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角的電話突然炸響,話筒剛被拾起,裏麵立即傳出氣吞山河的呼喝聲,“給你打手機你不接,一猜你就在辦公室,我給你買那玩意,不是讓你拿它當磚頭砸人腦袋,入網費多貴你知道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說你哪天沒在加班?累成那熊樣,哪天再被歹徒插一刀哏兒屁了,我和你媽還得去給你收屍。還有那車,你還回來幹嗎?咱有錢開好車怎麽了?就你們隊裏那破金杯,追個嫌疑犯再把軲轆跑掉了,逃犯要笑掉大牙。”


    “爸,有事說事。”年輕人耳膜被震得嗡嗡響,老陳這張嘴啊……


    “你媽讓你晚上回家裏吃飯。”


    “沒空。”


    “臭小子,”對麵罵了一聲,突然泄了氣,聲音低下去好多,“兒子,爸都放下了,你就別折磨自己了好不好?至於你媽……她腦子不好,你甭管她。”


    “沒事我掛了。”年輕人合上話筒,把他爸的怒吼隔斷在電話線另一頭,搖搖頭,就老陳這精神頭,說不定真能當上省城首富。


    目光重新落回接電話前正在細看的一張照片上,凶案現場照,很是血腥,這些年已經看過太多次,男人目光不再有起伏。中午飯沒吃,經老陳提醒才感覺出餓來,男人不打算再看下去,站起身把桌上東西仔細收拾好,鎖進檔案櫃,套上夾克,下樓找食吃。


    時間臨近傍晚,西北風吹得挺猛,街上行人被刮得東倒西歪,陳星耀把夾克衣領立起,沒急著走,站在辦公樓底下點了根煙,給自己一根煙的時間考慮,要不要回父母家一趟,不怪他磨嘰,實在是發愁見他媽。


    見北麵馬路騎過來一輛三輪車,不注意都不行,三輪車拉了滿滿一車柴火,跟個移動的小山包似的,騎車的是個女孩,纖瘦的身影背負身後的小山,像隻托著巨殼的蝸牛。


    女孩正要騎車往西拐,背弓成蝦子,艱難地踩著腳踏板,因為負載太重,又迎著風頭,隻把車往前推進了一點點,眼看控製不好就要翻車。


    他幹刑偵,對人臉幾乎過目不忘,認出女孩就是那天在西塔街上放言要買車的姑娘。對她印象深刻,不是因為她的豪言壯語,反而是她說這話時的神情。


    他姥爺是教育出版社的,小時候硬逼著他和姐姐看了好多大部頭,見女孩活靈活現地向弟弟許諾的樣子,不知怎麽想起《紅樓夢》裏形容探春的話,“俊眼修眉,顧盼神飛,文采精華,見之忘俗”。車是死的,人是活的,誰說這樣鮮活的女孩沒有實現夢想的一天?


    甄珍牙關緊咬,拚命踩著三輪,柴火灶要燒大柴,趕上鐵路貨站賣處理的木頭,她圖便宜多買了些,運氣不好趕上起風了,不說前世,原主也是被父母嗬護著長大的孩子,哪裏登過三輪車?這會後背都汗濕了,心裏不停地給自己鼓勁,再堅持兩個路口就要到家了。


    鼓勁沒用,力氣馬上要用盡時,身後車身突然被往外挪了個角度,一個推力過來,車子順利拐過了路口。


    應該是有好心人幫了自己一把,甄珍停下車,見車後走過來一高大的男青年。


    極為英俊的長相,氣質卻冷冽非常,欸?好像認識,“你是子彈頭。”不是疑問是肯定。


    她對那天看到的車喜愛非常,回家後找資料查了車價,福特子彈頭,高配的進口車,要四十多萬呢,離她能買得起還要好久,好像吹牛吹大了。因為出過醜,對車主就記得格外牢。


    陳星耀心中微訝,那天正在盯梢不適合露臉,沒想到這姑娘光憑雙眼睛,隔了這麽多天還能把他認出來,這樣的眼力已經超過隊裏大部分人。


    男人不說話,沉默就是變相承認。長得帥,有錢,還心善,這樣的男人可不多見,現在女孩子最鍾意的應該就是這樣的吧?


    甄珍倒沒那方麵想法,揚起笑臉,誠懇道了聲謝,登起車就要往家走。寶庫粘她,見她出門這麽久還不回家,估計要哭鼻子了,得快點回去。


    登了一下,車子紋絲不動,見車身被男人把住,甄珍疑惑抬眉,“還有事嗎?”


    “沒看車頭都翹起來了嗎,你還頂風騎,什麽時候能蛄蛹到家?下來,我幫你騎回去。”


    確實,後頭柴火太沉,她這點體重壓不住車頭,沒拐彎之前順風還湊合著騎,這會蹬著翹起的軲轆有點像表演雜技。


    但麻煩人家幫忙送到家,甄珍沒那麽大臉,“不用了,還有兩個大路口就到我家了,我慢慢往前蹭,慢點就慢點。”


    怪不得這麽短時間見著這姑娘兩回,原來人就住在附近,陳星耀哼了聲,“前天南邊十馬路,有人下班在單元門門口被敲了後腦勺,包被搶走,那人躺在醫院到現在還沒睜眼呢,這是最近的第三起,凶手流動作案,專挑剛摸黑的下班時間動手。”


    “……你是警察?”甄珍反應很快,不穿製服,應該是斜對過市局的。


    “知道還不下來。”


    既然有人愛為人民服務,沒什麽理由拒絕,甄珍下了車換男人來騎。同樣是腿,人家長腿一蹬踏板,車立即滑出去三步遠,差距啊。


    碰到眼力好的,陳星耀格外上心,問跟車走在一旁的甄珍,“你認人一直都這麽厲害嗎?怎麽認出我的?”


    學廚藝辨認食材跟認人是一個道理,她從小就精通,沒什麽方法,笑著道“是天賦,就算把公王八放到母王八堆裏,我也一眼就能把它給找出來……”好像說錯話了……甄珍急忙擺手,“說的不是你。”


    越描越黑,某隻公王八薄唇微勾,看了眼身旁的姑娘,“我一看到你就想起了個童話人物的……姐姐,賣柴火的小女孩。”


    甄珍“……”


    她收回剛才的話,白馬王子風度翩翩,哪有這麽毒一張嘴。


    毒嘴碰上嘴毒的,話不投機,反正風大,幹脆閉嘴。


    陳星耀速度不慢,沒幾分鍾就蹬到杏花巷路口,剛要往裏拐,見一中年婦女身後跟著個瘦高個小青年急急往外走,見到甄珍一臉驚喜,“甄珍你可算回來了,咋買這老些柴火,這大風豪天的,天眼瞅著就黑了,寶庫在家都急哭了,趕上你樸叔跟劉叔都不在家,我尋思帶廣義出來迎迎你。”


    見兩人接過手幫忙推車,陳星耀轉身退出巷子,沒聽那中年婦女提女孩的爸媽,八成可能是人不在了,她這個年齡頂多剛上大學,玫瑰花一樣的姑娘,家境所迫硬是把自己磨礪成堅韌的蒲草,好在周圍有一幫熱心鄰居,在這個人情逐漸冷淡的城市倒也難得。


    走了一會,身後傳來追趕的腳步聲,陳星耀挑眉回望,叫甄珍的姑娘追到近前,彎腰拄著膝蓋呼哧呼哧直喘氣,“你走得也太快了,差點沒追上,我沒什麽拿得出手的,這是自己家做的薩其馬,你拿回去當個零食吃,再次謝謝你,走了哈,你路上小心。”


    杏花巷傳統,送完東西轉身就跑,抱著懷裏被硬塞過來的牛皮紙袋,男人的嘴角勾了勾。


    紙袋中溢出淡淡的牛奶甜香,男人原本就餓了,伸手拿了一塊出來,撕開裹點心的薄油紙,切得方方正正的薩其馬因為添加了蜂蜜,有著黃澄澄的油亮色澤,咬一口,酥鬆綿軟,不甜膩,芝麻香混合在麵香裏,回甜是濃鬱的奶油味,最正宗不過的老味道。


    不得不說,甄珍很有一手,現在已經很少有人能把這一傳統滿族食物做得這麽好。


    一塊薩其馬不光讓空空如也的胃得到慰藉,連心口也熨帖了一絲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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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章 小貓


    最近買食材花錢有點多,王進催魚丸催得急,冷庫那邊的鮁魚還有一些,甄珍重新安排時間,上午出去轉市場,下午在家做魚丸。


    一樓的改建工程已經進行到尾聲,劉叔在樓下修修補補,甄珍則在樓上對著盆裏刮下來的魚茸摔摔打打,給蹲在旁邊看熱鬧的小孩挖了塊魚茸,教他在中間摳個眼,找個小盆子讓他摔,跟玩泥巴的效果是一樣的。


    寶庫把魚茸摔得啪啪響,摔個響,樂一通,“哈哈哈哈……”滿屋子全是他的笑聲。


    甄珍笑眯眯看弟弟玩了一會,這段時間忙,有事外出都是把小孩放在鄰居家,店開起來,她還會更忙,老讓人家幫忙照顧孩子不是那麽回事,等開春天暖和,寶庫還是得送到幼兒園去,有老師教育,跟同齡小孩在一起才能更好地成長。


    她穿來前,受開明思想的影響,父親沒要求她早早結婚生孩子,因此毫無育兒經驗,心想去幼兒園是不是得有點基礎?


    問正給魚茸挖眼的小孩,“姐姐,教你認字好不好?”


    “寶庫要認痣。”小孩還挺好學,立即放下手裏的魚茸,仰著胖臉熱情回應。


    得,先把舌頭捋直了再說吧。甄珍循循善誘,“姐教你個繞口令,來跟著念,四是四。”


    寶庫呲著小米牙,“是是是。”


    “不對,是,四是四。”


    寶庫有樣學樣,搖頭,“不對,是是是是。”


    “學我,四是四。”


    “學我,是是是。”


    甄珍一口氣差點沒上來,這幼兒園老師給多少錢都不過分,教孩子比做飯難多了。


    就不信那個邪,收拾幹淨手,甄珍先伸出食指,“一根手指是一。”又加入中指,“一根手指,再加一根手指是兩根手指,一加一等於二。”再豎起無名指和小拇指,“二加二等於四。”


    寶庫好奇眨眨眼,伸出小胖手擺弄,省略了步驟,“一,一加一等於二。”小手胖乎乎全是肉,比量根食指出來就已經很不容易,接下來手指分不開了,“二加二……二加二等於、等於……哇……”


    甄珍傻眼,怎麽還把人給教哭了?


    老說掰扯不清,原來是從這來的。把小孩抱起來,哄道“二加二等於哇,你算得太對了。”


    “哇……”寶庫哭得更大聲。


    第一次教學慘敗收場。


    甄珍手忙腳亂好不容易把小家夥哄好,小孩打了個哭嗝,趴在姐姐肩頭,沒頭沒尾喊了聲,“貓貓。”


    “貓貓?”甄珍被喊愣了,“咱家沒貓,咱這裏誰家都沒養貓。”


    “有貓貓。”寶庫眼裏含著一包淚,眨著水潤的淺棕色大眼睛堅持道。


    才把小孩惹哭,甄珍順著小孩的意思,下樓找貓。問在樓下刷牆麵的劉叔,“您知道這附近誰家有貓嗎?寶庫要看貓。”


    劉叔放下手裏工具,指著西南方向,“老道口那,幾個月前來了一群流浪貓,你媽心善,老帶著寶庫把攤位剩下的魚鱗、魚腸拿過去喂貓,寶庫記著呢。”


    原來是這樣。正好家裏有做魚丸收拾出來的魚雜,甄珍拿個小塑料桶裝了,牽起寶庫,“走,姐帶你喂貓去。”


    小孩好哄,立即破涕為笑,蹬蹬蹬一個人跑在前麵,要給姐姐指路。


    老道口離家不遠,過了西塔商街就是,省城是重要的交通樞紐,鐵路也有些年頭,最早的那段是上世紀末清政府修建的,日本人占了之後,又補休了多條鐵路,曾經是供養他們侵略的重要補給線,東北豐富的資源也被掏了大半。


    鐵軌穿街而過,以前有閘道口,來了火車拉閘,現在機動車多了,一拉閘路上堵了一溜車,於是政府修了高架,分流車輛。


    寶庫站在高架橋下麵,童音脆嫩,“貓貓,貓貓出來吃飯了。”


    小貓們不給小孩麵子,寶庫連喊了好幾聲也不見有半隻貓出來,兩個穿著厚外套在橋底下象棋的老頭告訴姐弟倆,“前兩天又來了一夥貓,跟之前的那夥貓打了一架,兩夥貓打完架全跑沒了,這橋底下竄風,貓估計找暖和地方過冬去了。”


    興衝衝出來卻撲了個空,寶庫小臉晴轉陰,甄珍想到家裏以後魚雜要多少有多少,養隻貓不是不可以,蹲下身對小孩說“姐回去問問,看誰家大貓下小崽,抱隻回家給你養好不好?”


    寶庫大眼睛爆發出耀眼的光彩,伸出小胖手,“拉鉤鉤。”


    “拉鉤鉤,一萬年不許變。”甄珍笑著保證。


    今天風有點硬,高架下麵挺冷的,甄珍給寶庫緊了緊衣領,正要帶弟弟往家回,突然聽見一聲細弱的貓叫。


    倆大爺也聽到了,抬頭驚訝道“咋還剩一個?我倆擱這都下了三盤棋也沒聽見它叫,估計是聞到你桶子的魚腥味了。”


    甄珍帶著寶庫尋聲找去,在水泥橋墩後麵,環衛工人堆放掃除工具的推車後找到一隻半睜著眼,餓得爬不起來的黑色小奶貓。


    小貓見到甄珍姐弟走近,想要掙紮著站起來,腿上沒勁,掙紮了幾下都沒成功,失去光彩的貓瞳帶著懇求,叫聲急切,寶庫也急了,拽著甄珍衣袖,仰著臉央求,“姐姐,我們救救它吧。”


    甄珍能說啥,她的厚外套擋風,小心把小貓摟在胸前帶回家。


    小家夥看樣子剛斷奶沒多久,不知道什麽原因被拋棄,甄珍聽樸嬸的意見,去小市場買了羊奶來喂它,養了幾天,又熬了米湯摻進些魚茸來喂,用寶庫穿過的舊棉衣給它做了個窩,放在客廳一角,甄家從此多了個新成員。


    吃得好,小家夥不再萎靡,漸漸有了精神,還真是隻漂亮的小貓。渾身純黑沒有一點雜色,粉鼻頭,綠眼睛,圓腦袋,長尾巴,睡覺喜歡小手勾小腳仰殼睡,睡醒了就悄咪咪貓在自己的窩後麵,露出一對耳朵尖、半拉眼睛,三百六十度偵查客廳裏的敵情。


    寶庫自從有了小貓作伴,才真正從失去至親的悲傷中走出,一孩一貓形影不離,鼻子偎鼻子,一個嘀嘀咕咕,一個喵喵附和,一起吃飯,一起看動畫片,恨不得睡覺都在一起。


    社區診所的小王大夫是全才,甄珍找他給小貓打了驅蟲針,洗得幹幹淨淨讓寶庫抱上床。


    甄珍起得早,朦朧的光線透過窗簾,見跟她一起睡的小孩和小貓分享著同一隻枕頭,睡姿一模一樣,四仰八叉,微張著小嘴,小肚子一起一伏。


    笑著搖搖頭,出屋洗了把臉,轉去廚房準備早飯。嫌早晨水管放出的冷水太涼,她一般前一天晚上會接一盆水放在地上留著淘米洗菜用。


    一開始還沒注意,當她從水盆舀水淘米時,一低頭發現水盆裏有東西,透明的色澤,要不是那東西尖頭上的鮮紅的小眼睛,幾乎就跟水融為一體了。


    水中是幾條五六寸長的銀魚。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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