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裏遙一時撕扯不過她,氣得“嗐”了一聲,帶著二順跑了出去。萬家凰哭得將要背過氣去,倒是沒攔她父親,萬裏遙往外跑時,她還想著側身給他讓了條路。


    第五十一章


    萬家凰向來沒指望過父親做成什麽事,到了此時此刻,她不大相信父親能找回厲紫廷。


    如果找不回,那她是不會親自追他去的,這幾個月的光陰,也就隻能算是一場夢。一歪身坐到了床邊,她俯身用雙手捂了臉,淚水順著指縫往下淌。


    與此同時,在西行的列車上,厲紫廷坐在車廂裏,額角抵著車窗,也感覺自己是個正在蘇醒的夢中人。


    他一度也懷疑自己是小題大做,可是距離北京越遠,他的心思越是平定。


    他想自己不是小題大做,自己這是識相。


    自己及時的退步抽身,既不會耽誤萬家凰另覓良人,將來回想起來,各自對著對方,也還能留存幾分好印象。


    他也確實是受不了萬家凰罵出來的那幾句話。如果時光可以倒流,那麽他寧願萬家凰直接再抽自己一個嘴巴。他愛她,但他和她依舊是平等,他可以包容她烈火一樣的脾氣,但不能接受她的誅心之論。


    他自認不是善男信女,可是對著她,他沒做過壞事,他不是壞人。


    她太小看他了,她太冤枉他了。


    萬裏遙連厲紫廷的影兒都沒摸著,因為連夜的大雪埋沒了道路,他剛出了大門,就從溜滑的台階上摔下去了。


    這一跤摔得瓷實,差點把他活活摔昏過去。二順和汽車夫合力把他攙扶起來,結果他剛起身就又慘叫著跌坐了下去。


    “腳!”他在風雪裏哀嚎:“腳疼!”


    於是三分鍾後,萬家凰火速出門,把父親送去了醫院。


    萬裏遙沒受重傷,單是雙腳腳踝一起很“寸”的扭了一下子,經了醫生的診治,回家養個幾天就能好。這傷的壞處是太痛苦,萬裏遙饒是貼了膏藥坐了輪椅,還是疼得叫苦連天。一邊叫苦,他一邊對著萬家凰開了火,認為厲紫廷的出走和自己的受傷,責任全在家裏這個興風作浪的女兒身上。


    “我這常年不管事的人,為了你都忙起來了。”他氣得直喘:“從早到晚,跟著你三舅母跑,我為了誰?還不是為了你?你二十大幾的姑娘了,不但不能孝順我,還要讓我給你操心費力,你說你算個什麽東西!操心,好,我認了,你打小沒了娘,我不管你誰管你,可你呢?你也可憐可憐你這老父親好不好?好容易才找了個好女婿,我一眼沒照顧到,你就把人家給罵跑了?”


    “這怎麽能怪我?不是您非得讓他入贅進來嗎?我也和您商量過的!”


    “你和我好好說了嗎?你隻提了那麽一句,怎麽能讓我往心裏去?”


    “是他不要我,不是我不要他。您怎麽還幫著外人數落起我來了?”


    “得了!紫廷是什麽孩子,我心裏清楚得很。我是幫理不幫親!你別在我眼前站著了,你帶著張順出去給我把他找回來!”


    “我不去!他要麵子,我不要麵子嗎?我不去,權當是我和他沒緣。”她說到這裏,眼淚又出來了:“誰離了誰不能活?原來不認識他的時候,我也不是照樣的過日子?他能舍得我,我就能舍得他。”


    說到“舍得”二字,她心裏湧上一陣酸楚,身心就像失控了一般,忍不住又嗚嗚的哭了起來。偏在這時,有客到來:三舅母。


    三舅母這些天像辦公一樣,每日按時登門。前幾次嫁女兒娶媳婦,她積攢了大量的經驗,因為手頭資金緊張,還有許多別出心裁的構思未能實現,如今萬裏遙請她來幫忙,她一是願意和萬家這樣的闊親戚多聯絡聯絡,二也是憋了滿胸的抱負,打算趁著萬家凰的這一場婚禮,將自己的才能盡數施展出來。


    三舅母好似一位理想主義者,頂風冒雪的懷著熱情前來,結果一進門就見到了涕淚橫流的萬家凰和唉聲歎氣的萬裏遙。她吃了一大驚,及至了解到了前因後果,她也犯了難。


    她先讓翠屏攙扶萬家凰回房休息,然後對著萬裏遙,她提出了一些更為實際的問題:“姐夫,小人兒們現在全鬧自由戀愛,分分合合都沒個準,這倒也罷了,可是大姑娘又和旁人家的小姐不一樣,她——一是她的年齡擺在那裏,後天就是元旦,現在都時興講西曆,按照西曆來算,她可就真過了二十五啦。姑娘一過二十五,那還了得?二是她這要結婚的消息已經傳出去了,不能說全城的人都知道,可周圍的這些親戚朋友們,肯定是都知道了。這個時候,若是傳出新郎跑了的消息,你想想,這得讓人笑話成什麽樣?大姑娘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萬裏遙歎了口氣:“她那幾個叔叔,都恨不得她立刻死了。”


    他萬家那邊的恩怨情仇,三舅母本是不便提及,如今聽了他這句話,她才放心大膽的說了下去:“這話姐夫不說,我也不好說,姐夫既是心裏有數,那我也不客氣了。俗話講得好,不怕沒好事,就怕沒好人。”


    萬裏遙也含了眼淚:“那我再讓張順帶人滿城的找找他去?”


    三舅母沉沉的歎息了一聲:“找是該找,可他本人若是真變了心,你也沒轍。”她想起家裏那幾個不省心的兒女,也悲哀起來:“唉,現在的孩子,家裏父母哪裏還管得了?管不了,誰也管不了。”


    萬裏遙讓張順出去找厲紫廷。


    怎麽找,到哪裏去找,張順一無所知,但也沒有多問,立刻就奉命出了門。


    出門之後,張順直奔了馮楚所在的醫院。


    他進入單人病房之時,馮楚墊高了枕頭,正在讀今日的報紙,忽見張順來了,他一邊折起報紙,一邊向著他點頭一笑:“早上好。”


    他以為張順是照例過來探望自己的,沒想到張順寒氣凜凜的進了門,開口便道:“表少爺,我來給您道喜了。”


    馮楚有心換個姿勢,然而又怕牽扯痛處,隻好在枕上轉過臉來,問道:“我這個樣子,能有什麽喜事?”


    “我們小姐和厲司令,掰了!”


    “什麽?”


    “倆人昨天吵了一場狠的,今早天還沒亮,姓厲的就賭氣走了。”


    “賭氣走了?那你們小姐和老爺呢?”


    “小姐的脾氣比姓厲的還大,老爺讓她去追,她堅決不肯。老爺想自己去追,結果剛一出門,又把腳崴了,崴得還挺厲害,都坐上輪椅了。”


    說到這裏,張順壓低了聲音:“說是厲司令不許我們小姐來醫院瞧您,小姐不聽他的,倆人就為了這事吵起來了。”


    “她和他吵架,是為了我?”


    “對啊。”


    馮楚顯出了六神無主的樣子,伸手一掀身上棉被,他作勢要起,張順見了,連忙伸手攙扶了他:“哎喲,您可慢著點兒。”


    他反手抓住了張順的胳膊:“勞駕你去問問醫生,我這樣的情況,能不能提前出院?我不就是輕微的骨裂嗎?骨裂也要躺滿一個月?”


    張順回頭看了看門口,然後答道:“可咱們當時對小姐說的是骨折,小姐沒細問醫生,所以也就真以為您是骨折。”


    馮楚想了想,末了對著張順說道:“我就說我恢複得快,二姐姐在這個時候,應該也不會有心思仔細的盤問我。我想我還是盡早回去為好,至少我可以安慰安慰她。”


    說到這裏,他有點不好意思:“萬家待我實在是好。就算這次我依然是沒有機會,我也還是想為她和表舅出幾分力。”


    “那好,我去問問醫生,要是醫生讓出,那您就出,醫生要是不讓,您也別勉強,畢竟這不是鬧著玩的。”


    當張順前去谘詢醫生之時,馮楚想起了一句詩:願奴肋下生雙翼,隨花飛到天盡頭。


    他沒有前往天盡頭的意思,但確實是恨不得生出一對翅膀來,直接振翅飛回萬府。厲紫廷走了,這回萬家終於沒了閑雜人等,又恢複了他記憶中那黃金時代的格局。


    扭頭望向窗外,窗外是大雪紛飛的風景,可是透過風和雪,他又看到了碧綠枝葉、金色陽光。毫無預兆的,他笑出了聲音,並且是嗬嗬的傻笑。幻想中的溫暖光芒灑落了他滿頭滿臉,他的目光穿透時光,望見了那遙遠記憶中的兩個小人兒——兩個小人兒,好似一對金童玉女,一個是他,另一個是萬家凰。


    第五十二章


    馮楚沒能如願出院。


    他在醫院裏又住了一個多禮拜,醫生給他照了愛克斯光,確定他真無大礙之後,才允許他出了院。而在這些天裏,張順一天一趟的過來向他報告萬府風雲。這不是張順要改行去說書,萬府這幾天當真是風雲大亂,具體怎麽個亂法,一時也講不清楚,反正萬家大門口已經來了新聞記者。


    “沒想到會鬧得這麽大。”張順本來見厲紫廷滾了蛋,心裏是很高興的,但如今也有了一點憂愁:“也不知道消息是怎麽傳出去的,好像是二房的三老爺搗的鬼,三老爺您還記不記得?他那時候在咱們家罵人,您衝進去把他撞了個屁股墩。他家兒子有的是,老想送一個給老爺,老爺不要,這就把他給得罪了。”


    “那個三老爺,難道是對著新聞記者胡說八道了?”


    “三老爺本人沒露麵,所以現在對他也隻是懷疑。”


    “可是二姐姐結婚與否,不過是家庭裏的一點私事,又不是什麽社會上的大新聞,記者們過來幹什麽?”


    “誰說不是呢,世上的老姑娘千千萬呢,我們小姐嫁不嫁人,和外人有什麽相幹?可那幫小報記者就是吃這一碗飯的,唯恐天下不亂,誰家有了那麽一毫的新鮮事,都能被他們挖出來添油加醋亂寫一篇。他們這一亂寫,我們小姐可就吃了大虧,現在外麵都傳小姐是被姓厲的始亂終棄了。”


    “什麽?”


    “還有更難聽的,說小姐前些年眼光高,誰也看不上,結果如今成了老姑娘,沒人要了,這才急得花錢巴結了個姓厲的,結果人家姓厲的也不要她。”


    馮楚急了:“她那麽個傲氣的人,怎麽能受得了這些話?”


    張順歎了口氣,其實還有些更難聽的話,以至於他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還有人說這萬小姐表麵上不嫁人,其實暗地裏早已經養了好些個麵首,那麽個美豔闊綽的大姑娘,可是能夠貞靜得住的?而她如今之所以要嫁個來曆不明的大兵,也是因為那大兵身體好,“冠絕群雄”的緣故。


    “姓厲的一點消息都沒有。”張順一邊給馮楚收拾行裝,一邊低聲又道:“老爺懷疑他是回臨城縣了,讓二順往臨城縣給他發了封電報,可是也沒有回音。他走得這麽絕,老爺現在也有點生他的氣了。”


    馮楚抿了抿嘴,好險,他方才差點脫口讚出了一個“好”字。


    對於表舅和二姐姐,他非常的同情和牽掛,可對於當下整個的局麵,他唯一的評語就是“好”!


    馮楚生平第一次有了“天將降大任於斯人”的預感。


    他的肋骨還疼著,但是疼得有限。扶了張順的胳膊,他加著十分的小心,巧妙的借力,慎重的邁步,移出醫院上了汽車。


    張順讓汽車夫把汽車開去萬府的後門,馮楚聽了,若有所思,及至到了半路,他忽然開了口:“不,我還是應該在正門下車。”


    “萬一正門口還有記者呢?您不知道,那幫記者可抗凍了,這麽冷的風都吹不散他們。”


    “你放心,我有我的打算。”


    張順猶豫了一下,隨即轉向前方,對著汽車夫的後腦勺發了話:“那就開正門。”


    片刻之後,汽車真停到了萬府的大門外。而馮楚從車窗向外望去,也真看到了幾個凍不死的新聞記者。


    張順順著他的目光也向外望,望過之後,吸了一口氣,像要運力和誰打一架似的,推開車門先跳了下去,然後彎腰向內伸手,攙扶出了馮楚。新聞記者們凍得紫裏蒿青,破蘿卜似的聞聲翻滾而來,馮楚聽見記者之中有人互相的打聽“是這個嗎?”,又見張順攙扶著自己作勢要逃,便頂著寒風鼓足了氣力,一邊邁步走向大門,一邊對著記者們說道:“請諸位不要留在這裏受凍了,舍下並沒有什麽事情,一切都好。”


    他這邊走,那邊門內的仆人聽見汽車喇叭聲,也早將大門推開了一道縫。有記者追著馮楚問道:“先生您好,請問您是萬家凰女士的未婚夫嗎?”


    話音落下,後方又響起了“砰”的一聲,是有人舉起鎂光燈,搶著給馮楚拍了一張照片。馮楚並不躲閃,隻對著那記者一點頭:“多謝關心,舍下確實是太平無事,請諸位不要相信那些無聊的流言。對待居心叵測的造謠者,我們一定會通過法律,讓他們得到懲罰。天氣寒冷,大家請回吧。”


    然後他暗暗抓緊了張順的小臂,盡全力邁出了最矯健的步伐,昂首挺胸的進了萬府大門。


    萬府大門隨即關閉,將他和外界隔絕開來。他停下腳步舉目向前,望向了前方這一片錦繡桃源。


    張順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怎麽了表少爺?是不是抻著傷處了?”


    他搖了搖頭:“沒事,我隻是在想,接下來是先去瞧表舅,還是先去瞧二姐姐。”


    然後他重新抓緊了張順:“還是先去看望表舅吧。”


    馮楚見了萬裏遙,發現表舅有點變了模樣。


    他印象中的萬裏遙,是個“白皙飽滿”的人。這個飽滿,不是說他富態,是說他常年不見風雨,一張臉老那麽柔嫩得透著光,一指甲能掐出水來。這麽一張白嫩麵孔,再配上那麽一副無憂無慮的神氣,便是他表舅的標準相了。


    然而不過是幾天沒見,萬裏遙就像是“枯萎”了些許,也說不上他是黃了還是瘦了,總之他顯出了一點老態。忽然見馮楚回了來,他像沒回過神似的,望著馮楚愣了一會兒,然後才開了口:“這麽早就出院了?”


    馮楚見這房裏還坐著幾位闊太太模樣的女子,其中有一位正是萬家凰的三舅母,便先向這幾人點頭問候了一聲,然後向著萬裏遙答道:“我沒有大礙,又聽說家裏出了事,所以就急著回來了。”


    萬裏遙說道:“你回來也幫不上忙。”然後他百無聊賴似的,把頭轉向了那位三舅母:“實在不行,索性就關起門來躲上幾個月。”


    三舅母搖了頭:“我看不好,咱家那是大姑娘,不是大小子。大姑娘的名譽是最要緊的,今日不趕緊把這醜聞洗刷幹淨,往後還怎麽出門露麵?將來再想說親,也怕要受影響了。”


    萬裏遙很疲憊的歎了口氣:“那個紫廷啊,大姑娘有一句話沒罵錯,他確實是野,不懂規矩,不負責任,說走就走,也不管大姑娘受不受得了。”


    說到這裏,他一抬頭,同時閉了嘴,因為門口那裏花影一閃,正是萬家凰走了進來。


    迎麵見了馮楚,她也是一愣:“你回來了?”


    馮楚審視著她,發現她倒是沒大變樣:“我想回來看看二姐。”


    萬家凰又問:“你也聽說了?”


    他答道:“是,我怕二姐生氣上火,心裏有點惦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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