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學校放學的鈴聲響過,所有人都瘋一樣的奔出教室。一周緊張而乏味的學習生活,讓這些野慣了的孩子們,如脫韁野馬,如長江泄洪之水,勢不可擋。


    大強習慣性的走在最後麵,所以顯得不慌不忙。他先將書本整理好,挑出周末的作業放到書包裏,將凳子放到課桌下才起身,他已養成了習慣。


    李萍是個做事說話都麻利的人,在大強還在整理東西的時候,她早就收拾妥當,然後就安靜的坐在位子上,側著頭看著大強,她喜歡大強遇事不慌,永遠不緊不慢的樣子。


    “大強,你這段時間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李萍這周觀察了很多次,除了他更不愛說話外,總會陷入沉思中,可明明又不是學習的狀態。


    “沒事,李萍,都挺好的。”大強還是很感激李萍的關心。


    李萍在問話的時候,腦海裏已閃過多種原因,但她實在理不出個頭緒來。見大強又不再講話,覺得再坐下等就有些尷尬,然後站起身子,將書包一提,瀟灑的給大強擺了擺手,走出教室。


    出了教室,李萍就徹底放飛了自我,一溜煙的奔向校門口。李軍這些年來,拋開出去辦事由別人來接李萍外,其餘時間都是風雨無阻,對女兒的愛超越一切。


    李軍遠遠看著李萍過來,剛還為公司那些焦頭爛額的事犯愁的表情,瞬間陰轉晴天,臉笑成了花。


    這些年來,他一直未娶,拒絕了無數的媒婆和優秀的女人,哪怕別人背後指指點點,認為他功能有問題,他也一笑而過,他有愛,有七情六欲,但女兒才是他願意犧牲一切的原因。


    從蹣跚學步到如今婷婷玉立的大姑娘,個中艱辛不必言說。


    “爹,想啥呢?”李萍笑嘻嘻的一聲,驚的李軍一個趔趄,差點連人帶車掉下來。


    “丫頭,嚇我一跳,昨晚沒睡好,正打盹呢。”李軍慌亂之中,隨便編了個理由搪塞著。


    他的隨口一說,李萍卻心疼壞了,一個勁的抱怨父親不會照顧自己,總讓她擔心,還撒嬌的撅起嘴巴,裝作生氣的樣子。


    李軍看到女兒撒嬌,就忍不住想笑,指了指摩托車後座,李萍心神領會,一個跨步就躥了上去。


    摩托車開的飛快,耳邊隻有呼呼的風聲,女兒的一番抱怨,讓他內心反而愈發舒坦,心想:“丫頭長大了,越來越知道關心自己了。”不由得吹起了口哨。


    當李萍瀟灑的身影閃出教室時,大強忍不住抬頭看了看她,他實在不明白一件事情,同樣都是單親孩子,極少見過李萍苦惱過,每天似乎都是活力四射,精神煥發,喜氣洋洋的,他打心眼裏羨慕李萍的性格。


    教室裏人已空,校園也變得安靜了起來,大強背上書包,走出教室,輕輕帶上了門,帶門瞬間目光落在了王東空空的座位上,王東、孫劍他們幾個如同商量好似的,開學兩周內,陸陸續續的輟學離開了學校。


    王東的離開,大強沒有太在意,但另幾個成績不錯的同學離開學校,讓大強不得不思考這個問題,從其他同學那裏側麵了解到,除了王東外,其他都是因為家庭負擔重,不得不選擇出門打工來補貼家用。


    這是1995年,廣南成了無數個追夢人心向往的地方,或是無奈的選擇,或是對命運的抗爭,人們四處流傳著廣南遍地鈔票,地上隨便都能揀到這樣的故事。


    人們窮怕了,也窮瘋了。


    眼裏隻有廣南,這個充滿神奇和夢幻的地方,出人頭地的夢,隻有在那片土地上才能實現。


    懷著心事,大強沒在像以前那樣如飛而回,母親做的烙餅的香味也引不起他的食欲。抬頭看看天,傍晚的天空蔚藍,太陽還在掙紮著射出最後的光芒,遠遠望去,田野中忙碌的人們,如不同顏色的花兒,給大地點綴的更加神秘。


    大強咬了咬牙,一個大膽的決定在他腦海中沸騰起來,欲破未破,反複糾結的謎團瞬間煙消雲散,他臉上露出了不易察覺的笑容,邁著大步向家走去。


    幾公裏的路程,不遠不近,大強沒多久就到了家,門虛掩著,屋子裏飄著油餅的香味,大強連手也顧不得洗,一個箭步竄到鍋台前,揭開鍋蓋,拿起一個烙餅就往嘴裏塞。


    大強媽不知何時已進了屋子,看大強那狼吞虎咽的樣子,哈哈大笑:“看你那傻乎乎的樣子,逃荒回來了一樣。”


    “媽,誰讓你做的太好吃了……”話未說完,一個餅子已全部進到了肚子裏,又顧著說話,一口氣沒順過來,嗆的不停咳嗽。


    “別急,別急”大強媽心疼的拍著大強的後背,好半天大強才緩過勁來。


    大強直起身子,看了看母親,幾次話說到嘴邊又咽下了,他的決定不知是對是錯,但想到能為母親分憂,就覺得必須這樣選擇。


    大強站在母親後麵,看著張羅著飯菜的母親的背影,心中一酸,差點流出了眼淚,母親一生太艱難了。


    “媽,我想和你說個事,你聽了可別生氣!我想……去廣南打工。”大強終於忍不住說了出來。


    母親轉過身來,抬起頭看著他,滿是不相信的樣子,似乎在懷疑自己剛才聽錯了,“你剛才說的啥?我沒聽清楚!”看著已高出自己半頭的兒子,她的心裏既欣慰又擔憂。


    “媽,我不想上學,想去打工掙錢。”大強以為母親剛才真沒有聽清楚,又認真的說了一遍。


    話音剛落,母親的淚水就就如放閘的激流,流過滿是溝壑的臉,流進嘴裏,有些苦澀。


    大強傻傻的站著,看著母親傷心的樣子,心都碎了,心裏一邊想著是不是要收回剛才的話?可話到嘴邊,還是咽了下去。長痛不如短痛,這次不是自己草率的決定。


    “媽,您不要難過了。班級有好幾個同學都去外出打工了,他們可以我一樣也行。看我這個頭,保不準人家老板還爭著要呢。”大強邊說著話,邊比著自己的身高。


    大強媽抬頭看著他,一轉眼的確有了大人的樣子了,嘴角的胡須若有若無的顯現出來,這孩子五官越來越有了他爹的模樣,體格卻壯實了太多,這孩子命苦,卻體貼我,自小做什麽吃什麽,還吃的噴香,雖說飯菜一般吧,但也胖乎乎的,比一般孩子們還高半頭呢。


    大強堅定的眼神如一股不可推卸的力量,要將所有的阻擋都推開,第一次也覺得自己是一個男子漢,可以替母親遮風擋雨,第一次選擇一件自己認為對的事,並努力要實現它。


    看著母親的眼光變得柔和溫暖,大強的心也由剛才的激烈震蕩變得安靜。從小到大,無論經曆什麽,隻要看到母親那充滿愛的眼睛,他可以由憤怒變為坦然,可以把委屈拋開。。。。。。


    “孩子,媽心裏不同意,但媽不會去阻撓你的想法,你也該學著決定自己的事了,我也不能一輩子陪著你……。”大強母親說完一句話,眼淚再次流了下來。


    她心裏有一百個不願意,可想想自己的身體,如果哪天倒下了,他該怎麽辦?趁自己還能給他出出主意,想出去試試就試試吧,累了還可以回家的。


    母親的一番話,讓大強有些迫不及待的想立馬走出去的衝動。母親、三哥、李萍、學校,這些他不舍的所有,他已無暇顧及。


    一個男子漢,就是家的支柱,昨天不是,明天一定是。有股豪氣直衝大強心頭,他自己都覺得自己已經不是自己。


    這晚,大強睡的特別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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