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幻想歸幻想,許遊每次經過照相店, 都沒有進去。


    她感覺到血液裏有某種躁動的東西在流淌,順著血液的走向蔓延到四肢百骸,卷著她身體深處的戰栗,和一些奇異的衝動。


    她隱隱感覺有些事情將要發生,她阻止不了, 又或者說是不想阻止。


    所以在她想清楚以前,她還不能去。


    ***


    寒假的第二個禮拜,許遊見到了紀淳。


    紀淳放假回來已有五天,見過了所有朋友,還找了一份兼職工作,其餘時間都在許父生前留下的公司裏善後。


    見麵那天,許遊說要請客,和紀淳一起去吃日料。


    許遊先到了一步,先在包廂裏研究餐單。


    她才拿到齊羽臻給的稿費,手頭充裕,打算和紀淳吃頓好的。


    當包廂門被推開時,許遊下意識抬起頭。


    那一瞬間,站在門外的挺拔身影,與坐在榻榻米上的她,都是一怔。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許遊覺得,紀淳好像又高了一點。


    他很瘦,卻不弱,身材筆挺,坐進來時,一雙長腿盤起來,堅毅的麵龐淡淡舒展開,朝她一笑。


    紀淳第一句便是:“要是走在街上,我都不敢認你。”


    許遊也是一笑:“我也是。”


    沉默了幾秒,兩人望著彼此,一個微微眯著眼睛,一個上揚著眼角,他們都在觀察對方,在對方的臉上搜尋著舊時的影子。


    這是一件很神奇的事,分開才幾個月,卻好像變了一個人。


    紀淳掃過許遊的短發,說:“像個假小子。”


    許遊撥了撥頭發:“我本來還想再剪短一點,更好打理,早上能多睡一會兒。”


    紀淳問:“大學生活怎麽樣,我聽說,你是如魚得水。”


    許遊翻了個白眼:“是褚昭說的,還是方玄?”


    紀淳沒應。


    許遊問:“你呢,每次和你聯係,你不是正在賺錢,就在去賺錢的路上,賺了多少?”


    紀淳扯了扯唇角,說:“把你支付寶打開。”


    許遊不知道他要做什麽,卻照辦了。


    然後,她看著紀淳點開她的二維碼,又用他的手機對著掃了一下,很快,她的支付寶就迎來一大筆進賬。


    許遊一看,愣了:“兩萬塊,這什麽錢?”


    紀淳說:“你前前後後陸續給我打過來的稿費,加起來五千七百多,我給你拿去投資,滾出來的。”


    紀淳邊說邊將一張表格發到她的微信,說:“這是每一筆進賬統計。”


    許遊震驚了:“這麽短時間,五千多變兩萬?你拿去放高利貸了?”


    紀淳低笑:“五千多能放什麽高利貸。你這點錢其實不夠投資,我把你的和我的放在一起,一起滾,最後分賬,你的就是這麽多。”


    許遊盯著那表格看了看,統計的無比詳細,包括她什麽時候轉賬給他,他拿去做了什麽,過幾天又賺了多少。


    紀淳說:“不過這幾次是運氣好,長線來說未必能次次這麽翻倍,以後可能要慢一點,還是穩妥第一。”


    賺錢做生意上,許遊一點都不懂,隻能聽他講。


    紀淳又簡單提了幾點,許遊隻管點頭,隨即說:“長線短線,穩妥什麽的,你來負責,我就負責打錢給你。”


    紀淳眉眼彎了。


    也是這一刻,許遊仿佛又看到了一年前,那個陽光少年。


    但那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因為一通來電。


    鈴聲響起時,原本稍顯溫和的臉色,又漸顯鋒利,眨眼間,那線條隻剩下堅毅和不近人情。


    來電是賀緋。


    紀淳的手機就擺在桌上,許遊和他都看到了。


    紀淳在屏幕上滑了一下,將電話切掉。


    隨即他就將手機調成靜音。


    隔了幾秒,賀緋的電話又撥了過來,


    紀淳的靜音動作,似乎有先見之明,知道賀緋還會打,又或者這是常態。


    他若無其事的將手機扣放,拿起餐單,說:“點菜吧。”


    許遊沒有多言,隻應了一聲。


    ***


    點好了菜,紀淳說:“我先出去透個氣,一會兒就回。”


    許遊單手托著腮,將他“透氣”的借口拆穿:“就在這裏抽吧,這家店允許吸煙。”


    紀淳正準備起身,怔了怔:“那不是讓你吸二手煙麽?”


    許遊笑了笑,另一手從仍在旁邊的羽絨服兜裏摸出一包煙,放在桌上,說:“你抽你的,我抽我的,那就吸不到二手煙了。”


    紀淳有些詫異,但也隻是轉瞬即逝。


    他重新調整好坐姿,拿出自己的煙,見許遊已經抽出一根點上,還歪著頭吞雲吐霧。


    紀淳覺得好笑,問:“你是覺得酷才學的,還是藝術生必須都得會?”


    許遊說:“不一定都要會,但不會的就有點跌份。其實這玩意我不上癮,但是偶爾也需要它加速多巴胺分泌。”


    ***


    一頓飯吃了將近兩個小時。


    許遊和紀淳好像有聊不完的話,但一直在說的都是她。


    紀淳談到自己的事並不多,大部分都是輕描淡寫的略過,可是許遊聽得出來,他的大學生活被“金錢”和課業塞得滿滿的,他過得很累,也很辛苦,可以分享的趣事幾乎沒有。


    紀淳又不是一個喜歡用苦難做談資的人,他不賣慘,也不訴苦,那些事都藏在心裏,能說的也就屈指可數。


    其實許遊也不想說這麽多話,但見他這樣,又似乎對她的大學生活很感興趣,她不知不覺的就說了很多,希望他聽了能多笑笑。


    許遊說到她交往的那三個男朋友,一個比一個奇怪,她也檢討自己的眼光,也自我反省了自己的為人,或許對方和別人在一起,會很和諧呢,也許引發對方劣根性的隻是她呢?


    紀淳的評論並不多,偶爾她說好笑的地方,他會一邊搖頭一邊淺笑,偶爾也會補上兩句。


    紀淳說,她現在的變化真是很大,以前還會去討好旁人,現在已經學會了討好自己。


    許遊說,討好旁人,未必有好結果,旁人未必領情,也未必需要,與其那樣還不如先討好自己,起碼知道自己喜歡什麽,需要什麽,討好一定成功。


    起碼,先讓自己得到快樂吧。


    臨結賬前,許遊將她拍下來的期末作業發給紀淳看。


    紀淳一見,先是楊了下眉,隨即問:“相機?”


    許遊說:“這是我當時唯一的靈感,用相機做主角,拍照的人隱藏在鏡頭後麵,冷漠的看著這個世界,是記錄者,也是旁觀者。”


    紀淳瞅著她片刻,忽然問:“現在還去攝影棚麽?”


    許遊一頓,搖頭:“開學後就沒去過,怎麽?”


    紀淳:“沒什麽,隨便問問。”


    話落,他便率先站起身。


    許遊也跟著起來,穿好羽絨服,跟著他一前一後走出包廂。


    ***


    幾分鍾後,兩人走在街上。


    許遊仰起頭,看著高了自己大半個頭的紀淳,問:“寒假除了打工,去紀叔叔的公司,還有什麽安排?”


    紀淳說:“光是這兩件事就夠忙的,暫時還沒有其他想法。你呢?”


    許遊說:“畫畫,采風,沒了。”


    紀淳笑了。


    許遊忽然站住腳,又道:“或者,我想試試攝影。”


    紀淳側過身,立在陽光之下,居高臨下的望著她。


    那雙好看的桃花眼,一如既往的迷人,卻又好似失去了往日的熱情,漸漸要被冷漠塗滿了。


    生活的變故,拿走了他原本的溫度。


    隔了幾秒,紀淳淡淡問:“這種衝動,是因為想摸相機,還是因為某個人?”


    許遊愣了。


    她睜大了眼睛,望住那雙眼。


    陽光下,他的注視令她無所遁形。


    他很容易就看清她,而她也不打算隱藏。


    紀淳啊,無論他們能不能做一輩子的朋友,無論未來會把他們變成什麽樣,他都能一眼就把她看穿。


    其實她也不應該驚訝的,他們自小一起長大,對彼此太過了解。


    他們呐,還真是適合做最好的朋友,一輩子的那種。


    許遊笑了:“我不知道,真的,我現在還不知道。”


    對他,她毫無隱瞞,開誠布公。


    紀淳又看了她一眼,垂眸時,也是一笑。


    那笑容,意味深長,複雜難辨。


    許遊一時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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