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宴稍稍站直了身子,轉身上前一步,站在她麵前,一根根掰開她的手指,把她那縷一直抓在手心裏,快要被拽斷的發絲解救出來。


    “我們的事情,我會去跟奶奶說。”


    “……”


    他平靜落下的一句話對她來說無異於一塊突然落下的驚天巨石。


    周知意怔楞了好幾秒腦子才暈暈乎乎地轉回來:“太快了吧。”


    “太快?”陳宴扯了扯唇,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她:“小朋友,我最後問你一次,你是認真的?”


    “比真金還真。”周知意舉起三根手指,做發誓狀。


    她回想了一下自己剛剛如登徒浪子般的強撩行為,懷疑陳宴大概覺得自己是個玩弄別人感情的花心少女。


    花心濫情少女和純情高嶺之花麽?


    她被自己這個腦補雷到,額角輕輕一跳。


    陳宴將她發誓的手指握住,按回去,把她跑偏的思緒強拉回來。


    他眉梢微微下壓,“既然這樣,更要盡早把這件事情告訴奶奶。”


    陳宴說:“她視我為親孫子,我不能隱瞞她,傷了她的心。”


    “……”


    周知意舔了舔唇,倒是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


    從決定和周知意在一起的那刻起,陳宴就沒打算對徐碧君做任何隱瞞。


    隻是在此之前,兩個人都在逐步地學著適應彼此關係的轉變,在摸索著轉變關係後的相處方式,讓他不得不先將這件事情擱淺下來。


    可每多看到周知意眼睛裏的神采一次,每多感受到她的真心一次,這種坦誠布公的行為就變得更為必要。


    今天她的反應是一個契機。


    周知意下意識裏的逃避和掩飾讓陳宴隱隱有些不舒服,他說不清這種不虞的情緒更多的是來自於對徐碧君、對周向宸的愧疚,還是來自於對她的心疼。亦或者兩者都有。


    她不敢讓這段關係露出端倪,從某種層麵上來說,也就意味著她對他、對這段關係沒有安全感。


    陳宴當天晚上主動找徐碧君進行了一次深談,把他和周知意的關係轉變、他的態度和想法都坦誠相告。


    他想到過徐碧君可能不會同意,可即便她不同意,他也要把自己的態度端正地擺出來。


    然而,徐碧君卻隻是沉默。


    沉默良久之後,她又忽然笑了。


    “奶奶老了,你們年輕人的事情,奶奶不參與,你們自己覺得好就行。”


    她這樣平和的態度倒讓陳宴微微怔然,他以為,她怎麽也需要一定的時間來適應和接受的。


    “其實也不意外。”徐碧君愛笑,笑起來眼角、唇邊有幾道深深的紋路,是歲月的鐫刻。


    “依依從小獨立好強,也就在你麵前能偶爾示弱一回。”她看著陳宴,輕聲歎氣:“奶奶真的不意外,你們年歲相仿,你待她那樣好,她喜歡你,也是正常。隻是阿宴——”


    徐碧君問:“你喜歡她嗎?”


    “……”


    “你對她是對妹妹的喜歡,還是對女孩的喜歡?”徐碧君語氣平和,一字一句都像一把審判的錘,在他心上緩緩地敲:“你是打心眼裏想和她在一起,還是僅僅因為不忍心拒絕她?”


    陳宴垂在桌下的手指輕輕蜷起來,他抿了抿唇,覺得嗓子莫名有些幹啞,“喜歡。”


    他沉聲開口,是在回答她上一個問題。


    他喜歡她。


    不可否認,最初沒有拒絕她是因為不忍、縱容和虧欠,後來他卻無法自持地在她的眼眸中深陷。


    “阿宴,”徐碧君慈愛地看著他,不再清亮的眼底湧起悲憫:“向宸葬禮那天,你父親來找過我。”


    “……”


    “你來南城的第一天,奶奶就明白你的來意了。”


    “……”


    審判的錘重重落下,震得陳宴腦子嗡的一聲,陷入空白。


    蜷在桌下的手指緊握成拳,握出泛白的骨節和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陳宴低下頭,眼皮垂下遮住眸底哀慟的情緒,他雙唇緊抿,牙齒緊咬住,用力到下頜處的骨骼小小地凸起一塊。


    徐碧君的包容和寬慰仿若一根鞭撻他的皮鞭,他每多聽一個字,呼吸都在發緊。


    “我們依依性子倔,心氣高,自尊心很強,是個寧為玉碎的性格,容易傷人傷己。如果你隻是把她當妹妹縱容,奶奶勸你盡早和她說清楚,別到最後難以收場。我就剩下這一個孫女了,她要是受傷,我也心疼。”


    “奶奶一開始沒有挑破,沒有勸你走,是想給你點時間,讓你自己明白過來。阿宴,向宸的事情和你沒關係,意外就是意外,你別把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


    徐碧君緩緩向陳宴伸出手,在桌下拍了拍他的手背:“人活一世,難過的事兒多著呢,總不能一直把自己困在原地。人要學著跟自己和解,要學會寬宥自己。”


    “……”


    這樣的話季芷也曾說過,都被陳宴視而不見,直接刪除。


    所有人都說周向宸出事隻是意外,與他無關,可那些人都不是他,不能理解他的自責和焦灼。


    他為人一向驕傲不羈,腰杆筆直,從不虧欠任何人,卻偏偏虧欠了自己最好的兄弟。無數個難以入眠的夜晚,他都恨不得當初出事的人是他自己。


    與自己和解,是一個艱難的、將自己打碎再重塑的過程。


    他無法寬恕自己,更不願意與自我和解。


    他來南城,的確是為了贖罪,為了替周向宸照顧他最放心不下的妹妹,是自我懲罰,也是自我放逐。


    可是,待在南城的時間越久,他就越是分不清,他究竟是在放逐,還是在沉淪,他對周家這對老小,究竟是償還,還是索取。


    ……


    盛夏的夜,鈷藍色的天空環抱大地,葡萄藤下,枝葉在晚風中沙沙作響,月色流到地麵上,淌出一池溫柔,徐碧君輕輕掰開陳宴緊握著手指。


    他喉結艱澀輕動,抬手遮住了泛紅的眼睛。


    周向宸的生命止步在了22歲的那個冬天,他也把自我封存在了那個冬天。


    他來到南城,見證了這一年的秋冬春夏,走近了周家的一老一小。


    她們一個輕聲勸慰他寬宥自己,另一個牽著他,拽著他走向春天。


    讓他在感覺到溫暖的同時,也會覺得,是他偷走了周向宸的人生。


    ******


    煙灰缸裏半盒煙蒂,牧馬人不知在江邊停了多久。


    陳宴掐滅最後一支煙,打開內外循環,又順手把車窗降下一半來通風。


    他驅車向周知意打工的麥當勞駛去。


    十點五十五分,陳宴如常將車停在麥當勞門外五十米處的停車位上,從車上下來走進旁邊的一家24小時便利店。


    他買了包煙,又拿了瓶周知意常喝的酸奶,付款時,瞥見收銀台邊的關東煮,他心念一動,回憶著她常拿的那幾樣東西,買了杯關東煮。


    周知意推開店門走出來時,陳宴正站在車旁邊的一棵樹下,樹蔭的陰影將他籠罩在影影綽綽的光線中,卻依然不減清俊。


    男人肩寬腿長,身材挺拔廝稱,正嚼著口香糖,低垂眼漫不經心地在看手機。


    周知意一步跳到他麵前:“阿宴!”


    陳宴眉心微微一動,收起手機,抬眸向她看過來。


    他把酸奶遞過去,順手幫她拉開車門,轉身大步朝駕駛座走去。


    車門關上,周知意這才發現副駕駛前麵還放著滿滿一杯關東煮。


    “給我買的?”她笑嘻嘻地撈出個福袋咬了口,等咽下去了發現陳宴把車掉了個頭。


    “不回家嗎?”她問。


    “帶你去吃宵夜。”陳宴說。


    周知意眨了眨眼睛,望向手裏那杯尚有餘溫的關東煮,危機感猶如良心發現:“我不能再吃了,太晚了,再吃會胖的。”


    “不胖。”


    陳宴平穩開著車,沒看她,晚風從窗隙裏透出來,很安逸。


    她掰下副駕駛前的鏡子,湊過去捏了捏臉頰上的肉:“我比去年胖了五斤了。”


    陳宴想起去年初來南城在派出所見到她時的場景,小姑娘又瘦又高,胳膊腿都細直,下巴頜削利,滿臉的不羈倔強,一身混不吝的勁兒。


    自尊心強,防範心又重,專撿難聽的話說,像朵紮手的玫瑰。


    而他,好像也好不到哪去。


    養了一年,原來才把她給養胖了五斤,他失笑:“你還在長身體。”


    “也對。”周知意被他說服,心安理得地點點頭,等把一整個福袋咽下去,又瞬間清醒過來:“我不能再長了啊,我去年就已經超過1米7了,女孩子長得太高就不可愛了。”


    “你喜歡可愛?”陳宴偏眸看她,微微意外。


    “也沒有。”周知意捏著竹簽,語氣認真:“在男朋友麵前還是要偶爾可愛一下的。胖丁說,性感在可愛麵前一文不值。”


    陳宴嗤笑了聲:“他騙你的。”


    “哦——”周知意迅速從他這句話中提取到重點:“原來你喜歡性感的啊。”


    她微微向他湊近,眯了眯眼睛,壓低了嗓音似嗔似笑地注視著他。


    那眼神,像是小貓爪子,在他心上狠狠撓了一把。


    陳宴放緩車速,右手推著她的腦袋把她推回去,無波無瀾地吐出一句:“你不用學著可愛。”


    咦?


    周知意眨眨眼,順杆往上爬:“你的意思是說——我是真的可愛?”


    陳宴目視前方,薄唇淡抿。


    沉默幾秒,“……周知意,我在開車。”


    “喔。”周知意點了點頭,正襟危坐:“那可愛的我就不打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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