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遊看到紀淳,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動了動嘴唇,正想打招呼,紀淳已經來到跟前,說:“我來挑吧。”


    許遊:“嗯。”


    紀父住院已經有數日,紀淳似乎對小超市很熟悉,很快就把幾人份的早餐選好,放進購物籃裏去結賬。


    許遊一直跟著他,也沒多話,等出了門,兩人站在路邊正準備過馬路。


    許遊這才問他:“叔叔怎麽樣?”


    紀淳垂下眼眸,胸膛起伏間,深深地吸了口氣,隨即眼角有些泛紅,說:“醫生說,可能就是這兩天了。”


    許遊愣了,昨晚還抱著僥幸心理,覺得不一定會發生的事,這會兒得到了驗證,竟不知該如何接話。


    她下意識的伸出纖細的手臂,去摟紀淳的腰背。


    紀淳一手輕碰她放在腰間的手,穿過馬路後,又吸了口氣,說:“我到現在還有點懵,太快了。”


    許遊輕聲道:“我明白。”


    除了這三個字,她不知道還能說什麽,語言在這一刻,變得蒼白無力。


    她也經曆過同樣的事,直到媽媽走了好幾天,心裏仍是恍惚,不太能接受親人就這樣離開了。


    ***


    進住院部之前,兩人站在樓下好一會兒。


    紀淳說,要是上去了讓他媽看到他哭過,又要跟著哭一陣。


    可他們現在沒時間幹這件事,他爸身邊需要有人照顧,哪怕就是已經陷入深度昏迷,人事不知,他也想每一件事都做到位,讓他爸舒服一些。


    兩人站在樓下,紀淳坐在花壇的矮墩上。


    許遊站在他身前,輕輕摟著他,讓他靠著她的肩膀,平複呼吸。


    紀淳的聲音自她胸前悶悶的響起:“早知道是這樣,我平時應該多聽他的話,少跟他頂幾句嘴……”


    許遊的眼眶也紅了,她吸吸鼻子,說:“叔叔明白的,你怎麽想的他都知道,上次去你家,叔叔和阿姨還一直跟我誇你。”


    紀淳的肩膀抖動了一陣,聲音壓抑在胸腔裏,頂在喉嚨深處,他的臉、脖子和耳根都因情緒的激動而泛紅。


    許遊把他摟得更緊,過了幾分鍾,紀淳漸漸平複了情緒。


    許遊拿出濕紙巾讓紀淳擦臉,紀淳擦了,眼睛和睫毛還有些濕漉,抬眼看她時,淡淡一笑:“看不出來吧?”


    許遊搖頭。


    ***


    進了病房,許遊很長時間沒說話。


    病房不大,屋裏好幾個人,忙活起來時若都湊到床邊,會忙不開。


    事實上,從許遊剛走進病房的那一刻,她就嗅到了死亡的氣息,那感覺逼得她心裏發涼,發顫,她不是怕,而是同樣的氣息她也在她媽媽的病房裏感受過。


    後來許遊聽許父說才知道,紀父是因為腦子裏的血管瘤破裂才送進醫院,發現之前沒有任何明顯征兆,就是紀父走路不小心摔了一跤,結果就再沒站起來。


    送醫之後照了ct,說是血管瘤破裂,要立刻做手術,但就算做了手術也不能保證能把人醫好,那隻是在沒其他辦法的情況下唯一的選擇,要麽這個人就死了。


    紀淳的母親自然是要同意做手術的。


    紀父手術後,就陷入了昏迷,這種情況持續了一個禮拜,兩三天以前還有一點意識,會說夢話,直到到前天的時候病情突然惡化。


    醫生告知他們,也就是這兩天的事了,還問他們是否要同意住icu,是否同意創傷性搶救。


    可即便進了icu,同意創傷性搶救,也隻是拖延幾天而已,還會加重病人的痛苦。


    紀淳的母親不願接受事實,問醫生還有沒有別的辦法,她還想著萬一同意了以後,會有轉機呢,也許會有奇跡呢?


    可醫生的話說的很明白,告知她意義不大。


    後來紀淳的母親問了一個做醫生的朋友,那朋友也跟她說,後續的搶救除了會加深病人痛苦之外,還會花費高昂的醫療費,其實這些措施也就是給活著的人買個安慰罷了。


    許遊還記得,在幾年前她媽媽住院時,她也像是紀淳的母親這樣失魂落魄,無法接受事實。


    那天得知媽媽生命已經進入倒計時,她坐一個人在走廊裏哭,後來聽一位老人說,人死的時候,魂魄會先離開軀殼,那留下來的就是行屍走肉,其實靈魂早已飛到天上,正看著自己的親人們。


    許遊想到自己的媽媽,想到紀淳的爸爸,她想,或許他們在離開之前所謂的“深度昏迷”,就是那老人說的魂魄離開軀殼吧。


    可這些話,許遊不知如何告訴紀淳。


    作者有話要說:  轉折的一章,紀淳的命運要改變了。


    這是蛻變的第一步。


    雖然這章內容和這句話不太匹配,但還是祝大家520快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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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章 許遊和紀淳


    16


    整個上午,病房裏都在忙活。


    因為紀父陷入昏迷,要用成人尿不濕,他身上還在輸液,每一個小時,紀淳就要檢查一次他是不是尿了,期間還要反複為紀父擦拭身體。


    紀父不能平躺著,隻能側身,他的喉嚨裏全是濃痰,平躺會卡到。


    紀淳每隔一會兒就會給他拍拍背,用棉簽把濃痰挖出來。


    給紀父擦拭身體和換尿不濕的時候,他們會拉上簾子,許遊就在外麵等著。


    後來她聽許父說,紀父身上有很重的,發黑發紫的大片淤青,就是一個多禮拜前摔倒留下的,到現在都沒淡,是血小板太低了。


    許父歎了口長氣,他出門吸了根煙,回來時眼眶也有些紅。


    許父和紀父是同學,認識二十多年了,後來又是鄰居,那情誼不比旁人,兩人又是同年生,看到老友即將離世,這對他的衝擊也是極大的。


    後來醫生查房的時候,許父先出去了,這病房裏不讓留太多家屬。


    許遊聽到醫生跟紀淳說,該做的,能做的,他們都做了,現在就是讓病人盡量舒服一些。


    紀淳高高的個子,低垂著頭,輕輕點了兩下。


    許遊看著,心裏堵得慌。


    前後不過一個多禮拜,紀淳的身上已經沒有了昨日的意氣風發,陽光灑脫,他站在那兒,用盡所有力量接受、消化這件事。


    回過頭來,他還要安慰自己的媽媽,說些讓她好受的話。


    紀淳說:“爸爸一直昏迷,起碼沒受什麽罪,你看他夢裏也沒喊過疼。”


    紀淳的媽媽伏在他肩上嗚嗚的哭。


    紀淳梳理著媽媽的頭發,輕聲安慰,抬眼間,對上許遊的目光。


    兩人相對無言。


    ***


    兩天後,許遊放學後聽到許父說,紀父上午九點多的時候走了。


    許遊愣在當場。


    許父說,現在紀淳家正在準備喪事,周末遺體火化,到時候他和許遊一塊兒去參加。


    許遊點點頭,也沒說什麽,那晚飯吃的也少,飯後去了畫室。


    她坐在畫架麵前,知道自己應該按照齊羽臻的要求,畫一幅練習畫交給她,讓她糾正問題。


    齊羽臻說,要畫就畫她心裏最強烈的記憶,第一個浮現在腦海中揮之不去的人或者物,不要為了練習而交行貨。


    可是許遊滿腦子想的都是紀淳。


    紀淳那天眼睛微紅的模樣,他低著頭抖動肩膀的模樣,還有他聽到醫生的話還要反過來安慰母親的模樣。


    許遊抹了把臉,快速在畫紙上畫出她腦海中的輪廓。


    畫沒有畫完,她就停筆了,心裏實在難受。


    許遊翻開手機,給紀淳發了微信:“我晚上才知道紀叔叔的事,不知道該說什麽才能安慰你,節哀……”


    這話發出去,許遊又覺得似乎不夠,想加一句什麽,卻又想不到。


    半晌,紀淳回複了:“早上的時候,我看爸爸實在難受,有痰卡在喉嚨裏,我就叫護士幫他抽痰。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個,不到半個小時,那些指數就不對了,然後……”


    許遊連忙說:“肯定不是因為這個,醫生之前就說過了,讓家人有個心理準備,你千萬別怪自己,不要往心裏去。”


    紀淳沒回複。


    許遊又把前些年在醫院走廊裏聽到的那個老人的話,轉達給他,然後說:“其實紀叔叔一直在天上看著你和阿姨,你們要保重身體,別讓他難過。”


    過了一會兒,紀淳回了:“嗯。”


    ***


    翌日放學後,許遊將那副未完成的油畫,交給齊羽臻。


    隻是還沒等許遊告訴齊羽臻原因,齊羽臻就說:“這周的課先停了吧,我看你這狀態也不好,周末不是還得去送長輩嗎?回家後調整好狀態,下周咱們再定時間。”


    許遊一愣,但轉念一想,應該是褚昭也聽說了消息,告訴她的。


    許遊點點頭,坐在那裏又聽齊羽臻點評了這幅畫一些優點、缺點,上課的時間比平時都要快,不到一個小時,齊羽臻就讓她回去了。


    許遊抱著畫走出照相館,到門口時,見到褚昭就蹲在台階上抽煙。


    他的另一手還拿著手機,飛快的打字。


    她沒有和褚昭打招呼,走下台階往街上去。


    晚上,許遊在畫室裏將畫完成,落筆時,卻沒有往日那種長長舒一口氣的感覺。


    她看著畫裏的紀淳,喉嚨哽的慌,心裏憋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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