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


    江月年聽得雲裏霧裏,茫然地環視四周,一眼就見到一個十歲左右的女孩。


    金發綠瞳,耳朵細長,在一堆黑頭發黑眼睛的小孩裏顯得格外突出——或是說,有幾分說不出的怪異。


    在許多年以後的未來,謝清和會成為許多人心裏當之無愧的夢魘,站立在食物鏈遙不可及的頂端。


    可現在她還隻是個瘦弱稚嫩的女孩,在周圍孩子們驚訝與恐懼的目光下,被一個小男孩用力推倒在地,一腳踹在最為柔軟的小腹上。


    江月年聽見男孩粗聲粗氣的叫喊,滿帶著厭惡的神采:“就憑你還想跟我們玩?怪物!”


    然後是孩子們細碎的交談聲,織成密密麻麻的網,猛地籠罩在她耳膜:


    “她耳朵怎麽那樣啊?不會是什麽妖怪吧?”


    “長成那種樣子,說不定還真是妖怪。狐狸精知不知道?先裝作漂亮女孩,再張嘴把你一口吃掉。”


    “別說了,好惡心哦!我要是她,連門都不敢出。”


    江月年明白了。


    這裏是屬於謝清和的,關於二十多年前、也關於安平村的回憶。


    第31章 打架


    【邪靈最擅長製造幻象。】


    阿統木耐著性子為她解釋:【用通俗一點的話來說, 就是控製你的腦電波, 通過夢境和幻覺,讓你看見她想讓你看到的事物。中了幻象的人很難自行掙脫, 我建議你先靜觀其變,順應這場幻境的劇情往下走。】


    “可她的目的是什麽?”


    江月年輕輕皺眉,難以摸透那女人的真實想法。


    對於謝清和來說, 她無異於一隻可以隨手碾死的小蟲。更何況她們兩個素不相識,如此大費周章地製造幻境,隻為了讓江月年見到自己小時候的事情,好像不管怎麽想,都沒有太大必要。


    以及,當時用觸須將她緊緊束縛時,謝清和不明不白問出的那句“你願意嗎”……到底是什麽意思?


    江月年思考不出個所以然,暗自納悶之間, 突然聽見圍著謝清和的孩子們異口同聲發出一陣驚呼。她順著視線看去, 也不禁略微一怔。


    精靈族少女渾身戰栗著靠坐在牆壁上, 由於極度的恐懼與慌亂, 眼底映出朦朦朧朧的淚光。


    一條條淡金色的紋路悄無聲息爬上她皮膚, 順著脖頸向上, 一直經過下頜、側臉與鬢邊, 最終在額頭上滋生蔓延, 如同夏日裏瘋狂生長的藤蔓, 頃刻之間占據她的小半張臉頰。


    平心而論, 那些紋路顏色極淡、並不清晰, 而且出現的位置集中在額頭與脖子,非但不會令人覺得醜陋,反而為謝清和增添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神秘與儀式感。


    淡金光芒宛如星光掠影,途經她臉頰時,留下一串閃閃發亮的印記,美麗得宛如神明降世。


    【這是精靈族獨有的聖痕,會在他們情緒波動時出現。】


    阿統木兢兢業業地解說:【聖痕十分常見,但對於幾十年前的人們來說,這的確是個非常詭異的現象。】


    正如它所說,在見到金光的刹那,小破孩們爆發出比之前更為激烈的議論,“醜八怪”、“怪物”、“詛咒”一類的詞匯充斥其中,種種不堪入耳的辱罵讓江月年下意識握了握拳。


    她輕輕吸了口氣,正打算再向那群小孩靠近一些,沒想到為首那個最為趾高氣昂的男孩子居然兀地轉過腦袋,雙眼直勾勾看向她。


    江月年:……欸?


    根據一般的小說電影電視劇套路,在這種回憶裏,其他人不是應該看不見她,把她當成空氣對待嗎?


    “喂,你,胖妞!”


    他朝她勾勾手指,揚起一邊嘴角,眼神裏滿是嘲弄與輕蔑:“你不是一直想和我們玩嗎?來,隻要你敢當著大家的麵狠狠把這個怪物揍一頓,就能變成我們的朋友了。”


    什麽?胖妞?她?


    江月年還是頭一回聽到這種稱呼,對方說話時不帶遮掩的優越感更是叫人惡心。她本想教訓一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向前走了幾步,才終於發覺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走路時的感覺比平時拘束許多,通常一步就能跨到的距離,現在起碼要慢吞吞走上兩步。


    一低頭,居然看見圓乎乎白嫩嫩的小短腿,還穿著雙極為複古的黑色布鞋;後知後覺地抬起手臂,映入眼簾是一雙絕對不屬於她的、十指渾圓如藕節的手。


    顯而易見地,這是一具屬於十多歲小女孩的身體,而非江月年本人。


    阿統木有些無可奈何地補充解釋:【這也是幻境的一種形式,讓你變成她記憶裏的某個人。謝清和大費周章布置這麽多事兒,到底想幹什麽?】


    “愣著幹嘛?你到底過不過來!”


    身為一個自我感覺良好的孩子王,被女孩子無視是件非常丟臉的事,如果那女孩還是村落裏最為懦弱膽小、遭到同齡人一致排擠的可憐蟲,他的麵子就更加掛不住。


    眼看江月年發著呆沒多做理會,男孩上前一把拉過她胳膊,將後者不由分說地拖到謝清和麵前:“隻要你今天把這怪物好好教訓一頓,我們以後就再也不欺負你了,怎麽樣?”


    周圍響起七嘴八舌的笑聲。


    “胖墩和怪物,哈哈,她倆打架誰能贏?”


    “她不會被嚇傻了吧?平常這種時候不是早就哭了嗎?現在怎麽麵無表情的,看得我好怕怕哦。”


    “郭夢夢那副德行,不會被謝清和反過來欺負吧?她們倆可別打起來啊。”


    原來這具身體的主人叫郭夢夢,也是個受欺負的小孩。


    甚至於,除了謝清和之外,她很可能是村子裏遭受排擠和霸淩最多的那個。江月年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體上,果然感到後背和小腹的位置傳來陣陣疼痛,應該是尚未痊愈的傷口。


    男孩等得不耐煩,冷聲嘖了一下:“快啊!你要是再不動手,挨打的就是你了。”


    江月年淡淡瞥他一眼,繼而把目光挪到角落裏的女孩身上。


    此時此刻的謝清和全然沒有初見時的那份陰沉戾氣,顫抖著蜷縮在牆角的模樣無助又無辜,當觸碰到江月年視線時,瞳孔像受驚的小鹿般輕輕一動。


    她身上殘留著被欺淩與毆打的痕跡,額頭大概被石塊砸過,留下一片猩紅的斑駁血痕;臉頰和嘴角都是青紫相接,暈出一圈圈與白皙膚色格格不入的色澤;衣服上被人狠狠踹過,腳印大大咧咧出現在小腹,手臂上同樣是被腳踩過的印記,有的地方流了血,有的破開一層猙獰的皮。


    這是……謝清和。


    在未來不費吹灰之力就將她牢牢束縛、強大冷漠得不可思議的謝清和。


    僅僅因為擁有與常人不盡相同的模樣,就被迫承受了難以想象的屈辱與欺淩。那麽多雙眼睛帶著嘲笑、厭惡或妒忌地看著她,卻沒有一個人願意上前,哪怕輕輕拉她一把。


    漂亮得驚人的女孩怯怯與她對視,眼神裏充斥的是無盡惶恐,隱約夾雜了一點不易察覺的希冀和祈求,脆弱得仿佛一碰就會碎掉。破碎的淚珠被陽光照亮,在眼眶裏悠悠打轉,像極了碧綠春水上蕩開的層層漣漪。


    江月年的心口不知道為什麽,也隨之輕輕顫了顫。


    “……的確是,要好好教訓一下。”


    身旁胖乎乎的女孩低低開口,男孩聞言得意一笑,不忘了催促道:“快去快去,你被揍了那麽多次,應該挺有經驗了吧,我是不是還得算是你老師?哈——”


    這個“哈”字堵在了喉嚨正中央。


    還沒等他完完整整笑出來,就毫無防備地看見那個懦弱又愛哭的小胖墩轉過身來直直麵對他,在那之後,便是迎麵而來的、毫不留情的一個拳頭。


    無法無天的小霸王被打得跌倒在地,捂臉痛哭。


    圍觀的孩子們鬧成一片,驚呼聲織成雜亂的網,呼呼啦啦蓋在耳朵上。


    “你、你敢打我?我、我爸都——”


    畢竟隻是年紀不大的孩子,被黑惡勢力狠狠打了這麽一拳,小霸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句話說了將近半分鍾。江月年麵不改色地低頭看他,甚至十分好心地幫他說完下一句台詞:“是是是,我知道,你爸爸都沒打過你。你要是再欺負她,我不但要幫你老爸進行必要的素質教育,還會讓你好好學會一個詞——什麽叫做‘童年陰影’。”


    要說的話,這其實是一出非常正宗的英雄救美,就連阿統木也忍不住哇哇大叫:【哇塞,酷斃了!這排場,這狠話,絕對把那群小破孩唬得一愣一愣,然後謝清和對你的好感度直線上升,從此把你當作腳踏七彩祥雲來的蓋世英雄,媽媽再也不用擔心她會黑化啦。】


    阿統木用了個電影裏的經典台詞,然而它沒有意識到,這段台詞的下一句是:“我猜到了開頭,卻猜不中這結局。”


    如果江月年此時此刻使用的是自己原本的身體,那麽理所當然會觸發以下劇情:


    美麗而脆弱的女孩被同齡人們肆無忌憚地欺負,某天一位不知名姓的陌生姐姐從天而降,替她把所有洶湧的惡意一股腦擋在身後。壞小孩們被教訓得匆忙逃走,而江月年溫柔地俯身看她,目光交錯之間,一眼即永恒。


    想多了,太年輕,那隻是偶像劇裏才會出現的東西。


    真實情況是,江月年現在隻不過是村落裏飽受欺負、出了名膽小怕事的普通小孩,她被霸淩久了,早就成了其他孩子心裏不值一提的笑話,就算這會兒用十分炫酷的姿勢一拳打在小霸王臉上——


    也隻會讓他們覺得,這丫頭大概是吃錯了藥。,隻有打一頓才會變正常。


    “你瘋了吧郭夢夢!稍微對你好點就蹬鼻子上臉,真不要臉!”


    “你怎麽打人啊!有病吧!”


    “我要告訴你爸媽,你完了!”


    小破孩們又嘰嘰喳喳地開始吵,有幾個已經擼起袖子,神情不善地朝她走來,擺明了要替那小霸王狠狠報複一頓,否則實在咽不下這口惡氣。


    江月年聽得一個頭兩個大,隻想在心裏慢慢打出幾個問號。


    拜托,先打人的明明是你們好嗎?而且什麽叫“稍微對她好點”,威脅她欺負另一個女孩子,不然就把霸淩對象換成她,這也算“稍微好點”?


    可不要太中國馳名雙標哦。


    眼看那幾個男生氣勢洶洶朝她靠近,江月年想,她已經是個成熟的大姐姐了,要學會以理服人,和這群十歲上下的小破孩較真,那純屬自降牌麵。


    心平氣和,心平氣和。


    於是江月年鼓起圓乎乎的腮幫子,掄著小胳膊小腿就迎上去了。


    *


    知名作家魯迅先生曾說過,逞英雄一時爽,逞完風風光光火葬場。


    當江月年渾身酸痛地躺在地上時,心裏突然就想起了這句話。


    世事無常,人間難料,誰能想到她一個正兒八經的高中生,居然在今天跟一群小學生打了起來。


    最後還被打趴了,直挺挺躺在角落裏。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那幾個看上去不太聰明的男生狀態不比她好,一個個被江月年揍得鼻青臉腫,差點當著所有人的麵哭著喊媽媽。


    奈何他們實在人多勢眾,江月年身手再好,憑借如今這軟綿綿圓乎乎的矮小身體,也沒辦法做到全部招架。


    這讓她忍不住想起秦宴,他也經常被不良少年找茬,孤孤單單地抵抗他們所有人。


    江月年見過秦宴同學打完架之後的模樣,神色冷冽得像冰,見不到一絲一毫恐懼與退卻,隻有事不關己般的淡漠,讓人想起孤傲的、傷痕累累的狼。


    真是酷斃了。


    可惜這種事情一旦輪到她,才終於知道在劇痛下保持雲淡風輕有多麽困難。


    熊孩子們罵罵咧咧地走開,江月年本打算像所有偶像連續劇男主角那樣帥氣地站起身來,後腰被踢到的地方卻猛地一緊,隨即便是潮水般瘋長的陣痛。


    好痛哦。


    她隻想當一條鹹鹹的魚,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身旁忽然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


    江月年應聲望去,正對上一雙滿是怯意與探究意味的綠色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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