌永縣看來有希望了。自然也為穀雨生的能幹高興,對曾長城說:“有你這個預算局長在後麵撐腰,雨生這個縣委書記就好當了。”


    第二天,曾長城就打電話告訴沈天涯,說給他調了五千萬回去。沈天涯說:“開始仇廳長不是隻答應兩千五百萬的麽?”曾長城說:“是今天早上他吩咐我再加兩千五百萬的。”沈天涯就明白是那兩瓶東方魔液起了作用。


    市委交給的任務算是超額完成了,賈誌堅幾個鬆了口氣,立即給歐陽鴻和顧愛民打了電話。他倆都非常高興,電話裏表揚了他們。賈誌堅興奮地把兩位領導的話轉達給傅尚良和沈天涯,傅尚良說:“是賈市長領導有方,我們的工作才取得了這麽大的成績。”


    賈誌堅笑道:“我隻動了動嘴巴,實際工作都是你們做的嘛。”


    當天下午傅尚良和沈天涯就回了昌都,賈誌堅還要辦點事,沒有走。不過動身離開省城時,傅尚良又親自到街上買了四瓶東方魔液。沈天涯不解,東方魔液出在昌都,怎麽還跑到省城來買?傅尚良說是給賈誌堅的,沈天涯就明白賈誌堅是要用他們這一招去找其他人,當即又拿牡丹卡到附近工行取了四萬元現金,給了賈誌堅。


    沈天涯後來才知道,賈誌堅拿著這四萬元分別去了省政法委和省審計廳。他有一位大學同學不久前做了政法委副書記,還有一位當年跟他一起下過鄉的插友做了省審計廳長。這兩位高人在賈誌堅的授意下,後來直接參與了昌都市一件案子,這件案子不僅讓沈天涯丟掉了預算處長的位置,還讓昌都市一個主要領導倒了黴。這當然是後話了,暫且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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