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洛陽元氏女,名慶。封號安樂,意平安喜樂。


    娟秀大方的文字與歪斜字母落在了同一張紙上。


    元慶緩緩閉上眼睛,一滴淚順著臉頰滑下。


    這是她來到佛羅倫薩之後,擔驚受怕幾天之後,第一次展現出悲傷。手臂垂落,尚未幹涸的墨水在長裙上留下痕跡,元慶好不在乎,她看著紙上截然不同的兩種文字,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


    母親講過的話語漸漸清晰,又漸漸消散。


    “顯姿,你快來看看,朕為安樂取得名字好不好聽?”


    “慶?”


    “安樂是我們的唯一的女兒,她出生的時候,朕很開心很高興,恨不得昭告天下朕的喜悅,讓天下人與我們一同慶賀。”


    “陛下已經給了安樂的封號了。”


    “不夠,朕最寶貝的明珠,配得上這天下人的祝福。”


    普天同慶。


    元慶。


    那僵硬的笑容漸漸柔和,隱入夜幕一樣的眼睛。


    第17章 麵包與宴會(一)


    十一月的佛羅倫薩城多雨。(注28)


    河岸邊的一棟建築內,壁爐燃得火熱,一位管家打扮的中年男人將一份信件遞送給窗邊的男人。


    陰雲遮擋了太陽。


    “閣下,一份來自愛德蒙的邀請函。”管家遞上那份信件,“請您出席伊莉絲·愛德蒙小姐的介紹宴會。”


    窗邊的男人回頭,精致的麵龐勾出一分淺淺的笑容。


    “你應該稱呼她為伊莉絲·卡塞爾。”


    男人沒去接那份信,他的視線透過窗,看向那個雨棚下的年輕女人。


    “一個新生兒。”


    元慶感受到一道注視,她抬起頭,像是目光傳來的方向看去。街道對麵的三層建築,此時二樓有一扇窗戶打開著。


    一位年輕的英俊男子正站在窗前,他舉起手中的酒杯,向她點頭示意。


    這般輕浮的舉動。元慶厭惡地皺起眉頭,彎腰走進了麵前的屋子。


    陰雨天,厚重的雲層遮蔽了太陽,加上羊皮傘的雙重保護,吸血鬼也可以在這樣的天氣自由活動。


    在得到了長親的默許之後,伊莉絲跟隨著莉薇婭來到了她家的麵包房,暗處隱藏著愛德蒙家族的護衛,難得的是,很少離開府邸的舒芙蕾太太也跟了過來。


    “見鬼的雨天。”舒芙蕾太太半俯下身子,為元慶整理沾上泥沙的裙邊,“小姐應該坐馬車來。”


    “坐馬車的話,又怎麽好好感受白天的城市呢?”元慶不以為然,“不過,我該穿那身簡單些的衣服。”


    身上這件需要三層襯裙又有著複雜花邊的裙裝是舒芙蕾太太為她選擇的,實際上元慶更加喜歡莉薇婭準備的那套簡單一些的。


    雨天出門,簡約的衣裙更加方便一些,但舒芙蕾太太非要堅持,元慶也不好拒絕。


    “這是什麽話?”舒芙蕾太太不滿道,“小姐是小姐,就應該著華美的衣物。”


    “好了,舒芙蕾太太。別忘了我們今天來的目的。”


    “小姐,我們不能待太久。我們離家的時候裁縫就送來了您的新禮服。”舒芙蕾整理好元慶的衣裙後直起身子,“這裁縫也真會挑日子,本就是這樣的雨天,還要趕忙回去挑選新女仆。”


    “萬一弄壞了小姐的衣服,可來不及在宴會前重新趕製一套了。”


    “舒芙蕾太太。”


    元慶攙扶了她的手臂,似撒嬌道:“一直待在房間裏很無聊,今天可是能出門的好日子。”


    舒芙蕾太太有些無奈:“伊莉絲小姐,出門時您可是和主人約定過,要在正午之前趕回去。”


    即使是雨天,正午還是會對血族有一些影響。


    元慶無奈笑笑,想起長親的叮囑,微撇唇角。


    “知道啦。”


    幾個月前與莉薇婭的一次對話,給了元慶全新的思路。


    她想要融入這個新的家庭,當然要和這個家庭裏的人好好相處。換個思路,她想融入這個全新的環境,也要和這個環境下的人接觸。


    夏日炎熱,日頭重,元慶無法像尋常人類一樣在白天活動,給她的設想帶來了許多的麻煩。


    而冬天,多雨的天氣給她提供了很不錯的機會。所以,元慶選擇了這樣的天氣出門看看,她的第一個目的地,就是莉薇婭的家。


    莉薇婭家在風信子街上經營著一家小小的麵包房,家裏有莉薇婭的奶奶,爸爸媽媽,莉薇婭和莉迪亞姐妹,以及一個小弟弟喬治。


    按道理,能在城內擁有一家店鋪,出售麵包以及麵條等小麥製品的莉薇婭一家經濟狀態應該很不錯。


    但實際上,這家小小的麵包房除了為幾戶貧窮人家和愛德蒙公館提供麵包之外,幾乎沒有其他的生意。


    原因不是其他,而是一個家中的男人,莉薇婭的父親和弟弟都生得一種奇怪的病,而她的爺爺也是因為這種病死去的。


    這種奇怪的病症有男性患病,教會的牧師宣稱這是與惡魔交易的代價,是一種不可清除的詛咒。


    這樣的人本不應該生活在城市內,是海涅上下打點,才為他們換來這樣的一家小小的店鋪,可即使如此,他們還要付出高昂的稅金。


    所以,莉薇婭的母親才需要去毛呢工廠工作,換去酬金交付稅款與她父親與弟弟的藥費。


    莉迪亞為元慶遞上熱茶,這是姐姐提前稍回口信,她匆匆出門采買的茶葉,是非常稀少的珍貴玩意。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這位尊貴的小姐正坐在麵包房內唯一一把還算體麵的木頭椅子上,好奇地打量著房間內的一切。


    “不用這麽緊張。”經過幾個月的學習,元慶的意大利語達到了能勉強進行簡單日常對話的程度。


    英語已經相當流暢,法語也達到入門級別。


    “是,是的。”莉迪亞又偷偷瞄了一眼伊莉絲,她顯然沒有想到過,這個與她有過一麵之緣的少女,會是愛德蒙府邸內尊貴的小姐。


    元慶放下茶杯,露出甜美的笑容。


    “總是聽莉薇婭說起家裏的麵包房又許多不同種類的食物。我很好奇,所以就特意來看看,如果可以的話,我會親自選定幾種,在過幾天我的介紹宴會上提供給到訪的客人。”


    原本這段話應該由她的貼身女傭或者女管家舒芙蕾太太來說。元慶卻沒有這麽做,她是希望自己漸漸拉進與人的距離,同時又要把握好尺度,在不違背自己的身份背景為前提條件之下,慢慢去樹立一個擁有好的家教,好的性格,待人真誠和善的形象。就像長親樹立的樂善好施的商人愛德蒙形象一樣。


    有了這樣入世的身份,她將更好的融入環境,也將更好的隱藏身份。


    “欸。”莉迪亞眼睛一亮,“是這樣嗎?您要將宴會上招待客人的麵包交給我們家嗎?”


    元慶點點頭,她特意問過長親,得到由她全權決定的答案。


    “愣著幹什麽。”莉薇婭有些看不下去妹妹的呆滯,恨其不爭地咬牙催促道,“給伊莉絲小姐介紹一下家裏有的麵包品種。”


    莉迪亞換過神來,她轉身,小跑著走到櫃台後,用木頭製成的盤子盛放櫃台上擺放的不同品種的麵包,每樣一種,拿好之後,她端著盤子來到元慶身邊。


    “伊莉絲小姐,今天下雨,我們準備的麵包品種不算多。”


    元慶看了眼木盤子上的幾種麵包,沒有發現她平日裏吃的那兩種。


    莉薇婭看著皺起眉頭:“你拿這些做什麽?沒有準備圓麵包和白麵包嗎?”


    莉迪亞小聲解釋道:“今天烤製的白麵包和圓麵包都送去了愛德蒙府邸。”


    “平日都會有剩餘的。”莉薇婭皺起眉頭,她上前向著元慶行禮,“抱歉。伊莉絲小姐,我有話想單獨和莉迪亞談談。”


    “當然可以。”元慶並不在意。


    她很清楚,莉薇婭這樣隻是為了隱瞞她的妹妹,以血族的聽力來說,像聽清她們之間的對話並不是什麽困難的事情。


    “怎麽回事?”莉薇婭將莉迪亞拉到一旁。


    莉迪亞咬咬下唇,沒有開口。


    “我去愛德蒙府邸做工,工錢比我與母親兩個人待在工廠還要高,為什麽你們要節省那幾塊麵包錢?”


    莉薇婭前往愛德蒙府邸當女傭之後,她的母親已經不需要去工廠做工,可以留在家中照顧生病的弟弟,幫襯著丈夫和莉迪亞經營麵包房。


    莉薇婭眉頭皺得更深:“她又趁我不在家的時候找那些騙子來家裏淨化了?”


    “這一次是教會的人。”莉迪亞回答道,“母親用你送回家的酬金和我們家的積蓄請到一位主教為喬治做了驅邪儀式。”


    莉薇婭眉頭緊促:“有什麽用嗎?我不是說過了,父親與弟弟隻是生病了,不是被詛咒。”


    “我說過,可祖母堅持。”


    元慶微微昂起頭,轉向舒芙蕾太太,壓低聲音道:“你知道莉薇婭的父親與弟弟,生了什麽病嗎?”


    舒芙蕾太太上前,俯下身子,貼在元慶耳邊:“我沒有具體見過,隻知道這種病隻在男人身上發病。聽莉薇婭的母親說起過,她男人說不清楚話,走路也很困難,有的時候像是被噩夢扼住喉嚨一樣喘不上氣,吃飯喝水都很困難。對了,還有一個就是,他的手是黏連在一起的,像是鴨子的腳蹼一樣。”(注29)


    “兩人前兩個孩子正常,老三一出生,就和他爸爸一樣。”舒芙蕾回憶道,“後來莉薇婭母親逼問她婆婆,這才知道,那家公公也是這種病病死的。之後,街坊鄰居們都傳,這家人與惡魔交易,後代中的男孩都會被詛咒。”


    “應該隻是一種我們不知道的疾病。”元慶喃喃道。


    “是啊。”舒芙蕾跟著感歎,“現在已經很少聽說惡魔進入人世間的事情了。”


    “真的有惡魔?”元慶驚訝。


    “當然。”舒芙蕾鄭重地點頭,“嚴格來說,我們血族就屬於一種惡魔,一種黑暗生物。不過,教會所指的惡魔,是指從地獄或者煉獄逃出來的那些東西。”


    元慶的表情逐漸茫然起來。


    舒芙蕾太太歎了口氣:“回到府邸,您可以向主人借一本書。那是大概十五、六年前,一位詩人寫得長篇詩歌。傳言這位詩人進入了地獄、煉獄與天堂,之後回到人間寫下了這篇長詩,之後不久,他就去世了。主人說,他寫得確實是事實。”(注30)


    “您知道他的名字嗎?”元慶聽她的描述露出繞有興趣的表情。


    “讓我想想。”舒芙蕾太太沉思片刻。


    “但丁。”


    “全名是但丁·阿利蓋利。那篇長詩,主人叫它《喜劇》。”(注31)


    第18章 麵包與宴會(二)


    “不過,那篇長詩是由意大利語寫成的,以小姐您現在的意大利語水平,不一定能全部讀懂。”舒芙蕾太太又補充了一句,一下子澆熄了元慶的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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