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老師,今天在公交車上,有個男的一直在看我,看了我好幾次,然後我就不敢在那輛車上待下去了。車到龍城廣場,我就跟著人群跑下來,結果他追在我後麵喊我,他說“同學你的手機掉了。”然後他壞給我,就重新上車,走了。


    ——害怕了吧?


    ——真丟臉。


    ——不丟臉。承認自己害怕,有什麽丟臉的?


    ——可是有一點害怕的時候,就敢承認;真的很害怕的時候,就不敢承認了。為什麽呢?


    ——因為害怕變得太大的時候——也不隻是害怕,高興、傷心、期待……都一樣,它們變得太大的時候第一個傷害的就是你的尊嚴。


    ——鄭老師,你怎麽什麽都知道呀?


    ——知道這個,未必是好事。不過安全起見,你還是每天放學以後跟我一起走。


    ——我才不要。同學看見了會問的。我現在每天放學後都在想辦法躲著同學們,不讓他們看見我沒有回平時住的地方而是去等公交車。你要是讓他們看見我每天跟著你,那真的就丟死人了……


    ——對,我忘了,你們現在這個歲數,把“丟臉”看得比什麽都嚴重。


    ——我不怕死的,鄭老師。


    ——小孩子不要亂說話。


    ——真的,我沒那麽怕死。我小時候,的那場病的時候,我奶奶跟我說過,他說我實在覺得難熬,不想再忍的時候,說不定閉上眼睛,像睡覺一樣,就不用受罪了,他還要我別擔心他們,我們總有一天會再見麵的。後來我病治好了,可是奶奶死了。不過,我就確實沒那麽怕了。可是現在,我害怕那個人找到我。


    ——其實我倒是有種直覺,他不會真的對你怎麽樣的,他隻是一時衝動才那麽說……不過安全起見,把你藏起來也沒錯。


    ——他要是痛快地把我殺掉,為了報複我爸爸,我可以接受。但是我怕他打我,怕他把我關起來,怕他不給我吃東西喝水,怕他強暴我,怕他表示他有多麽恨——就算這一切都不會發生,我也怕他在殺我之前跟我說話,——比方說,告訴我他有多麽愛他的爸爸,可是他被埋在廢墟底下;他告訴我是我爸爸造成的;他告訴我他也沒有那麽恨我,但是他必須這麽做;他告訴我他知道我是無辜的,可是在這種時候無辜真的沒那麽重要……說不定他還會哭。那我該怎麽辦呢,我怕我自己會特別為難地跟他說,那好吧,看來你隻能把我殺掉了……


    ——你這孩子腦袋裏東西怎麽這麽怪。


    至此,哥哥終於笑了。他們倆的對白在寂靜的夜裏從陽台上清晰,並且源源不斷地傳到我耳朵裏來。夜風也跟著不客氣地灌進來了——當我非常想打個噴嚏的時候,才意識到了這一點。於是我隻好死死地咬住牙,讓那個噴嚏繼續騷動地待在我的腦袋裏麵——把眼眶逼出一陣熱潮,然後趕緊把窗子輕輕關上——沒法偷聽他們說話了,全怪這個該死的噴嚏。


    夜晚把整個世界變得荒涼了,荒涼到讓我覺得頭發絲輕輕撒在枕頭上的聲音都是親切的。昭昭隻有跟哥哥待在一起的時候,才有那麽多話說。或者說,她隻有跟哥哥講話的時候,臉上才會生動起來。似乎平日那張臉上有漲透明的麵具被拿掉了,他鮮活的五官終於可以毫無障礙地做出各種表情,不再懼怕用自己的眼神、用自己的眉毛。用自己嘴角到廉價的線條,跟這個世界打交道。


    我有點不喜歡這樣,不過,算了,這個小孩子心裏其實承受著很多事,怪可憐的,我讓著她。而且她畢竟跟哥哥最熟悉啊。閉上眼睛,睡吧,還加結束,明天我也要回學校去了,雖然我無比舍不得家裏這張美好的床。


    就在這個夜晚,蘇遠智正在去往廣州的火車上,我有點想念他,因為旅途中的她一定比平時更寂寞。我慢慢地把身體緊密地蜷縮成一團,覺得這樣可以記載起來一點溫度,溫暖想象中,他漫長的風塵仆仆。


    也溫暖我自己。


    白天的時候,昭昭放學回來,非常發愁地托著腮看著天花板,因為語文老師的作業讓她覺得天理何在。這個語文老師當然是小數。有那麽幾個作業,是小數會給每一年的學生的。比如昭昭遇上的這個,小數手上媒介高二的學生都會碰到。惠特曼的詩,《哦船長,我的船長》——並不是課本裏的東西,但是要背下來,然後寫一篇讀後感,怎麽寫都可以。


    我還記得,那時候,我們誰都不覺得這首看上去很土的詩有什麽好。大家都是一邊打趣,一邊嬉笑著惡搞他,用各種方言,表情誇張地詠歎:“哦,船長,我的船長;我們艱苦的航程已經終結,這隻船度過了一切風險……”


    下麵就記不清了,總之我至今覺得,這些句子讀起來真的很土,用英文年也沒有什麽好聽的。但是不知為何,有時候有幾句話還是會突如其來地闖到我腦子裏:“在甲板上,躺著我的船長,他已經倒下,已經死去,已經冰涼。”印象中,書裏似乎不是這麽翻譯的,但是小叔告訴我們說,就是要這樣翻譯才好聽。


    在甲板上,躺著我的船長。


    蘇遠智第一次親吻我的時候,我的腦子裏反反複複地閃爍這句話,大腦像是一張卡住了的盜版cd,這句話的幾個字就在那裏來回地跑來跑去,後來,我在一個瞬間裏明白了那是為什麽,因為那種時刻的暈眩,來自身體最深處,已經深得把身體鑽出一個傷口的地方——帶著外界的風一起降臨,這讓我聯想起海浪,讓我覺得我在坐船。雖然我並沒有真的坐過輪船,但我相信,航行就是這樣。在甲板上。


    他把我的身體變成了甲板。然後我們一起成為海浪。


    人們都說,這樣的時刻是兩個人融為了一體,可我從來不相信這個。我的靈魂像個懸掛在上方的驚慌失措的月亮,悄悄注視著這兩個人。海浪把月光攪亂了,或者說,月光照在不平靜的浪濤上麵,必然會跟著顛簸起來,我的靈魂成了個搖晃的鏡頭,除了他忽近忽遠的臉,什麽都看不清。


    我們沒有融為一體。我們隻不過是一起跳海了。


    那時候,我十八歲。他問我:“你怕嗎?”我輕輕地點點頭,覺得脖子那裏好僵硬。他有點緊張地笑笑,說:“你害怕,就算了吧。”我說“其實你也怕,對不對?”他用力地搖頭。我抱住了他的脖子,他的嘴唇離我那樣近,我隻要開口說話,就摩擦得到它。我說:“知道你也怕,我就安心了,來吧。”


    想想看,那都已經是將近四年前的事情了。


    現在的我們,到底有些不同。至少我們已經能夠非常熟悉和安心地跟對方纏繞在一起。其實我還是從心裏決定地認為,那是一件壞的事情。因為我總是能在最開心最熾熱的時候,聽見一陣強勁的風聲。它在我們倆皮膚碰觸的間隙中間呼嘯著,非常嚴厲的腔調。就像我們龍城的春天裏,那種永遠不近情理,卻脆弱無辜的狂風。那是在白天的時候,他上火車之前。假期馬上就要結束了,我們又去了那間很熟悉的小旅店。我忘記了帶身份證,不過前台的小姐還是把房間給我們了。


    “警察會衝進來抓我們嗎?”我笑著問他,“因為我沒有身份證,就把我們帶走。”


    他看著我,答非所問地說:“這種時候就覺得你真的一點兒沒變,就是說,跟高中的時候比,沒變。”


    “真的一點點都沒變嗎?”我把自己裹緊在被子裏,輕輕仰視著他的臉。


    “也變了一些。”他皺皺眉頭,在找合適的詞匯,“那個時候,你高興了就笑,不高興了就哭,所有的高興不高興都在外麵。現在,你的高興不高興好像很多都跑到了裏麵,在這兒——”他用手指戳了一下我的胸口。


    “可能吧,”我認真地想想,“也說不上那麽誇張。我餓了,我們去吃燒烤好不好?”


    原來他看得出來,其實這就夠了。


    昭昭那個倒黴的孩子居然在敲我的門,“南音姐,我知道你沒睡。”


    我隻好倒抽了一口涼氣,起來把門打開,“你又知道了。”


    她笑容可掬,靈巧地躥進來,非常大方地鑽到了我的被子裏,“因為你的窗戶剛才一直開著啊,那盞小燈的光都透出來了。”該死的,我以為我非常巧妙地完成了竊聽,結果我忘記了關燈。


    剛跟哥哥聊完天,那種鮮豔的神情還在她臉上暗暗地存著餘香,讓她的笑容看上去輕而易舉。“別擠我。”燈光熄滅,房間像一塊方糖那樣瞬間融化進了黑夜裏。我稍微有點用力地對著她肩膀的方向擠了回去。


    “誰擠你。你都站了那麽大的地方。”有趣,黑暗中單聽到她的聲音,真覺得是一個男孩子睡到了我的床上——如果忽略他的語氣中那種柔軟的、喜氣洋洋的嗔怪。


    “隨便你吧。”我說,“反正明天我就回學校去了,看你明晚還怎麽辦。”


    “真舍不得你呢。”——我原先還以為她根本不會跟人直白的表達感情呢。


    “我周末還是回來的笨蛋。”我繼續用力的靠近她,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南音姐,”她安靜的問我,“你那個時候,是不是也寫過鄭老師的作文,我說的是鄭鴻老師,寫船長?”


    “對啊。那個題目小叔出了快二十年了呢,還真是編執。”


    “你還記得那個時候你寫了什麽嗎?”她輕輕地側過腦袋,臉頰的肌膚蹭著我的手臂。


    “忘了。”我笑笑,“小孩子,對我來說,高二是上輩子的事情。”


    “他說,你們想寫什麽就寫什麽,其實這才麻煩呢。”她輕輕地歎氣。但是她這種愁苦的語氣卻讓我放了心,既然已經開始認真地為這種事情煩惱了,說明她已經在減減地習慣著家鄉的爆炸。


    這幾天的本省新聞裏不再報道關於昭昭家的工廠的事情。那些埋起來的人全體被挖了出來。有的還活著,絕大多數都死了。工廠眼下自然是暫時關閉,她家的大人們每一個都焦頭爛額,當然,更壞的事情也許還在後頭。但是我們生活在這個龍城,依舊車水馬龍,依舊熙熙攘攘,姐姐店裏的客人從來就未曾減少,每一個服務生都在一邊聽著姐姐的罵,一邊對滿室的客人微笑。可是聽說,這幾天的永川變成了一座葬禮的城市。有罹難者的加人帶著送葬的隊伍聚集在昭昭家的門口,靜靜地捧著一長串的黑白遺像。似乎龍城的人們和永川的人們完全沒有活在同一個世界上。怕是隻有昭昭自己同時活在這兩個世界吧。這兩個世界中間有一道非常深的深淵,昭昭就被一道細的幾乎看不見的鋼絲懸在那個深淵的正上方。陽光明晃晃的,把那鋼絲變成了一道妖氣十足的線。可憐的孩子,她得學會把恐懼當成是生活的一部分了。也許正是因為如此,她偶爾會盼著那個恐嚇她的人找到她——有個人幹脆利落地挑斷拿到鋼絲也是好的,她可以閉上眼睛墜落下去,說不定墜到底了還能驚醒,發現是場夢。


    “南音姐,要是在過去,拿到像《船長》這種題目的作文,我怕一定會寫我爸。”


    “你現在也可以寫啊。”


    “算了,我現在有點恨他。”她突然不好意思地笑笑。


    “昭昭。”我使用的是抗議的語氣。


    “真的。”她翻了一下身,背對著我,順便把被子又往她的方向扯走很多。


    “誰都可以恨他。那些沒有了親人的人們都應該恨他,但是你不行。”我一邊說,一遍再把我的那部分被子搶回來。


    “我知道是他的錯。”我無奈地歎氣,“可是昭昭,他是你爸爸。如果我爸爸做了錯事,或者說,犯了罪,殺了人,別人都可以覺得他十惡不赦,可是對我來說他永遠是爸爸,我永遠可以幫著他逃跑,不讓他被警察抓到,不讓他受審判。這不就是家人的意義嗎?還是你隻是覺得,你爸爸讓你丟臉了,所以你才要恨他呢?”


    “你胡說。”他激烈地轉過身,用力地朝著黑暗裏,她想象中的我的方向,“你憑什麽這麽說啊!”


    “好嘛,對不起,昭昭,我道歉行不行?我並不真的是那個意思,不就是打個比方麽……”我不假思索的是弱了,我有點有後悔在她神經脆弱的時候刺激到她,我覺得本來我是姐姐,應該對她好——算了,坦白承認吧,她身上有種讓我害怕的東西,我就是這麽慫。


    她果然用沉默回應我。那種寂靜真是難耐。她在盤算什麽東西呢,難不成是在考慮要不要斷然爬起來給我一拳麽?還是打算就這樣翻身從床上下去,離開,把滿滿一個房間的尷尬都丟給我呢?時間在滴水成冰,我也有點惱火了,如果換作是我,即使對方說了刺傷我的話,我也會因為懼怕給別人造成的尷尬,選擇一笑了之的。何況我自己的神經沒有那麽強悍,我也忍受了別人道歉之後由我自己造成的蠻橫的寂靜。終究還是我首先弄出了一點聲音,我歎了一口氣,把腦袋埋進了被子裏。我對自己失望——為什麽我就不能像塊石頭那樣死扛著,連歎氣都代表屈服呢?不管了,就用那層溫暖的棉被製造的比黑夜更黑的黑暗來逃避現實吧,我還懶得伺候你呢。


    她的身體在我身邊略微動了動,床鋪弄出來一種溫暖的、類似稻草垛的聲響。他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南音姐,你不是我。在這件事發生之前,我也一直這麽想。可是現在我才明白,沒那麽容易的。”


    “什麽東西不容易啊?”我猶豫片刻,還是悶悶的接了話,一邊在心裏氣自己,居然還在擔心是不是猶豫得有點久了,會讓她察覺到我不開心。


    “我知道的,你說得對,他說爸爸,是家人,可是在這個之外,有更大的、更重要的對錯,不是嗎?”


    “是。”我有些心虛,不知道怎麽跟她解釋,“但是就看你怎麽選擇了。要是選擇了你爸爸,你就暫時忘記你說的那種更重要的對錯,我知道這也很難,所以我告訴你了。維護家人的那種意義,也不是那麽容易的。”


    “那你說,等我長大了,我是不是就知道該怎麽選擇了?”


    “這個,不可能。”我遺憾地搖搖頭,“有些事,長大了就會自然而然地明白;可是有些事,永遠不行。在那些事麵前,一百歲的人也像小孩子。”


    “一百歲的人本來就像小孩子,用不著一百歲,你看外婆。”她嘟噥著。


    “你知道我的意思,不要雞蛋裏挑骨頭啦。”


    “我們最早不是在說那個‘船長’的作文嗎?”她驚愕地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為什麽繞到這裏來了?”


    “小姐,是因為你說你想寫你爸爸的。”


    “船長,應該是一個了不起的人,對不對?”她在乎在微笑。


    “應該吧,反正那首詩,不是在講林肯總統嗎?”我漫不經心地回答她,睡意已經漸漸上來了。


    “你說,要是我寫……我寫我暗戀的人,鄭老師看了,會不會罵我?”


    “當然不會啦,我小叔最想得開了。”可能是因為困倦,完全清醒的時候絕對不會說的話自然地滑了出來,“不過,你喜歡的……真的是男生嗎?”


    “你在說什麽呀。”她氣惱地、重重地靠近我,她的頭顱很生硬地撞到了我的臉頰,“告訴你算了,我喜歡的人——”她的聲音混合著呼出來的熱氣,像夢境裏的暗示那樣,掃在我的耳膜上,很癢。


    我頓時清醒了,就像有人突然粗暴地打開了窗子,讓寒夜的空氣迎麵砸進來。


    “昭昭!”我深呼吸了一下,“怎麽可能?”


    她心滿意足地把自己蜷縮回枕頭上,蠻不講理地宣布著:“睡吧,我困了。”


    這個世界很容易就可以滄海桑田,不過有些東西是不會改變的,比如,我姐姐家的家永遠那麽亂。一雙穿破了的絲襪會掛在廚房冰箱的門上,被子裏麵像道人那樣猝不及防劃傷人家的dvd也許是三個月前就在那個位置上的,兩袋垃圾有可能跟新買回來沒拆封的購物袋團聚在一致地堆在門邊——她總是喜歡用嶄新的服裝店的袋子來充當垃圾袋,所以在她睡眼惺忪的時候,什麽都有可能發生,然後她就得尖叫著拖著雪碧一起從小區的垃圾箱裏把她新買的衣服撿回來。


    “你給我打回來好了,我用手機充值了。”她一麵漫無目的地在房間裏轉來轉去,一麵跟江薏姐說,“那當然,今天是你無聊所以想跟我聊天,電話費自然要你來付的。”


    雪碧安靜地坐在堆滿了東西的餐桌邊,找到一塊空出來的地方寫作業。電視機的聲音跟姐姐的說話聲此起彼伏,但是她完全無動於衷——我早說過了,雪碧是她們家的頂梁柱。


    “雪碧。”我湊到她身邊去推推他的胳膊,“你昨天看到那個陳醫生了沒?”


    她裝腔作勢地用一種正經的表情掃我一眼,“沒啊,他們吃飯又不會帶著我去。”那種冷淡的口吻好像是在嘲諷我有多麽八卦。不過我一向是不吃她這一套的。


    “笨不笨。”我長歎一聲,“人家是相親,帶著你幹嗎?我是想問,他跟姐姐吃完了晚飯有沒有送姐姐回家。如果有的話,你不會從窗戶看一眼啊。”


    “看不到!”雪碧直直地把脖子一梗,“他根本就沒下車,是姑姑一個人從車裏出來的,你以為我那麽笨連這個都想不到……”


    “那照這麽說,”這心滿意足地笑了,“你不是也挺八卦的嘛,幹嘛還要假裝不在乎啊。”


    她悻悻然地瞪著我,不過還好,她一向是個識時務的人,兩秒鍾後就軟化了,孺子可教地說:“幫我做一下今天的代數作業,行不行啊?我去店裏給你拿新做的提拉米蘇。”


    我探頭看了眼她的作業本,“不就是二元一次方程組嘛,小事一樁。”


    “別讓姑姑看到。”他緊張地追加了一句。


    “怕什麽啊。”我說,“她正在跟江薏姐煲電話粥呢,沒有一個半小時完不了的。而且,那個時候,她自己的數學作業,還不是我哥哥幫助她做的。”


    “真的?”雪碧猶豫地扯了扯可樂腦袋上那頂紅彤彤的帽子——那是我送給可樂的生日禮物——可樂想什麽時候過生日,就什麽時候過生日,全看雪碧的心情。


    “當然了,那個時候哥哥學習好的不得了,姐姐上高中的時候哥哥初中還沒畢業呢,可是為了幫她寫作業,哥哥就隻好先自己看她的課本,結果居然就替她做出來了。後來姐姐就養成習慣了,不知不覺間,哥哥就幾乎是把姐姐她們的數學課本自己學了一遍……”


    “這也太厲害了吧?”雪碧驚呼道。


    “誰說不是。”我悲哀地點點頭,“不過畢竟是自己看課本,哥哥其實每次隻能替她做六七成,總會有不少錯吧,她還不滿意,說哥哥是笨蛋,一點不用心,你自己想象她的語氣好了。然後有一次我是在看不下去了,我就跟姐姐說‘你不會做就去抄你們班同學的嘛,幹嗎要這樣為難哥哥’,結果這句話不小心被我爸爸聽見了,還把我罵了一頓,說我怎麽那麽小就覺得抄人家作業那麽理所當然——反正,我小時候夾在他們倆中間,從來就是倒黴催的。”


    “西決叔叔好久都沒來我們店裏了。”她沉默了一下,突然這麽說。


    “是。”我淡淡地說,“他最近稱了昭昭的保鏢,每天上學都負責押送她。也不知道那個倒黴孩子家裏的事情什麽時候才能過去。”


    “我不喜歡她。”雪碧像是在和誰賭氣,“有什麽了不起的,總是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到底還要住多久啊?”


    餐桌上的座機鈴聲突然響起來了,雪碧掃了一眼來電顯示的屏幕,“是小弟弟的爸爸,你先接起來,我去叫一下姑姑好了。”


    熱帶植物的聲音真是久違了,“是你啊南音,最近好嗎?好久沒聯絡了。”


    “挺好的。”我有點尷尬——自從我們倆合謀偷了東西以後,我哪裏還好意思跟他聯絡呢?他這個人的存在就是在提醒我,我是個沒用的家夥,我做不到拒絕別人,尤其是這個人特別認真地拜托我一件事情,並且搬出來大媽告訴我這件事是沒錯的——我就,我就無論如何也不能說“不”了,不對,我坦率一點的好,我是不敢說“不”。啊呀算了吧,我不想再去想這件事,我允許自己暫時不要麵對它,總可以吧?


    姐姐從屋子裏出來,麵無表情地把電話從我手裏奪過去了,然後拿著它重新走回了房間裏。裏麵安靜了好一會兒,我喝雪碧麵麵相覷:不容易,他們居然沒有吵架。


    這個時候及誒及誒咬牙切齒地說:“好吧,兩周,就兩周,我不管我也沒時間,你不要再和我評價了我隻能帶他兩周,因為我要去一下外地近咖啡豆,現在家裏多了南音的外婆,三嬸也不可能再幫人很忙了——所以,兩者可以,然後你就自己想辦法去吧……”


    我喝雪碧手握著手,互相搖晃對著對方尖叫了起來。我們聽明白了台詞,親愛的小外星人鄭成功要回來了,雖然隻有兩周,也是好的。可是姐姐的聲音終於蓋過了我們的。她晚節不保地對著電話憤怒地尖叫道:“方靜輝你無恥!我就知道你沒安好心,要是過了兩周你還是不來接他我要你好看。”


    不是說母愛是偉大的嗎?


    我不可能忘記那個四月的下午。準確地說,是四月初。那幾天,幸運的是,龍城沒有沙塵暴。北方的春天晴好起來就好得不得了,呼吸間,都是一種遼闊的迷醉。我有的時候告訴別人我最喜歡秋天,有時候我最熱愛的季節是冬天——但那其實都是心血來潮,想要顯示自己與眾不同,在我心裏,春天的地位是不可取代的。它就像是一個爛大街並沒靈魂的偶像明星那樣,讓我心花怒放卻又不好意思承認我是那麽喜歡它。


    那天,為了表達我對春天這個季節的歉疚,我決定逃課半天去姐姐店裏玩。


    姐姐有些懶散地靠在吧台後麵,“晚上跟我去吃飯好不好?”


    “好啊。”我同樣懶散地盯著她的臉,“你的妝越化越好了。可是,眼妝會不會有點重啊,大白天的……”


    “再重的眼妝,隨它自己在那裏暈著暈著……就自然了。”她似乎懶得用力氣講話,“不過我告訴你,畫完了下眼線再上一點散粉,會維持得就一點。”


    “不懂。”我把下巴放在冰冷的桌麵上,看著她,“姐,你幹嗎要我去跟你吃飯,你不是應該邀請陳醫生麽?”


    “娘的,做做好事,別再提他了,根本沒戲的事情。”她啐了一口,“你肯定不記得,後天是我生日。”


    “啊呀對了,明天是清明節。”他嘲諷的笑笑,“今天客人少,就今天吧。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我突然有點想過生日了。”


    “隻有我們倆嗎?加上雪碧嗎?”我試探問她。


    “你還想要叫上別人,也可以啊。”她不動聲色。


    “懂了。”我故意用一種唯恐天下不亂的口吻,“那我叫冷杉學長。”


    “小蹄子。”他的笑容裏有種難得的溫柔。


    後來我們去了學院路上一家新開的湘菜館,姐姐,雪碧,還有我——我自然沒有叫冷杉學長,我隻是說說的。我給哥哥發短信了,我跟他說:“姐姐今天打算過生日,有空就來吧。”然後他就帶著昭昭一起來了——滿滿一桌子菜,幾乎都是昭昭和雪碧兩個人吃光的。那晚姐姐吃得很少,喝了不少酒,她總是說說笑笑的,是真的很開水的那種笑,笑著笑著,眼角偶爾會有淚,燈光浸染著,眼線還是不幸地散開了一點點在眼角,可是看上去不落魄。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她說什麽我都跟著她笑,一開始是覺得,如果我不笑場麵就會不太尷尬,到後來就真心覺得這個夜晚如此美好了。昭昭永遠在一邊不為所動地玩她的手機,雪碧隻好湊到哥哥身邊去,誇張著自己的興奮——為了在這張寂寞的飯桌邊找個人示好,“你知道麽?小弟弟很快會回來龍城待幾天的。”哥哥沒有做聲,但是驚訝地看了雪碧一眼,然後輕輕地笑。


    他的笑意像脆弱的波紋,被雙眼小心翼翼地盛著,眼光猶疑地移動著,像是怕把它們弄碎了。他終於望住姐姐的眼睛,停頓了,那笑容算是岌岌可危地存留到了此刻。姐姐毫不吝惜地用美麗並且坦蕩的笑容回應他,嘴裏卻在罵髒話:“方靖暉那個婊子養的又在耍花招。”“姐——”我推了一下她的肩膀,“我覺得他人並不壞的。”


    “還不壞?”她轉過臉來瞪著我,“我有今天全是他害的。”


    “這是什麽話啊?”我被她荒謬的邏輯逗笑了。


    “因為他明明知道,我配不上他。”她的睫毛閃了一下,輕柔地說,“當你明明知道一個人配不上你的時候,還硬要跟他在一起,就是你的錯。”


    “你也不是小孩子,你也一樣是大人,他要和你在一起,你可以拒絕啊。”我膽戰心驚,但還是說了出來。


    姐姐又一次笑了,今晚的她真是風情萬種。她已經完全不打算理會滿桌的寂靜,“我拒絕不了,你滿意了嗎?我知道我其實配不上他,所以我拒絕不了。我知道那對我來說無論如何都是個機會,就因為這樣才不公平。南音你不懂。”


    她突然緊緊地抱住我,“小兔子,你不用懂這個。不過你記得,永遠不要和你瞧不起的人在一起,永遠不要去愛你瞧不起的人,因為你會害了他。誰能夠做到永遠善待自己瞧不起的人呢?是聖人吧。可你不是聖人你是活人……”她講話的聲音越來越輕了,像是耳語。


    她捧起我的臉,直直地看著我,“要是有一天,你發現,你發現蘇遠智其實是瞧不起你的,那麽再舍不得,也要離開你懂嗎?不要給他機會讓他覺得自己偉大,也不要給他機會讓他覺得自己委屈,那種時候你會覺得自己是一個白癡。南音,”她的表情就像是小時候,打算帶我一起做什麽壞事,“那種滋味你一旦嚐過了,一輩子都忘不了。”


    “你醉了。”我小聲說,眼淚就毫無防備地湧出來,沒有辦法,我總是這麽丟臉,“姐姐,對不起,對不起——”我用力強迫著自己把這句話說出來,可是我卻再也沒有什麽力氣說清楚對不起什麽,隻好用力的哭,似乎這樣就什麽都能解釋了。


    我聽見雪碧歎了一口氣,然後見怪不怪地招呼昭昭道:“別理她們,習慣了就好了。我們一起把這盤剩下吃的吃完吧,浪費是不好的。”我用力地拿手背在臉上磨蹭了幾下,眼淚全掉在了手指上,漸漸地,又似乎忘記了在哭什麽。


    哥哥終於站起身來,繞過了半張桌子,朝我們走過來了,此時的餐館已經沒有什麽客人,挺安靜的,哥哥停在我和姐姐之間,從空著的鄰座拉了一張椅子坐了下來。他就像我預料的那樣,用力地揉了揉我的腦袋,然後終於伸出胳膊,摟住姐姐的肩膀。


    “喝多了。”他說,他的手掌似乎是在姐姐的胳膊上用力地按了一下,“別這樣,你看,你嚇到南音了。”


    姐姐的雙臂就像生動的花瓣那樣,從哥哥的手臂裏麵奮力地伸展出來,緊緊環住了他的背。姐姐什麽話都沒有說,可是她迫不及待地閉上了眼睛,就像一個受盡折磨的人終於盼到姍姍來遲的死亡。她的整個臉龐就在這一瞬間放鬆了,嘴角都像是迎著燈光微微地上揚,我知道,她等很久了。


    “你都恨死我了吧?”她這麽說。


    “鄭老師。”我聽見昭昭的聲音異常清澈地響起來,她注視著飯店的角落,我覺得,或許她的聲音並不是清澈吧,說不定是因為裏麵含著點前所未有的陌生。


    有個年輕的男人從飯店的洗手間裏走了出來,緩緩地走向屋角一張隻設了兩個位子的小餐桌。那上麵放著兩個空了的啤酒瓶,有一個可憐巴巴的杯子,還有一疊海帶絲。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拉鏈帽衫,很舊的牛仔褲和運動鞋。我看不出來這個人有多大年齡,我覺得,說二十三四,我信;說二十七八,也沒什麽不可相信的。


    “他……”昭昭用力地甩甩頭,“他什麽時候進來的?”


    我帶著滿臉沒幹的淚痕,忠實地轉過頭去又看了那人一眼。


    “別回頭,你別去看他。”昭昭急促地命令我,聲音發顫。然後她像是快要哭出來那樣說,“鄭老師,你別回頭看他呀,我求你了,他就是那天我在公交車看見的人。”


    我恍然大悟。我其實還沒真正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但是我離開了自己的椅子,走道昭昭身後去,把她的手握在我的手心裏——這麽涼。


    那人安然地給了我們幾秒鍾的背影。最終緩緩地轉過身。


    “過來坐吧。”哥哥的語調輕鬆得像是招呼一個人打牌。昭昭的收就在這一刻重重地痙攣了一下。


    他沒表情地掃了我們大家一眼,眼神像個拖把那樣粗糙地把每個人掠一遍。


    哥哥指了指昭昭,“都跟了這麽久了,你不累嗎?”說完他歎了口氣,像是剛剛完成一場風塵仆仆地長途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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