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先生當然會獲勝,小慧站在冷風裏,癡癡的想,除非萬小姐是瘋了傻了,要不然閉著眼睛選,也要選中馮先生。馮先生現在一定是春風得意的,和先前相比,他幾乎是變了個新模樣。這個新模樣更俊美了,俊美得讓她幾乎感到了陌生。


    扭頭望向了一旁的房門,房門關著,門後便是馮先生和父親。他們在談什麽?敘舊嗎?奇怪,她知道爸爸對馮先生一直是刻薄的,他們能有什麽舊可敘?


    小慧想湊過去聽一聽,但是院子裏人來人往的,她思忖再三,還是沒敢。


    這間堂屋,被畢聲威布置成了一間很舒適的小客廳。


    客廳裏一色西式家具,空氣略微有點憋悶,是香水和香煙的氣味混合到了一起,沉沉的發散不出去。馮楚和畢聲威相對落了座——若是倒退幾個月,在畢聲威麵前,就沒他坐的份兒。


    他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所以心中情緒複雜,既有一點怯生生的遲疑,又有一股子苦盡甘來的硬氣。仆人進門送來了熱茶點心,畢聲威翹著二郎腿向後一靠,先不言語,等仆人退下了,這才含笑開了口:“還是家裏好,清靜,說話也自在些。”


    馮楚抬眼注視了他,這回連“畢司令”都懶怠叫了,開口就是一個“你”:“難道,你還想與我做一番長談?”


    “別怕,我當時就在你的隔壁,你們的談話,我也都聽見了。女人挑選起首飾來,那是非常麻煩的,一整個下午也許都不夠。所以,你盡管安心的坐下來,我不會耽誤你回去伺候未婚妻。”


    “你就在我的隔壁?”馮楚反問:“你跟蹤我?”


    “沒有沒有沒有。”畢聲威連連擺手:“是巧遇。”


    馮楚冷笑一聲:“那還真是巧得可以。”


    畢聲威上下審視著他:“不相信我?我確實是打算見你一麵,可還沒等我派人去給你下帖子,咱們就已經先相會了。所以我才說,你我可能是有點緣。”


    “你這麽想和我有緣,究竟有什麽目的?”


    畢聲威向著前方茶幾一伸手——姿態保持了三五秒之後,他啞然失笑,欠身從茶幾上的香煙筒子裏抽出一支煙來叼了住,然後一邊拿火柴,一邊含糊說道:“忘了你現在的身份,還等著你伺候我呢。”


    話音落下,他劃燃火柴給自己點了煙,一屁股向後坐了回去:“哪天結婚,定下了嗎?”


    馮楚略一思索,認為如實回答應該也沒有什麽危險,才開了口:“選了幾個吉日,還沒有最後定。”


    “怎麽還沒定?我可早就聽說你和萬小姐的喜訊了。”


    “要籌劃的事情太多,萬家人手少,忙不過來,所以不敢先定日子。”


    畢聲威點了點頭:“原來如此。”


    隨即他稍微壓低了一點聲音:“哎,講講,你是怎麽把厲紫廷那小子擠跑的?”


    “我沒有。是他自己和萬小姐的感情發生了問題。”


    畢聲威笑了起來:“你騙鬼呢!”他用指間香煙遙遙的一點馮楚:“你小子也真是有點本事,算我沒看走眼。我當初就覺著你有戲,我不行了,歲數和脾氣都不合人家的胃口,不過要是倒退十年,興許我也敢親自上陣試一試。”


    說到這裏,他咬著煙卷笑了起來:“倒退十年,我也是個小白臉。你看現在我也不黑。”


    馮楚聽了他這一番話,又是驚又是怒、又是莫名其妙:“你在說什麽?”


    “說什麽?說事嘛,我說的就是這件事,你以為我在說什麽?”


    “這件事是哪件事?我不明白!”


    畢聲威一聳肩膀:“就是你我合作,一起把萬家——”他叼著煙,騰出雙手做了個手勢,仿佛是要練一招太極雲手,表示著天翻地覆:“弄一下子。”


    馮楚跟了他幾年,對他有著相當的了解,聽了那個“弄”字,他胸中一陣翻騰,登時站了起來:“你要幹什麽?萬家和你沒有任何關係,不是你的對手更不是你的敵人——你要幹什麽?!”


    “怎麽和我沒有關係?我的副官長就死在他家裏,他們不給我的副官長償命,還搬出柳介唐來壓我,你說他家對我有半分善意嗎?我看是沒有。”


    “當然沒有,也不應該有!據我所知,你的副官長當時前往萬家,也不是帶著善意去的!”


    “錯了,我當時還真是沒打萬家的主意,就是聽說他家大小姐挺漂亮,想瞻仰瞻仰這位美人。”說到這裏,他點了點頭,自言自語似的嘀咕了一句:“漂亮倒是真漂亮。”


    馮楚看著他,方才那個“弄”字,還梗在他的心裏。畢聲威口中的“弄”,向來是帶著凶殘和下流的意味,不是弄錢弄地,就是弄女人。


    所以他有了不祥的預感,他得立刻和這個惡棍一刀兩斷、劃清界限。


    “我和你沒有任何的合作。我當初在臨城縣就已經向你提出了辭職。至於你後麵這些不堪入耳的言語,我就隻當沒有聽見。告辭。”


    他說完這話,轉身便要走,哪知畢聲威慢悠悠的又開了口:“莫非是我誤會了你的意思?那可真是抱歉得很了。那好,你先走吧,明天我到府上去負荊請罪,不但要向你正式的道歉,還要向萬先生和萬小姐做一番解釋。我把人家的未婚夫當成拆白黨了,你說這誤會大不大?是不是得好好的解釋解釋?”


    如他所料,馮楚轉回身,難以置信似的直視了他。


    畢聲威的話,馮楚聽明白了。這個魔鬼原來早就存了滿腔的陰謀詭計,而他在不知不覺間成了這魔鬼的刀槍。他的作用就是將厲紫廷從萬家驅逐出境,好讓這個魔鬼可以趁虛而入。


    可這又是多麽可笑和荒謬的陰謀詭計啊,畢聲威又是多麽的一廂情願啊!他以為他是誰?他說什麽就是什麽了?他有證據嗎?萬家父女憑什麽要信他?


    馮楚認為畢聲威是瘋了,迎著畢聲威的目光,他想嘲諷,他想冷笑,他想嗤之以鼻揚長而去,讓姓畢的立刻認清現實。一片烏雲緩緩的籠罩了他,將他和外界的春日陽光一點一點的隔絕開來,讓他重新感到了黑暗和寒冷。


    “畢司令,你不覺得你這威脅有點太無力了嗎?”他問。


    畢聲威微笑著搖了搖頭:“我也不清楚,試試就知道了。”


    “你不必這麽陰陽怪氣的恐嚇我,我對萬小姐的心,日月可昭。”


    “是是是,我相信,那麽個大美人兒,那麽豐厚的家底,換了我做萬小姐的未婚夫,我那心也會日月可昭。”


    “我不是為了錢!”


    “是是是,你不是為了錢,你是為了人,熟透了的大姑娘,粉白粉紅的,夜裏摟著睡一覺,也是個享受不是?”


    “你王八蛋!”


    罵出這一句話後,他自知已經和畢聲威撕破了臉皮,索性繼續怒道:“收起你那些惡心話,滾回你的土匪窩裏去吧!這裏是北京城,不是你撒野的地方!我也不再是你的奴才,你沒有資格再拿那些肮髒話來羞辱我和我的家人!跟著你的那幾年,簡直就是我的噩夢。如果一切可以重來,我寧願活活窮死,也不會做你的秘書!”


    畢聲威換了個姿勢,叼著煙卷噴雲吐霧,不生氣,甚至完全不動容。馮楚罵夠了,喘息著轉身又要走,可就在走到門口時,他聽見畢聲威說了話。


    畢聲威說:“等見了萬裏遙,我就說這事按理來講,我不該管,聽說府上小姐要結婚,我本該道喜才是,可看著柳次長的麵子,有些話,我又實在是忍不住不說。令嬡所選的那位夫婿,雖然和府上有親戚關係,但是你們分別日久,你們對他的了解,隻怕是不如我。這小子當初窮得要死,投到我這裏當了個秘書,本來一直是在巴結我家的二姑娘,我睜一眼閉一眼,沒太幹涉,還抬舉他做我的私人代表,跟著柳次長去和厲紫廷談判,結果從那之後,這小子就變了心腸。我說這話,並不是替小女鳴不平,也絕無挑撥離間的意思,隻是萬小姐是出了名的眼光高,千挑萬選的到了如今,總要最後有個好結果才好,不要一時輕信他人,葬送了自己一生的幸福。畢竟,人這個東西,欲壑難填,他今日要錢,你給他錢,他心滿意足,明日後日他又要了別的,你給不出,恐怕他就要變臉了,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你有女兒,我也有女兒,我將心比心,才說了這一番話,說不說在我,信不信在你。”


    他說話時,平平的直視著前方,表情平靜,語氣誠懇,仿佛萬裏遙就正坐在他的對麵。他並非隻會陰陽怪氣,當他想好好說話時,他也可以打動人心。


    話音落下,他向著那想象中的萬裏遙苦笑了一下,然後沉默了片刻。


    末了一抬眼皮,他的灰眼珠子轉向了門口的馮楚:“如何?”


    馮楚看著他,一句話也答不出。


    他這一番話,全是謊言。然而萬裏遙會不會信?也許會的,因為他是窮小子,窮小子天生就該是卑鄙無恥見錢眼開的,窮就是他無法擺脫的罪。


    況且,萬裏遙一旦提到他的錢和他的女兒,精神就會高度緊張。他會對畢聲威的妖言一笑了之嗎?


    不會吧。


    還有他那個二姐姐,表舅有話不會瞞著二姐姐,而二姐姐向來是眼裏不揉沙子,一旦懷疑了他是壞人,那麽她還肯要他嗎?她那性情像刀子一樣,一氣之下連厲紫廷都能割舍,何況是他?


    他本來連候補的資格都沒有,不過是占據了好時機,被她挑選了上。其實他一直在怕,怕她哪一天忽然清醒過來,會跑回臨城縣再找厲紫廷。


    這時,畢聲威掐滅煙頭,起身走向了他。


    雙手握住他的肩頭,畢聲威將他扳得麵向了自己:“你年輕,不懂事,不知道自己該要什麽,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得到什麽。別以為當了萬家的女婿,你這輩子就萬事大吉了。我問你,萬家有多少錢是歸你調度的?你在萬家能做多少主?我聽說萬小姐是個很厲害的女人,她有錢,有她父親撐腰,你認為她有必要對著你守婦道嗎?你不過是她的一件工具,她跟你結婚,也許隻是為了氣一氣厲紫廷。如果有一天厲紫廷回來了,他們又和好了,你怎麽辦?你又能怎麽辦?為了一口飯吃,當一輩子王八?戴一輩子綠帽子?或者是連綠帽子都沒得戴,直接被他們掃地出門?”


    他拍了拍馮楚的臉:“你不是女人,她扔了你,你連贍養費都要不到。”


    馮楚想要冷笑,然而麵孔僵硬,笑不出來:“你到底想讓我幹什麽?”


    畢聲威輕輕的一俯身,湊到了他的耳邊低語:“我們想個法子,把萬家分了。”


    馮楚沒有動:“你是瘋了嗎?”


    “沒瘋。我們三七分,你三我七,別嫌少,我調查過萬家的財產,三也夠你舒舒服服的活一輩子了。”


    “我若是不同意呢?”


    畢聲威的嘴唇幾乎要觸碰了他的耳朵:“那我就害你,害死你為止。”


    “為什麽是我?你為什麽這麽恨我?”


    “我不恨你,我這是抬舉你。”


    馮楚扭過臉來,望向了他:“你真是個魔鬼。”


    畢聲威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什麽都行,我無所謂。我隻是想弄一筆大錢,另外教訓教訓萬家,沒別的意思。”


    “萬家得罪你了?”


    “要是沒有萬家作梗,厲紫廷早死了。不過你放心,我絕不會因此大開殺戒,我隻是要讓他們吃點苦頭,作為對我的補償。”


    他的手滑下來,抓住了馮楚的腕子:“你的臉色很不好,坐下來喝點熱茶。今晚就留下來吃晚飯吧,我讓廚房早點開飯。”


    馮楚輕聲說道:“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


    畢聲威笑了:“你這麽年輕,一時半會兒應該做不成鬼。”


    第五十六章


    畢聲威扣下馮楚,硬是讓他吃了晚飯再走。而在晚飯桌上,除了畢聲威和馮楚這一主一客之外,還有小慧作陪。


    小慧一臉怯生生的驚訝,沒想到父親會這樣款待馮楚,更沒想到自己還有和馮楚同桌吃飯的機會。她想也許是因為馮楚今非昔比,所以在父親這裏享受到了貴客的待遇。她本來是應該為之歡喜的,可是一想到馮楚此刻的新身份,她又不由得要情緒低落。


    他的前途,他的發跡,都沒有她的份兒,她隻能訕訕的旁觀,甚至連歡喜的資格都沒有。


    眼光瞄著馮楚,也瞄著父親,父親是上個月才到北京的,她和母親聽聞父親要在北京安一份家,聽便聽了,一點也沒往心裏去,因為無論父親是住在北京城,還是住到月亮上去,都和她們娘兒倆沒有一毛錢的關係,她倆和他之間的羈絆,就是那一個月幾十塊錢。平時對著娘,她很少提起爸爸,沒什麽可提的,她那父親高不可攀,對於她來講,不過是有在那裏罷了,她對他永遠是看得見摸不著。


    所以,當父親派人到舅舅家裏,接她們母女進新宅子時,她倆受寵若驚、全都呆了。


    背地裏,娘兒倆做了種種的猜測,最後的結論是畢聲威年紀大了些許,開始知道了兒女的好處。有的男人是這樣的:年輕時混蛋得一塌糊塗,非得上了一點歲數,才能長出幾分人心來。


    小慧不知道自己猜沒猜中父親的心思,隻感覺當下的每一天都新奇得像是夢。有句話是她藏在心裏、一直不忍告訴母親的——其實她也想有個真正的父親,其實她一直都在眼巴巴的等待,等著父親能夠正眼的看她一次。


    今晚不是她第一次和父親同桌吃飯,往年的除夕夜裏,畢聲威興致好的話,也會讓兒女們過來,一起坐下吃頓團圓飯。起初是非常大的一桌,大小孩子們擠了個滿滿登登,後來又變成了兩大桌,他在每一桌都坐一坐,以一種愕然的目光掃視著孩子們,好像麵前這些孩子和他無關,全是他從大街上隨便抓回來的過路人。有一年,他偶然站到了她身後,抬手拍了拍她的腦袋,口中喚了一聲“小慧”。


    那一拍,她永生難忘。她一直以為父親不認識她。


    在飯桌上,馮楚的精神已經瀕臨崩潰,是費了天大的力氣,才保持住了自己的風度和體麵。


    畢聲威倒是興致很好,一邊吃喝,一邊抽空說話:“上次你把她們娘兒倆送來北京,我還沒有向你道謝。”


    馮楚撩了他一眼:“客氣了。”


    畢聲威問小慧:“你謝了人家沒有?”


    小慧連忙答道:“謝過了。”


    畢聲威的目光從小慧掃向馮楚:“可惜小馮的婚事定了,要不然,給我當個女婿也不錯。”


    馮楚和小慧一時間全沒反應過來,及至回過神了,小慧鬧了個大紅臉,同時心裏湧上一陣酸楚,馮楚則是冷著一張臉,直接岔開了話題:“二小姐這回是打算在北京長住下來了嗎?”


    小慧囁嚅著回答:“不知道……我聽爸爸的安排吧。”


    馮楚想說以著她的年紀,留在北京進個學校,讀一讀書也好。不過話到嘴邊,他又覺得沒什麽意思。畢聲威的女兒,好又能好到哪裏去?與他又有什麽相幹?


    畢聲威這時開了口:“明天你再來一趟。”


    馮楚答道:“時間允許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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