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一而再再而三的幫她,說得好聽點是讓昔日的愛徒再創輝煌,說得不好聽一點,你隻是把她當成了一個替你作畫的玩偶。”


    賀沉言的聲音低沉而凜冽,仿佛無數道利劍。


    一聲聲一句句,刺進梁域的胸口,“梁先生,你捫心自問,你做的這一切,真的是在為她著想嗎?”


    梁域語塞。


    不同以往的,他居然一句反駁都說不出口。


    其實他心裏何嚐不知道,隻是從不肯往這方麵去想。


    讓威廉加重複健的力度、安排緊密而繁瑣的工作、用“為她好”的名義來掩蓋自己的目的,久而久之,連自己都被欺騙過去。


    他逐漸困在這個惡性循環裏,忘了一開始純良的本意。


    僅僅隻是,想對一個人好而已。


    -


    梁域最終無話可說。


    離開醫院的時候,背影孤寂又決然。


    他知道,這一回,蠶月不會再聽他的了。


    賀沉言站在走廊上看了一會,直到肩膀搭上一隻手,目睹了全程的季時禮由衷感歎:“精彩啊,賀總剛才護妻的姿勢很帥。”


    後者瞥他一眼,對他不走心的褒獎嗤之以鼻。


    回頭,恰好撞上越聞星從窗戶裏投過來的視線。


    “還有個棘手的事。”


    賀沉言動作未變,話是對著身邊人說的,眼神卻落在原處。


    季時禮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瞬間領會了他的意思,“嘖”了一聲:“其實這事也好辦,她隻是心裏有道坎過不去,離婚恐怕也是嚇唬嚇唬你,生病到這個階段尤其缺乏安全感,你可能得多下點功夫...”


    說到這裏,季時禮停頓了一下。


    賀沉言疑惑:“怎麽了?”


    後者輕笑一聲,嗓音柔和地問:“你太太這幾天是不是從沒哭過?”


    -


    周末,江素心照常過來送飯。


    這幾天越聞星的心情好像好些了,多多少少能吃點東西,越家父母也很欣慰,每天變著法做好吃的送過來。


    臨到門口時,江素心看見有護士正在整理床鋪,原本放在櫃子床頭處的果籃和花束,還有一些瓶瓶罐罐都不見了。


    她心裏一驚,上前詢問:“護士,這床的人呢?”


    “她今天上午辦了手續,已經出院了。”


    江素心站在門口,撥通電話。


    這邊,越聞星放在膝蓋上的手機響了兩聲,她剛接起來,卻被一隻手將手機抽了過去,按滅通話。


    賀沉言把手機放在一邊,注意到身邊人的目光,這才開口:“二人世界,要屏蔽其他人。”


    “......”


    越聞星瞪他一眼,頭瞥向別處。


    賀沉言嘴角微揚,捏她的手玩,語氣有點無奈,“你真打算一直不跟我說話?”


    她回頭,用他放在身邊的手機打下一串文字:“離婚就說話。”


    他收回手機,將那串字一一刪除:“那你還是別說了吧,聽我說就行。”


    “......”


    車程不算短,越聞星迷迷糊糊靠在車上睡著了,醒來的時候,視線裏的景色有點熟悉,不同的是,道路兩邊的梧桐樹似乎比許多年前長高了不少。


    轎車停在一幢類似於療養院的建築門口。


    賀沉言帶她下了車,走入鐵門內,越聞星才想起來這裏是哪裏。


    穿著病號服的男女老少,在院內的草坪上散步,鬱鬱蔥蔥的香樟樹將院子的大半部分襯得陰涼,樹幹底下不知道是誰架了個秋千,隨著暖風搖搖晃晃。


    越聞星走過去,手覆在那飽經滄桑的繩索上摸了摸。


    以前,她好像坐在這架秋千上玩過。


    “記得嗎?”賀沉言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十二年前,你站在那扇窗戶前對我說過的話。”


    她順著他所指的地方看過去,那麵牆立處於療養院背麵,纏繞了滿牆的爬牆虎,那扇窗戶就在隱藏在綠意中間,紅木漆色的窗戶打開著,淡藍色的窗簾半掩住室內的光景。


    那時候的香樟樹還是一束小苗,枝椏也並未遮天蔽日,抬頭,還是可以看見天空中的漫天星光。


    十二年前,這裏還是一家私立醫院。


    賀家出事那天,賀乾夫婦帶著他們十五歲的兒子,被推進這家醫院的手術室。


    手術室門前的紅燈亮了一整晚,天將破曉時,醫生才從裏麵出來,可等來的並不是好消息,而是一張病危通知單。


    不眠的一夜。


    整整8個小時,走廊上的天色從灰暗變得明亮。


    終究,還是未能將人救回來。


    白花花的病房裏,十五歲的少年躺在床上,眉目清俊,身上好幾處被纏著繃帶,不知道是陷在噩夢裏還是因為疼痛的關係,他渾身緊繃著。


    從滿頭汗漬裏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少年獨自躺在病房裏好一會,沒有人敢去跟他說明父母剛剛過世的消息。


    可紙終究包不住火。


    得知真相的那天,他差點將醫院鬧了個天翻地覆,所有親近的人都沒有辦法,勸說和安慰統統都沒有用,最後隻能用鎮定劑作為輔助藥物,讓他安靜下來。


    少年任由自己陷在傷痛的泥潭裏。


    直到某天,一位父親曾經熟識好友帶著女兒來看他。


    那個小姑娘長著一張漂亮的臉蛋,眼睛像葡萄似的,和父親說話時的神情溫軟又可愛,一看就得到了父母很多的愛。


    他不知道為什麽發狂,突然將女孩推出去關在門外,女孩被嚇住了,哭了起來。


    路過的護士醫生都來哄她,可怎麽也哄不好。


    少年煩躁不已,被哭聲鬧得無可奈何,他打開門,冷著臉扔給她一盒糖果,聲音冷硬的說:“再哭就把你賣了。”


    女孩當即收了聲,在眾人驚訝的眼光中,癟著嘴,小步小步地挪進房間,在椅子邊坐下,喜滋滋的捧著糖果吃起來,不再鬧。


    大概是因為無聊,她順手將糖果折成了,下午在幼兒園老師教給她做的小花、青蛙、以及別的什麽。


    大人在走廊上和人說話,女孩過了吃糖的新鮮勁就想找人陪她說話,小眼睛晃晃悠悠,注意到一直在對麵沙發上,沉默坐著的少年。


    有了前車之鑒,這次,她問得十分小心翼翼:“哥哥,你在想什麽?”


    少年沉著臉不說話。


    其實他不說,她也能知道一些。


    十多歲的孩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女孩時常能聽見父母在談論著什麽,就好像大人們此刻在門外說的那些。


    看在他給自己糖果吃的份上,女孩推己及人,歪著腦袋想了下,隨即跳下椅子,捧著糖果罐走到少年麵前。


    將手裏的東西放到一邊,奶聲奶氣地說:“我看電視裏有人說過,人去世之後,就會變成星星,在天上一閃一閃的發光。”


    少年輕嗤一聲,明顯不信,“這種話,都是說來騙你這種小鬼的。”


    “怎麽會!”女孩伸手戳戳他的肩膀,煞有介事地指著窗外的天空,想證明自己說的是對的。


    應景似的,那夜的星辰格外的美。


    女孩的手在空氣裏抓了一把,背景是璀璨星辰,從這個方向看,就好像真的在天上抓到了什麽,收回手,攤開放在少年麵前,“你看。”


    視線觸及,少年低垂的目光頭一次染上亮色。


    那細嫩的掌心裏,放著兩顆用糖紙做成的,金燦燦的星星。


    五個尖角在夜色下散發著奪目的光芒。


    女孩笑容燦爛,彎著眼角的樣子比星光還動人,“沒騙你吧,我把星星摘下來了,現在送給你。以後你不開心的時候,它們會陪著你。”


    第40章 40顆星


    香樟樹的枝椏將炎炎烈日遮擋, 屬於秋季幹燥的暖風拂過肌膚。


    越聞星站在秋千旁,細碎的光星星點點灑落肩頭,眉眼相貌和當初那個小女孩別無二致, 隻是身段氣質變得成熟, 五官出落得更加精致漂亮。


    耳邊喧鬧的聲音離她仿佛越來越遠, 賀沉言和她麵對麵站著,樣貌長相與當初那個渾身戾氣的少年重合。


    記憶突如其來。


    那些話纏繞著她的思緒,厚重的往事如同一記重擊,將現狀打破。


    越聞星微微張了張嘴,還未說話,就看見眼前人從西裝內袋裏,拿出一個木製的小盒子。


    賀沉言把盒蓋揭開,露出裏麵兩顆經年已久的糖紙星星。


    他目光鄭重, 嗓音似清泉一般流入她心底:“這個盒子我帶在身邊十二年,某個小姑娘的話, 我也整整記了十二年。”


    越聞星的目光有些凝滯,連正在和他賭氣的事都忘了。


    她記得聽沈璃說起過, 賀沉言一直將裝了糖紙星星的盒子帶在身上,當時她沒反應過來,現在親眼目睹, 心裏說不上來是什麽滋味。


    “我當時隻是想哄你開心, 讓你陪我玩, 其實——”


    其實沒想那麽多。


    更沒想到對你有那麽大的意義。


    然而,當她的眼神觸及到賀沉言的目光, 堵在嘴邊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了。


    他像是知道她欲言又止的原因,緩緩勾唇,“了了, 對我而言,那並不是心血來潮的幾句話,而是一種關心,一種救贖。”


    救贖嗎...


    越聞星眸光閃爍,心裏像打翻了五味瓶,酸酸澀澀,又帶著一絲絲慶幸,她訕訕移開目光,嘴硬道:“我哪有你說的那麽高尚,賀總過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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