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劈開的身體瞬間閉合,如同抽刀入水,根本留不下任何的痕跡。


    鳳如青不由得仰頭看向天際,雖然十分的不合時宜,但還是在想,這就是天罰?


    隨著她的疑惑,緊隨而來第二道電閃,這一次劈開了鳳如青肩頭,將她手臂劈掉在地。


    但血還未來得及流出,鳳如青便迅速伸手將胳膊撿起來,然後安回去了。


    安回去了……


    弓尤在遠處目瞪口呆,鳳如青也有點迷糊,仰頭看著天上密密麻麻開始醞釀的電閃,攏了攏一頭在夜風中飛舞的長發。


    接下來又是一道,鳳如青索性也不走了,就地而坐,抬起膝蓋,無聊地用手臂撐著自己的臉。


    疼嗎?


    好像是疼的,但她恢複得太快了,連腦袋被劈掉都能迅速長回去,弓尤曾經在天界受刑,也見過其他犯罪的神仙受刑,再是能隱忍的人也會不受控製地發出悶哼,可麵前這邪祟,卻自始至終,一聲沒有……


    她怕屋子裏的那個人王聽到嗎?


    弓尤心魂在一道道天罰之下震顫不已,這世間,當真有如此深情之人嗎?


    弓尤不得不承認,他到此刻真的有些嫉妒了。


    不過天罰,終究是天罰,沒有那麽輕易便能結束,逆天改命,擾亂輪回,很快天道揚起的刀鋒越來越大,越來越快,也越來越熱。


    鳳如青恢複得再快,也架不住電閃如網般壓下來,她聞到自己身上的焦糊味道,以及她已經來不及成人形就會被電閃切碎。


    這……也太糟心!


    鳳如青隻能化為本體,任由自己如同一灘被攪來攪去的爛泥,被電閃反複切割,而不遠處的弓尤,見到這種情境,終於忍不住繃緊了側臉。


    不忍,心疼,還有很複雜的他自己都分辨不出的責怪和其他的情緒,在內心蔓延。


    這是一場無聲的且十分強橫的天罰,比當時劈掉書元洲境界的那種還要厲害。


    害死人,和複活一個人是不同的。


    害死的人能夠轉生,就算不能轉生,天地輪回的秩序也不會被攪亂,但複活一個人,會攪亂輪回,也是在挑戰天道。


    鳳如青做的事情看似不大,救一個人而已,卻讓天道憤怒,因此天罰格外的猛烈。


    但其實現在正在承受天罰的鳳如青,甚至覺得沒什麽,徹底化為爛泥一樣的本體的時候,她甚至完全感覺不到疼,就是糊味兒太香了,她應該在鬼王殿多吃點了,接受天罰的消耗太大了,可她總不能自我消化吧……


    就在鳳如青苦中作樂地想吃的時候,這一波天罰似乎短暫地停了,但是天空中密集的黑雲還是沒有散去,鳳如青知道這是還沒完的意思。


    給她時間讓她恢複?這麽善良嗎。


    鳳如青迅速恢複著,慢慢地有了人形,慢慢地從地上坐起來,然後很糟心地發現,衣服又沒了。


    也是,忘川水已經很厲害了,天罰之下什麽衣服也扛不住的。


    鳳如青站起來,看到不遠處昏迷的婢女,琢磨著她穿好幾層,自己扒下來一層不過分吧,但是很快她又猶豫了,抬頭看了一眼天上,這黑雲更濃,說不定第二波就要來了,穿與不穿,也沒有意義。


    她準備趁著這夜黑風高時,換個荒山野嶺接天罰,正用發絲裹住自身,準備飛掠而去,淩空便飛落一個黑袍,眼熟得緊,鳳如青嫻熟地接過裹緊自己。


    接著將將淩空而起,便被一道天罰劈落在地。


    她爬起來,還未等再度嚐試離開,便聽到殿內跑出一人腳步聲,鳳如青心驚地低吼了一聲“不!”


    下一瞬密集的天罰兜頭而至,她已經跑不了了!


    而殿內那人正從石階之上朝下奔跑,嘴裏喊著“青青!”便要朝著鳳如青奔來。


    怕什麽來什麽,這狗賊老天,定是蓄意要如此,偏要讓白禮看著她被劈成一灘爛泥!


    這可叫她的小公子如何能夠受得了,他曾經見到自己人頭滾落,已經嚇得半死,可現在鳳如青被劈得成不得人形,眼看著便要當著白禮的麵碎屍萬段!


    “回去!”


    鳳如青在密集的天雷之下,千拚萬湊了個嘴,對著白禮吼道,“我沒事!回去!”


    白禮麵色慘白如紙,雙目紅若含血,一頭長發花白如同半百的老人,看著鳳如青在他麵前碎屍萬段,險些直接瘋了!


    他都記得,都記得,忘川之下的極寒,他被陰魂裹著掙脫不得,幾次同她錯身的悲痛,她被那些陰魂啃食得麵目全非,她……為了自己而去,終究是為了自己觸怒上天!


    白禮站在石階之上看著鳳如青在他麵前一遍遍地分崩離析,一遍遍地碎屍萬段,終是口噴鮮血,順著石階上滾了下來,跌在地上,望著漫天密集的電閃,恨不能以身受之……


    他不值得,不該活的!


    他不該累她至此!


    白禮前襟和側臉被鮮血侵染,他微張著嘴,撕心裂肺地哀叫出聲,淩亂的長發在這瞬間白盡――


    弓尤對於這場人間慘劇,心中亦是悲痛難忍,可他不能參與,隻有緊扣住骨馬的馬鞍祈禱這天罰快些結束。


    鳳如青如何焦急也沒有用了,她在密集的天罰之下,終於感受到了天道震怒的後果,白禮蒼白的指尖扒住地麵,一點點地朝著鳳如青身邊爬。


    “停吧……”他聲音從喉間的鮮血中滾出,這條命他不要了,他不能看著鳳如青這樣,不能!


    “停下來……”他爬到一地血肉模糊當中,張開雙臂,覆蓋在其上,撕聲喊道,“給我停下――”


    黑風卷動他沾染愛人血汙的白發,飄散在空中,他喊出了這句話之後,便整個人將已經不成型的鳳如青護在身下,如一隻碩大的,奮不顧身撲在炙熱的鮮紅火焰上的白蝶,縱使烈焰焚身,亦是義無反顧。


    鳳如青失去了意識,白禮也是。


    但站在不遠處的弓尤,卻眼睜睜地看到那密密麻麻的天罰之網,竟是真的生生在半空停下,黑雲仿若被誰驅逐一般地四散奔逃,月光與星華傾瀉而下――天罰結束了。


    第60章 第一條魚·人王


    弓尤目瞪口呆地看著天罰竟然真的就這麽停下了, 他不由得死死盯向白禮,有那麽瞬間,甚至懷疑白禮的身份是否真的不同尋常。


    但很快, 弓尤便看到金光自天邊傾斜而下,如萬千繁星傾斜, 朝著鳳如青的方向散落下來――是功德。


    怎麽會有如此多的功德?


    弓尤震撼地看著天幕之上, 不斷灑下的功德金光,足足三十萬,全都隱沒進白禮身下的那一灘鳳如青的本體當當中。


    整個宮殿當中死寂一片, 昏死的太監和宮女, 人事不知地躺在地上, 並未看到如此震撼至極的場麵。


    白禮不顧天罰, 護在了鳳如青身上。他本就身體虛弱,還離魂整整一年, 現如今才將將回魂,又經曆了方才那般肝膽俱裂的事情, 此時正張開雙臂, 如一個跌落在泥地裏麵皺巴巴的, 翅膀都被汙泥浸濕的死蝶。


    可他又因為伏在鳳如青的身上, 那金光如同在他潔白的羽翅下穿梭, 給人極其的頹敗和靡麗之感。


    弓尤站在不遠處的屋脊之上, 仰頭看向天幕那一朵散落功德的白雲,後麵陰影綽綽地躲著兩個神官。


    弓尤不知鳳如青功德何來, 但也能夠猜測一二, 或許因為白禮是人王的關係, 救了白禮,便是間接地造福了蒼生。


    如此多的功德加身, 今日之後,她便是這天上地下,連正道修士都除不得,連天罰都殺不得的邪祟。


    弓尤心中激蕩,不知道他為何雙目泛酸,要為他人功德如此動容,他隻知道,鳳如青的這一場逆天而行,到此刻看來,是勝了一場同天道的豪賭。


    一場曠古絕今,無人勝過的豪賭。


    金光穿梭在鳳如青殘破的本體之上,如上一次在飛霞山上一般,將她殘破的本體縫合拚湊起來。


    弓尤眼見著鳳如青很快在這能夠治愈人間一切的金光中迅速恢複完全,赤身躺在白禮身下,周身縈繞著淡淡金光。


    連殷紅散落的發絲都從地上浮動起來,如有生命般地繞著她的周身纏繞,令她整個人如同一尊邪神,為她懷中的“人間”活了過來。


    弓尤微微仰頭,張開口深深籲了口氣,讓夜風帶走眼中水霧,逼退酸意,下意識地去解自己的外袍,想要給鳳如青遮蓋。


    可他很快發現,他已經沒有外袍可解,鳳如青也根本不需要他的衣袍。


    她在親吻她懷中人的鬢發,那些已經蒼白如雪,沾染了血汙的白發。


    那是她的“人間”,弓尤能夠看到她的神色溫柔繾綣至極,好似那對於人類來說,都算殘敗的人,是她唯一的在意和歸宿。


    弓尤沒有見過這樣的感情,他們因彼此殘敗,又因彼此而擁有了未來。


    他唯一見過的,便是他的母親那樣,犧牲了所有守不住一個男人。


    弓尤緩緩地籲出一口氣,沒有下去恭喜,也沒同鳳如青再說一句話,這裏和她,都不再需要任何人。


    弓尤隻是翻身上了骨馬,捏住了腰間鬼鈴,不讓它響,悄無聲息地破開虛空,回到了黃泉鬼境。


    而鳳如青,坐起身看著天邊不斷散落的金光,並不理解。


    但她也就詫異了一會,就懶得再去管,隻是抱著懷中枯瘦蒼白的白禮,不斷細密地親吻他的眉眼。


    “你膽子可真大,”鳳如青點著他昏死的眉眼說,“知不知道凡人之身若被天罰所劈,會即刻身死魂消,湮沒於世間?”


    “都說了我沒事的。”鳳如青用沾滿血汙的手捋順白禮的白發,“我應該在屋子裏下禁製,好讓你出不來的……”


    “幸好……”鳳如青又抬頭看了一眼,金光似乎沒完沒了,她嘟嘟囔囔,“莫不是這賊老天發瘋了吧,功德不要錢地撒,給我個邪祟有屁用,到時候讓我飛升啊?”


    她嘟囔歸嘟囔,卻也沒有不要天道饋贈的道理,四外看了看,沒有看到弓尤,猜測他是回了黃泉,不想看到她被劈死吧。


    弓尤是個十分好的人,若是母親不是個人魚,而是其他的貴族,血統再純正一些,天界太子,哪有他那眼高於頂的白龍王兄的份。


    鳳如青在消亡的邊緣走了一遭,胡亂感歎了一通,見金光還沒有撒完,試著把它們朝著白禮的身上引,不過那金光能夠穿過白禮身體,卻留存不住,鳳如青便抱著白禮進屋,也不管那些功德會不會跟著她。


    而天上兩個按照功過降下天罰分發功德的神官,見鳳如青不老老實實地接著功德,竟是抱著那人王進了屋子,頓時一陣無語,抓著功德袋的手一頓,側頭看了眼同伴,“這邪祟未免有點太狂。”


    “狂不狂的,你能怎麽樣,”身邊拿著天罰錘的神官說,“那人王本是萬世暴君,為一己之私坑殺三十萬百姓,誰知道還未正式出世,偏生碰到這個邪祟,被逼著做了邪祟的小姘頭就算了,被養成了這個無尖牙利爪的乳羊樣子……怕是無論如何,也扭不回來了。”


    散功德的神官聽了這話也是一陣窒息,“哎,後三千年的因果都亂了,天界這下估計要忙瘋了,結果她還生生把死人從忘川撈出來複活了,想換人都不成,天罰對她又沒有什麽用,拯救三十萬的蒼生,功德該給還得給不說,結果人家不屑要,咱們還得攆著給……”


    那拿著天罰錘的神官撓了撓頭,“我還未見過有人在天罰之下那般淡然,你說這位日後,會不會有神位?”


    “這我哪知道,不過她這際遇也是絕頂,又不曾沾染半點血腥,還是不要得罪,若是日後真的飛升,看這位這樣子,也不是個好惹的茬,搞個小姘頭搞得這麽驚天動地的……”


    兩個神官絮絮叨叨的,加班加點地把功德一股腦撒下來,鳳如青抱著白禮回到殿中,果真看著金光跟進來,撇了撇嘴,隻恨這玩意不能轉移。


    白禮看樣子情況不太好,她得了滿身功德,卻也還是個邪祟,不會治愈,隻能將白禮在殿內安頓好了,弄醒那些昏死的下人,隱匿身形,看著他們驚慌失措地叫太醫診治。


    而鳳如青趁著這機會在後殿翻了翻,果然看到白禮不知何時為她準備的衣袍,很多,都很好看,甚至還有繡著金鳳的,他登基那般匆忙,這定然是之前準備的……


    “嘖嘖,”鳳如青拿過那繡金的鳳袍穿上,束上腰封在後殿的銅鏡之前看了看,這皇後規格的肅整服製穿在她的身上,不僅不端莊,反倒處處透著糜豔和妖異。


    鳳如青湊近看了看自己妖豔過頭的眉眼,微微皺眉,“這怎麽越長看著越不正經。”


    她是個正經人來著。


    鳳如青摸了摸眉心的契約,想到小狐狸的妖丹正在白禮床頭的拘魂鼎中,幸好她料到天罰,出屋子之時把妖丹吐出來放進拘魂鼎了,若不然讓天罰劈碎了小狐狸妖丹可怎麽好。


    她用指甲將自己的指尖劃破,殷紅的血流出來,她按在自己的眉心,嚐試著用宿深說的那種辦法同他聯絡,想趁著白禮治病的這幾天將妖丹還給宿深。


    先前鳳如青拜托了弓尤,若是她死於天罰,便設法代她將妖丹還給宿深,弓尤鬼官遍天下,找到宿深隻是時間問題。


    如今她沒有死,天罰結束,她現在速度非常快,追上小狐狸還了妖丹用不了多久。


    但鳳如青嚐試聯絡宿深,卻沒有回應,額頭的契約像宿深說的那樣隱隱發燙,但始終沒有宿深的聲音傳入腦海,她嚐試說話,那邊也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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