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蘊青伸手在座位底下翻了翻,果然找到了救生衣。


    “小許,穿上,帶著檢材先上救生艇。”遲蘊青吩咐女助理,“無論如何都得上去。”


    “老師,那你們呢?”


    “行李都扔掉,命重要,不能帶行李!”甲板上指揮的船員在吼叫,剛穿好救生衣的女助理聽到,連忙將箱子放下、打開,將檢材用兩隻密封袋裝了,塞進胸口的口袋裏。


    “我們一會兒上,你必須先走。”


    女助理看了兩人一眼,眼神裏帶著些驚慌。


    “快走啊,女人和孩子都去了,再不上沒位置了。”遲蘊青將她攆出船艙,男助理望著那幾艘小艇,皺眉擔憂:“這麽多乘客,這麽大的風浪,這小船走得動嗎?”


    “走不動也可以等著救援,比在這裏好!”遲蘊青將救生衣遞給他,“趕緊上救生艇,再磨蹭就要遊回去了。”


    男助理迅速穿好救生衣,遲疑道:“老師,咱們一起上船吧。”


    “你先上岸接應小許,你得保護她。我隨後到。”遲蘊青將他推推搡搡送到客艙門口,自己才返回座位拿救生衣。


    他想著隔壁包間裏那回事,一心想要看一看都是些什麽人。匆匆忙忙穿上救生衣,他恍然聽到包間的門打開了,幾串腳步聲密密匝匝,迅速奔向了船尾。


    那腳步聲由近及遠,仔細辨認,似乎是三個成年人。


    “謝謝,謝謝。”艙門口一名女子彎著腰,披著一件濕答答的披肩,寶貝似的抱著一隻大包,懷裏摟著個約莫九、十歲的孩子,一個勁念叨著,“我丈夫是富商,等我上了岸,一定會謝謝你們的……”


    後甲板上停放著一艘白色小艇。小艇邊堆放著篷布,這船顯然是用篷布蓋著的,是私人的船。船上堆了一些用防水布蓋好了的東西,從形狀看像是箱子。


    客艙的出口處坐著身披墨綠色雨披、懷抱嬰兒的女子,正一臉擔憂地看著站在風雨中的人們。


    天空響起一聲驚雷,那孩子又嚇得哭起來。哭聲響亮,比風聲雨聲還響。鹹腥的風夾著雨,把這孩子嗆得邊哭邊咳,小臉憋得紫紅。


    抱小孩的女人顯然不太會照顧孩子,手忙腳亂,隻是不停地拍著哄。


    “把船放下水。”立在船尾一名男子一邊將甲板上的救生圈、救生繩都拆下備用,一邊指揮著那幾個在風浪之中不停打擺子的人,而他卻像磐石一樣,無論狂風夾雜著鹹雨如何吹打,硬是巋然不動。


    三四個男人正在濕滑的甲板上東倒西歪,沒人敢接近那條淋在雨裏的白色的船。方才拆救生圈的那男人腳底像是抹了油一般,一把拉住小船的船舷,解開固定它的纜繩。


    這人是個水手,對船上的功夫十分熟練。


    “快過來幫忙!”幾個漢子拉繩的拉繩,推船的推船,迎著風浪,將那條白船從傾斜的甲板上放入了大海。


    “拉住了,別讓船跑了!”水手叫了一聲,那幾個男人拉繩的拉繩,放鉤子的放鉤子。他們一看就不是身材健碩的人,都在雨裏搖搖晃晃,其中一個矯健些的,迎著風雨跳上了船。


    “女人孩子先上來!”


    聽到船上的男子呼叫,那披著披肩的女人不顧一切地衝上甲板,卻因為甲板濕滑摔了一跤。


    “你,過來幫忙!”那幾個全身濕透、氣喘如牛、狼狽不堪的男子一齊望著剛好出現在艙門口,全身幹爽、毫發無損的遲蘊青。


    站在白船上的男人抬起了頭——這男人耐心地拉著船,一直不言不語。此時與他四目相對,兩道銳利的目光迎上他雙眼裏的鋒刀,就如同兩團燃燒不熄的火焰投入無盡的深海。


    男子神色一凜,眼中光芒更盛:“是男人就來幫忙,讓女人孩子都上船去。”


    遲蘊青看了看兩個女人和小孩,便快步衝進雨中,將那女子扶起。十歲的小孩他一隻手挾著,拎貓一樣裹了起來,大船有些搖晃,他卻步履穩健。


    “兄弟,你厲害啊。”水手氣喘籲籲地摸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此時他已經被澆得麵目不清了。


    到底是水手,見過的世麵大。行船遇到風浪,沉住氣是第一位,他叫那幾個男人奮力勾住小船,孩子先被遞給了船上的男人。


    緊接著是女人。這女人全身抖如篩糠,遲蘊青見她還抱著的那隻罩著塑料布、價格不菲的大包,便提醒道:“把包扔了吧,命重要。”


    “不行,不行……”女人驚恐地搖頭,抱得更緊了,“包裏的東西太重要了,我不能扔,我不能扔。”


    她正是因為不願扔下行李,才沒有上救生艇。那包就像長在她身上一樣,船上的男人沉聲吼道:“別羅嗦了,沒時間耽誤。”


    幾個人花了點力氣才把女人弄上船。抱嬰兒的女人倒是年輕矯健,她把嬰兒裹進雨衣,在船上那男人的幫助下自己就跳上了白船,大船上就剩幾個男子了。


    水手將救生圈和救生繩一股惱丟向白船,從船艙裏拿了水瓢和塑料盆:“把雨水舀出去,不然船要沉!”


    上了船的人早就忘了危險。他們拿起瓢盆,將浸到腳腕處、不斷湧入的海水和雨水拚命地向外潑。


    “你們兩個趕緊上船。”最先上船的那男人招呼。趴在船舷上拉船的兩名男子早已筋疲力盡。兩個人都上了船,才輪到了拉船的水手。


    “這兒還一個人呢。”


    眾人仰頭看著站在船舷邊上的遲蘊青,沒有人說話。


    “還有一個位置,讓他上來。”還是那男人發了話。兩人一先一後跳上船,水手從腰間拔出一把瑞士軍刀,將麻繩割斷,小船滑入海浪之中,像斷了線的風箏一般顛簸起來。


    “發動機進水了,還能打著嗎?”船上的人繼續往外舀著海水,船身不聽使喚地在風浪中搖擺亂轉,有人在雨中焦急地吼著,“誰會開船?!”


    “我,我會。”一名看上去老實敦厚的男子在船尾甕聲甕氣道。他趴在船尾,嚐試著弄了幾下發動機,也許是運氣好,竟然在這麽大的雨裏啟動了。


    白船並不算太小,卻在湧動的海潮裏不斷被拋上又拋下。船上的人都緊緊抓住船舷,穿著西褲、身材的削瘦如竹的年輕男人緊緊抱著雙膝坐在中間的位置,嘴唇發紫,麵色蒼白。


    船開動了,但隻是緩緩地,在漆黑如墨、滾動著濃雲,時不時被閃電劃破的穹頂之下,朝海岸線的方向前進。


    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大口地喘著氣,在暴風雨的轟鳴聲中一片死寂。


    “船走不動……”水手嘟囔著,聲音之中有些焦灼。


    “為什麽不扔掉船上的東西。”


    人們回過頭,見說話的是坐在最後一排,身穿黑色雨衣的那名陌生男子,紛紛一語不發。


    氣氛詭異。


    天空劃過閃電,嬰兒的哭聲夾雜在雷聲裏劃破黑壓壓的雨空。


    “這是修船的重要工具,不能丟掉。”船頭的男人發話了,咬著牙,斬釘截鐵。


    “那也不能為了東西把命丟掉。”話音一落,又是一片死寂。雷聲破碎,站在船頭的男人沉吟道:“船超載了,現在必須下去一個人。”


    他的眼神掃過了船上的每一個人。當目光從遲蘊青臉上挪開時,立即轉向了那十歲的孩子:“孩子下去。”


    “我兒子不能下去,”那婦人著了慌,“我們買過票了!”


    男人如同充耳不聞,眼神冷冷地轉了一圈,最終又回到了他的臉上。


    “你,下去。”


    ……


    **********


    落入水中的一刹那,那倒灌入口中鹹腥冰涼的海水令頭暈目眩,脖子和頭部傳來的撕裂般的刺痛又使得全身的神經通電一般被驚醒,睜開眼,周圍是渾濁的海水,耳邊是湧動的水聲。


    碼頭的海岸水藻斑駁。早已迷糊的眼前一陣黑、一陣白,僵硬的雙手劃著水,隻能向前遊,不斷向前,竭盡最後一絲力氣……


    隨著鼻腔裏傳來酸辣通頂的一陣窒息,展揚驚醒了。


    睡衣滑落到肩膀之下,身上一陣冰涼,冷汗淋漓。他掀開被子看了一眼床頭桌上的時鍾,是淩晨4點半。


    門外寂靜一片,周雪琛的房間沒有動靜,他還在熟睡。


    也許很久沒在外麵睡過覺了,竟然做了這樣的夢。他睡不著了,悄悄下了地,來到盥洗室打開燈。


    貼身放在睡衣口袋裏的那部手機響了。他把盥洗室的門關緊,接起了電話,是李康元身邊老林的聲音。


    “豺狼,我們這兩輛車上麵都沒有人。小趙已經聯係到了,說你們也追上了車,已經分別去找人了。怎麽一點消息都沒有,什麽情況?”


    “我們也沒追到。”方才那個驚恐的夢境的餘溫尚未散去,他極力壓抑著略快的呼吸,小聲回答,“隻有車……沒有人。”


    “納悶了,”老林忍不住罵了句髒的,“大活人還能人間蒸發了不成?先回市區吧,酒吧集合。”


    展揚掛掉了電話。盥洗室鏡子裏的男人麵目俊秀白皙,前額落下的頭發散在臉頰一側,微微敞開的衣襟內側露出平坦結實的腰腹,以及若隱若現的自律痕跡。


    是醫科大學的副教授展揚,並不是那個站沒站相、遊手好閑的小混混柴良。


    有些時候,他也快不知道他究竟是誰了。


    展揚脫掉衣服,打開淋浴花灑閉上眼。溫水從頭頂淋下,那味道仿佛還是鹹的。


    作者有話要說:  關於最後這段可以預先劇透一下:白船八人超載,展揚是船上第九人


    第108章 驚魂


    鍾楚寰發現自己從睡夢中陡然驚醒時, 天還沒有亮。


    夢醒時分,他才發覺自己已經坐起身,頭腦還陷在夢裏,身體就已經想要疾速逃離了。


    “哥哥……”白紈素突然撲過來, 從身後抱著他, 隻覺得他身上冰冰涼涼的,按在胸口的手感受得到飛快的心跳和急速的呼吸,“你做噩夢了嗎?”


    他短暫地閉上眼, 確認夢境已經離去。


    奇怪,怎麽會突然夢見那條在父親的轉述之中才出現過的白船?更何況這些詭異的畫麵,還是以遲蘊青的視角出現在他的夢裏的,身臨其境般逼真。


    縱身跳進冰冷的海水中時,那洶湧而起,將人一次次吞沒的海浪,就好像真的存在一樣。


    他平定氣息之後轉過身,見白紈素已經清醒了。但顯然和他相反, 一副朦朧潔白的睡顏,身體還留在夢裏。


    她做的怕不是個甜夢吧。


    白紈素睡前披了件白色的薄睡衣, 衣帶打上了漂亮的蝴蝶結。但現在結已經散開了, 衣襟滑落,白皙玲瓏的嬌小身軀就這樣抱著他,溫溫熱熱的。


    夜半從夢中驚醒,突然發現身邊還有個可以溫存的人,心情頓時平靜了許多。


    鍾楚寰將她放回枕席之間, 衣襟拉上,腰帶也重新係了個結:“放心,不是噩夢。”


    “你別怕,有我呢。”她半夢半醒地抱著他。說得好像她小小的身體,能有多大力量似的。


    話音剛落沒幾秒,懷中的少女就嬰兒一般酣然入睡。他記得白紈素以往睡得警醒,往往難以好眠。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也變得這麽戀床了。


    **********


    清晨八點半,衛迅娛樂集團還未開工,鍾楚寰的車停在醫科大學藥物研究院門前。校園道路兩側的槐花零落了一地,空氣中隱隱飄著雨後清新的甜香,不知是哪裏的時令花又承蒙雨露悄悄綻放了。


    不知道是花的香味還是她的香味,這味道有點像那隻青澀未熟的小野貓。


    他回頭看了看後座,白紈素穿著條藍白色花瓣裙,正躺在後座上閉目小憩。她貪戀昨夜的餘溫,並不想出門那麽早,如今連早飯都沒吃,就像被雨打落的花朵一樣安安靜靜地散了一地,又美又任性。


    展揚上班的時間很規律,總是提前十五分鍾到達研究所。不出意外,過不了幾分鍾就可以在門口看到他了。


    一輛出租車停在醫科大學門前,展揚和周雪琛下了車,一邊聊著天一邊肩並肩走向藥物研究所一樓正門。鍾楚寰發現展揚的身影時連忙打開車門迎上前,正要打招呼,猛然看到了走在他身邊談笑風生的周雪琛,不由愣了愣。


    展揚停下腳步,衝周雪琛點點頭,周教授便自己先上樓去了。


    鍾楚寰以餘光注視著周雪琛的身影擦肩而過,臉上忽而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


    這個人怎麽那麽眼熟,恍恍惚惚感覺竟在那裏見過?


    “你找我?”展揚先開口問了話,鍾楚寰臉上的詭異神情便轉瞬即逝:“這幾天你去哪兒了,我怎麽都找不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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