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想到了極久遠的未來:萬一他將來當真是前途無量、當上了大總統,就把馮家的祖宗直接搶過來按到自己頭上。


    況且,一旦用小慧籠絡住了馮楚,那麽按照約定、應該分給他的那部分錢財,也不必真分了,反正將來大家都是一家的親人,還分什麽彼此。


    畢聲威知道在“糾纏”和“青睞”二詞之間,自己和馮楚有些分歧。有分歧好辦,一頓馬鞭子就足以將分歧抽得煙消雲散,不過現在先不必急著翻臉,他可不想現在就激得馮楚和自己魚死網破。


    但是該說的話還是得說,他得提前向馮楚放放風聲,免得事到臨頭之時,這小子大驚之下又要鬧。


    “我也是為了你好。”他語重心長的告訴馮楚:“一旦萬家凰知道了你的所作所為,憑她的厲害,你信不信她敢宰了你?就算她是婦道人家,沒那個本事,可她還有個舊相好呢,你敢說他們真的是一刀兩斷了?對你來講,那萬家凰就是個定時炸彈,你竟然還打算和她繼續結婚過日子?你這膽子可是夠大的。”


    說到這裏,他閉了嘴,直勾勾的看著馮楚,一派鄭重。而馮楚盯著他的眼睛,就覺著周身寒冷,一顆心則是直直的向下墜去、沒個盡頭。


    “難道圖了她的財還不夠、你還想害她的命嗎?”他語音顫抖,低聲得問。


    畢聲威審視著他,忽然笑了:“你小子倒是不傻,我確實是挺喜歡那位大小姐,她不是這半年一直張羅著要結婚嗎?正好,我可以成全她,給她一個隆重的婚禮,讓她做我的正式太太。將來我也不會虧待了她,你放心就是。”


    “但我們開始時不是這麽說的,你答應過我,不會傷害他們父女。”


    “老弟,你是傻子嗎?我這麽多天忙來忙去為的是什麽?為的不就是要傷害他們嗎!”說到這裏,他嫌棄似的向後退了退:“你做偽君子,也得偽得有個限度吧?都到了這個時候了,你就別裝假了好不好?”


    然後他伸腿下了煙榻,一邊往外走,一邊嘀咕道:“惡不惡心啊。”


    馮楚望著他的背影,難得的和他達成了一次共識——他也感覺自己,是越活越惡心。


    畢聲威丟下馮楚,走去看望了萬家凰。


    他進門時,神醫剛剛告退,屋子裏留著一名副官和兩個小勤務兵,加上張順二順和翠屏,鬧哄哄的不消停。他進門直奔了萬家凰:“醫生來過了?老先生怎麽樣?”


    萬家凰答道:“醫生剛走,說是沒大事,一是受了傷,二是受了驚,傷是皮肉傷,不很嚴重,要緊的是要先定驚,否則時間長了,怕會損傷神誌。”


    “開藥了嗎?”


    “留了一副解鬱安神的方子,在這位王副官手裏,正要拿著方子去抓藥熬藥呢。”


    畢聲威立刻對著那副官揮了手:“別傻站著了,快去快去。”


    副官立刻領命而走,畢聲威轉向萬家凰,又問:“飯也沒吃吧?”


    萬家凰搖了搖頭。


    畢聲威又讓那小勤務兵去廚房搬運飯菜過來,萬家凰見狀,也說不出別的話,隻能是不住的道謝。畢聲威細品著她的言談舉止,心裏倒是越發的滿意——這樣的太太,帶出去是有麵子的,據說洋人們請客,常要攜夫人參加,自己原來弄的那些娘們兒,都有點拿不出手,所以非得把這個萬小姐拿下不可,要不然將來真和洋人交上朋友了,洋人若是請他的客,他怎麽辦?他總不能攜女婿出場。


    思至此,他那聲音愈加溫存了些:“累壞了吧?”


    萬家凰再次搖頭:“倒是沒覺著很累,可能精神緊張的緣故。”


    “吃完飯就歇歇吧,我這兒別的不敢說,安全是能保證的。”


    “是的。”她答道:“我是擔心爸爸。”


    “別怕,多養幾天,自然就好了。反正我這裏,屋子有的是,時間也有的是,你們就養著吧,養一輩子我都沒意見。”


    萬家凰聽了“一輩子”三個字,感覺他這話說得又有點邪。她不肯接這句話,隻沉沉的歎息了一聲,反正她現在愁得理直氣壯,隻歎氣不說話,也不能算她太無禮。


    幾名勤務兵拎著食盒抬著桌子進了來,擺上了一桌飯菜。萬家凰先問畢聲威:“畢司令吃過了嗎?”


    畢聲威答道:“我吃過了,你吃你的,不用管我。”


    萬家凰轉向了自家那一行人,招呼道:“過來坐下一起吃吧。”


    翠屏猶猶豫豫的不肯,張順也說“小姐先吃”,萬家凰聽了,忽然有點不耐煩:“都到這個時候了,還講什麽主仆之分?我既是把你們一路帶來了這裏,就說明我早把你們當成了家裏人。平時在家沒見你們多守規矩,如今不是那守規矩的時候了,你們倒又一個個的乖巧起來,讓我還要對你們多費許多口舌,真是豈有此理!二順你過來,坐到你哥和翠屏之間,別讓他倆挨著。張順也不許再和翠屏說話,本來翠屏就看不上你,你還陰陽怪氣的拿話敲打她,不怪她要翻臉罵你!”


    她一不耐煩,麵前這三名親信立刻全走了過來。萬家凰心裏稍微的舒服了一點,忽然想到畢聲威還在身旁,她強撐著轉身向他一點頭:“家裏人不懂事,讓畢司令見笑了。”


    畢聲威饒有興味的盯著她:“府上的家務事,向來都是歸你管吧?”


    “是的,不過家裏人少,也沒有多少事。”


    “太謙虛了,我在京城裏都聽說了,萬家小姐特別厲害。”


    “我無非就是在家門裏頭,對著家裏這幾個人耍耍脾氣罷了。我若真是個厲害的,爸爸又怎麽會被人打成這個樣子?”


    說到這裏,她搖了搖頭:“也不知道嫁禍給爸爸的人,究竟是誰。我這些天思來想去的,實在想不出爸爸會有什麽仇家。”


    “別急,總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萬家凰點了點頭,輕聲說道:“但願吧。”


    片刻之後,畢聲威告辭離去了。


    萬家凰帶著家裏這些人,圍坐下來吃早飯,遠方隱約傳來了軍號聲音,吹過了號,又響起了呼喊之聲,想必是士兵們在列隊操練。


    張順和二順沒覺怎的,翠屏偷眼去看萬家凰,見萬家凰一陣一陣的直了眼睛出神,心中便是暗歎了一聲。


    這個地方,太像厲紫廷的司令部了。可住在厲司令那裏時,日子又是多麽的快活,小姐不必提了,和厲司令好得甜甜蜜蜜,張明憲一有了閑工夫,就帶著自己滿大街的逛,雖然小縣城裏的大街沒什麽逛頭,可兩個人單是那樣並肩走著,便足以走出滿心的快樂。


    想到張明憲,翠屏垂下頭,裝著埋頭吃飯的樣子,順手一擦眼中的淚。


    一頓早飯吃完,一名勤務兵送來了一大碗滾燙的黑湯子,說是給萬老爺熬的藥。萬家凰沒想到廚房的動作這麽快,立刻端了大碗坐到了床邊。張順過來扶起了萬裏遙,萬裏遙的眼睛欠著一條縫,像是要醒,然而始終又不真醒。萬家凰用小勺子舀了藥湯送到他嘴邊,心裏怕他不肯喝,然而他像是還保留著一點本能,勺子一碰觸他的嘴唇,他便慢吞吞的張開了嘴。


    萬家凰加著小心,喂了父親大半碗藥,然後讓張順放他躺下:“你們兄弟兩個到隔壁東屋裏睡一覺吧,熬了一夜,也夠受的了。”


    張順答應了,又道:“有事的話,您就大聲的喊我們。”


    萬家凰點了點頭,等這一對兄弟出門了,她對翠屏說道:“你去西屋。”


    翠屏問道:“那您呢?您也得睡呀!”


    “我就在這兒休息一會兒。”她指了指床尾:“這夠我躺的了。”


    “那哪能舒服?您去西屋,我在這兒守著老爺。”


    萬家凰搖搖頭:“我撐不住了,再換你們。快去吧。”


    翠屏遲遲疑疑的走了,萬家凰關好房門,自己在父親的腳頭蜷縮著躺了下去,一閉眼睛,便是天旋地轉。


    她知道自己這是累極了,真該好好的睡一大覺了,可盡管自己此刻算是逃出生天得了安全,可心中沒有死裏逃生的喜悅,反倒是懷了滿腔的悲苦。


    真的是悲苦,以至於沒有眼淚,隻想歎息。


    她想這也許是因為父親——從她生下來到如今,父親一直是健康活潑、興高采烈的,看著那樣的父親,她常會想到一些“江山永固”“太平萬年”之類的好詞。對於全人類來講,父親一點用處也沒有,可是對於她來講,她這父親就是家庭和人生的基石。若是父親離她而去了,她就成了個孤人兒了。


    然後,她又想起了厲紫廷。


    她對他就隻是單純的想,因為心裏空空蕩蕩的,除了父親,隻剩了一個他。活到二十六歲了,對於男子,她也就隻愛過一個他。


    那麽愛他,可還是為了些個雞毛蒜皮的小事氣走了他。她後悔了,悔之晚矣,可是這能全怨她嗎?她在家裏耍慣了威風,她不知道他的忍耐會有限度啊!她在家裏也常和父親拌嘴,父女倆吵了二十多年了,不是也沒見父親和她一刀兩斷?


    “我隻是不懂。”她在心裏默默的自言自語:“否則我不會那麽做的。”


    想到這裏,她幾乎有點委屈:“又沒人教過我。”


    懷著這點說不出口的委屈,萬家凰睡了。


    一覺醒來,已是下午時分,她先去看了父親,見父親還在沉睡,便無計可施,怔怔的在一旁枯坐起來。坐著坐著,她又想起了馮楚。


    馮楚一直沒露麵,不知所蹤,但她並不打算挑他的理——沒那個精氣神去挑理了,況且她的心本也不在他身上。現在她家前途未卜,一時半會兒怕是回不了京城了,馮楚願意追隨著她家呢,那她不攆,免得他離了她家,沒有飯吃;馮楚若是有了新出路呢,她自然也不會留。


    至於他們之間的婚事,萬家凰認為已經沒有再談的必要,雙方應該都是心照不宣了。她對馮楚的感情,不過是有限的一點姐弟之情,馮楚對她呢,當初雖也有點山盟海誓的勁頭,不過看他如今的表現,比畢聲威還不如,想必也是起了異心、另有打算了。


    她正想得灑脫,房門一開,有人進來,竟然正是馮楚。


    她站了起來,心平氣和的挺客氣:“三弟弟。”


    馮楚停在門口,抬眼去望床上的萬裏遙:“我中午來了一趟,見你們正在休息,就又回了去。”


    “是,早上吃過飯後,我們全都乏得了不得,躺下就睡到了如今。你呢?你歇了沒有?”


    “我也睡了一會兒。表舅怎麽樣了?”


    “吃了一副藥,一直是不清醒。”


    “不會是受了內傷吧?”


    “醫生說是沒有,隻是受了太大的驚嚇,所以像是失了魂一樣。”


    說到這裏,她發現馮楚不是看著父親,就是環顧房間,唯獨不肯正視自己,心裏便有了點知覺,又見左鄰右舍的幾位還都沒有動靜,便說道:“三弟弟,請進來坐,我有幾句話想對你講。”


    馮楚終於將目光轉向了她:“二姐有事?若有的話,盡管吩咐我就是了。”


    萬家凰感覺他這個畏畏縮縮的樣子實在是不大氣,但也不至於厭惡他,隻當自己是見了個不爭氣的大孩子,不和他一般見識。


    “進來吧。我這話講出來,對你我都好。要不然,存在心裏久了,將來隻怕生出種種誤會,反倒要影響了你我之間的姐弟情誼。”


    馮楚一聽到“姐弟情誼”四個字,心裏就隱約明白了。


    轉身關閉了房門,他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了,不由自主的,他又將目光移向了床上的表舅——床上那個裹著肮髒西裝的男人,和他記憶中的表舅大不相同,那個人眼窩深陷,一絲兩氣的昏睡著,臉上斑斑駁駁全是血痂,而他記憶中的表舅向來是“白璧無瑕”,養尊處優的活了半世,年輕得不像表舅、倒像表哥。


    萬家凰也在床邊坐了下去:“三弟弟,我想和你談一談我們的婚事。”


    馮楚的心一哆嗦,然而依舊是不敢去看她。


    “我接下來這一番話,或許不大好聽,可事到如今,不說真話也不成了,所以請三弟弟別挑我的理。”


    “二姐你說,我……我沒關係的。”


    “我當初決定和你結婚,並不是我如何的愛你,是被當時的情勢所逼,我騎虎難下,非得找個丈夫把婚結了,才能堵住外頭那些壞人的口,正好你對我做了一番表白,我便認為你是個合適的人選,同意了你的求愛。”


    說到這裏,她停頓了一下,馮楚硬著頭皮,點了點頭:“是,這一點……我也知道。”


    “現在都講自由戀愛,若是以愛情而論,我們的婚姻當然是有所欠缺,可若是以著舊式的眼光來看,我們各取所需,這樁婚姻也可以算做是上等。”


    馮楚望著地麵,哼了一聲。“各取所需”四個字有點刺耳,好像他是個沒有感情的低級動物,和她結婚純粹是為了滿足需要。但這四個字又不能算錯,他確實是需要她的人、她的愛、她的庇護、以及她的錢財。


    耳邊響起了萬家凰的聲音,是她繼續侃侃而談:“但是天有不測風雲,如今形勢變了,我們萬家如今前途未卜,連生死都說不準了,哪裏還顧得上什麽名聲不名聲。而你到我家裏來,本是打算更上一層樓,過些好日子的,可現在好日子是沒了,將來還指不定要怎麽顛沛流離呢,這個時候,我想我若是還要你跟著我家受苦,那就太不知趣了。就算你肯,我也於心不忍。”


    馮楚差一點就要指責她拋棄自己了,話到嘴邊他才想起來:這話自己沒資格說。


    萬家凰見他垂頭喪氣的不言語,以為他是不好意思附和自己,便也不想讓他為難,直接奔了主題:“趁著你我沒有正式舉行婚禮,你我在法律上還沒有什麽關係,我們還是分開吧。你可以自由的去過你的生活。過會兒等翠屏過來了,我讓她開箱子,再給你拿五千塊錢,這樣你無論想去哪裏,也都有盤纏了。”


    馮楚問道:“那你呢?”


    “我?我先照顧爸爸,等爸爸好些了,我再見機行事吧。”


    “二姐,我可以和你解除婚約,但我不要你的錢,我也不打算立刻就走。畢竟,我們即便不是夫妻,也還有著姐弟之情。或許我能幫上一點忙……雖然我知道我很無能……”


    萬家凰沒有閑心鼓勵他,站了起來:“三弟弟,總而言之,你現在是自由的人了。是走是留,你也自己來做決定吧!”


    她這是個送客的意思,馮楚也看出來了,隻得也跟著她起了身:“二姐,你的意思我懂,但錢我不要。還有……”


    他垂頭沉默了一瞬,最後抬頭直視了萬家凰的眼睛:“過去的這兩個月,我活得很快樂,謝謝你。”


    然後他轉身推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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