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一地雞毛和無能不堪麵前。


    那天周知意始終抿著唇沉默, 隻在他提出要帶人去銀行的那一刻才像猝然驚醒般叫了他的名字。


    “我有錢。”她說:“我不用你的錢。”


    而陳宴卻隻是拍了拍她的手,“你在家陪奶奶。”


    她轉身往徐碧君房間跑,翻箱倒櫃地找出那張存著她學費的銀行卡。等她抓過銀行卡跑出去, 陳宴已經開車離開了。


    ……


    陳宴回來得很快。


    在徐碧君回過神來把冷掉的飯菜重新加熱了一遍後, 周知意聽到了門外的車聲。


    然後她看到周明溫從車上下來,車門關上發出“嘭”的一聲響動,像一記重拳鑿在了她的胸口。


    悶疼。


    事已至此,周明溫不得不坦誠布公, 給家人一個交代。


    前年年底他做小生意掙了點錢, 跟人合夥買了幾輛貨車,搞運輸車隊,結果那一年行情不好接不到掙錢的活, 偏又流年不利, 接連兩輛車在路上出事, 把本錢賠了個幹淨,不得已才四處找朋友借錢。


    翻車容易,翻身困難, 用錢的地方總是比掙錢的地方要多,眼看到了約定日期,他還不上錢,便隻能一拖再拖,到最後被催得緊了,隻能無奈玩消失,不接電話,不回信息,也不敢回家。


    那幾個朋友其實已經很夠義氣了,在此之前,從沒找上門過一次,更沒在徐碧君和周知意這一老一小麵前提到過一嘴。


    “我不敢告訴你們,怕你們擔心,也怕你們心急。”周明溫深深歎氣,半低下頭時,鬢邊冒出好幾根白發。


    成年人在外都是報喜不抱憂的。


    周知意瞥見徐碧君渾濁泛淚的眼眸,忽然一句責怪都說不出口了。


    縱然周明溫有再多不對,她承他骨血,被他養大,甚至連獨立讀書生存的能力都欠缺,又有什麽資格去抱怨他?


    周明溫縱然愛冒險,不安定,可他早年離異,常年漂泊,中年喪子,又享受過幾年舒心的生活?


    周知意喉間悶澀,好像被一堆堅硬的石塊堵住,石塊棱角分明,鋒利邊緣生生抵住咽喉骨骼,磨得她生疼,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過了許久,直到周明溫一筆一劃地在給陳宴的欠條上簽上名字時,周知意才開口問道:“你欠大伯家錢嗎?”


    周明溫一頓:“什麽?”


    之前徐碧君摔傷住院時,周明成曾問起過周明溫的生意,周知意回憶著他當時的神情,又問:“貨車出事時你是不是以做生意為借口找大伯借了錢?”


    周明溫舔了舔唇,似乎完全沒想到周知意會這麽問。


    他斟酌了片刻,才說:“你大伯這樣說的?”


    “我就問你是不是?”


    “……這些你別管。”周明溫掩唇低咳:“爸爸會把事情都處理好,你不用擔心。”


    周知意:“多少錢?”


    “……”


    周明溫抬眼,看到她眼中的執拗,以及幾分他不太熟悉的果決和凜然。


    好半晌,他才開口:“……五萬。”


    “這些是全部了嗎?”周知意問。


    “什麽?”周明溫好像被她問得有些茫然。


    周知意抿了抿唇:“這些就是你欠債的全部了嗎?除了大伯,還有誰的錢是沒還的嗎?”


    握住筆杆的手指緊了緊,周明溫最終搖頭。


    “沒有了,你放心,爸爸肯定會把這些錢還上的,還有借用的你奶奶的那些錢,我也……”


    周知意完全不想再和他討論徐碧君的那筆養老錢,想到那個,隻會讓她的內心更加矛盾一分。


    成長是很好,可以讓她擁有追求想望的自由。


    可成長也讓她在某個毫無預兆的瞬間發現,偉岸這個詞並不如它的表象那般堅不可摧。


    父母也並不是天生就和這個詞語畫等號的。


    他們和小孩子一樣,有許多的不得已和求不得,也會耍賴和逃避。


    “欠條不用寫了。”周知意打斷他的話:“這筆錢我會還給陳宴,還有大伯的那五萬,我會一起還上。”


    ……


    ******


    周明溫那晚到底沒去成江城,他錯過了發車時間,隻得把時間向後拖延。


    或許是為了照顧他們的感受,陳宴那晚也沒和他們一起吃飯,把周明溫送回家就去了花店。


    之後兩個人就再也沒有聯係。


    周知意一個人坐在書桌前,把手機屏幕撳亮又按滅,反反複複好幾次,終極沒給他發隻言片語。


    快十點鍾的時候,周知意洗完澡,看到放在桌上的手機亮了下,她拿起來,看到陳宴幾分鍾前打來的一通未接來電,和一條微信。


    陳宴:【要不要吃宵夜?】


    發梢還在滴水,毛巾從頭發上掉下去一半,半掛在脖子上,周知意沒管,抿唇敲著微信鍵盤。


    敲了半天,也沒敲出一個完整的字來。


    倒是陳宴又發來一條:【丁以南也在。】


    她想了想,最終還是回了一個【好】。


    周知意和蔚思一起過去,陳宴請他們吃了燒烤。


    一切如常,丁以南像個喋喋不休的自動播放機,一個人把場子說得熱鬧,也不管別人有沒有在聽,給不給回應。陳宴一如往常,寡言淡漠,也不怎麽吃東西,卻能在一個眼神之間讓丁以南安靜下來。


    沒人提到今天下午發生的事情,好像被人堵上門逼債,父親偷取奶奶的養老錢,那些被撕開攤到明麵上的難堪都沒有發生過。


    周知意吃串吃肉,和丁以南插科打諢,笑罵自如,也像什麽都沒發生過那般。


    吃完宵夜,順路送蔚思回家,周知意和陳宴如常走到後院門邊。


    徐碧君和周明溫各自回了房間,緊鎖房門,院子裏比以往更加靜謐。


    “晚安。”周知意朝他揮揮手,沒有跟著進去。


    “周知意。”倒是陳宴突然出聲喊住了她。


    “嗯?”周知意回頭。


    他就立在門後的那片月光下,身影頎長而挺拔,遮住那片氤氳的光亮,黑發黑眸,唇角淡抿。


    “過來。”他說。


    周知意頓了一秒,走過去,“我困了,今晚……”


    話音未落,她就被男人拽住手腕帶了進去,恍然一個轉身之間,被他抵在了門後,他的胸膛和門板之間。


    男人俊挺的鼻梁低壓下來,利落的輪廓在餘光裏越發清晰,周知意從善如流地閉上了眼睛。


    然而那意料中的吻並沒有落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擁抱。


    陳宴傾身抱著她,側臉貼在她頸側,呼吸之間淡淡的溫熱如羽毛般一下一下拂過她的皮膚,引得她那處神經條件反射般戰栗。


    他的胸膛寬闊,亦如擋在她身前時的那個背影一般。


    “阿宴……”周知意喃喃叫他。


    陳宴沒應,隻是沉默地抱著她,抱到她一顆心慢慢歸於沉靜,像是在寒冬的溫泉裏泡過一遭,那些纏身的寒冷和疲倦都無形消散了。


    “好了。”陳宴這才起身,語氣漫不經心地:“去睡吧。”


    ******


    回到房間,周知意給陳宴發了條微信。


    周知意:【把你的銀行卡號發給我,我明天把錢轉給你。】


    陳宴沒回,不知是沒看見還是不想回複。


    她握著手機等了會兒,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鬧鍾響起,周知意第一時間去看微信,兩人的對話還停留在她昨晚的那條微信上,陳宴依然沒有回複。


    她徑直去敲陳宴的門。


    陳宴還在睡,她敲了好半晌,房間裏才有了點動靜,而後他喑啞的聲音傳來:“進來。”


    得到首肯,周知意立即走進他的房間,他還躺在床上,房間裏空調開得很足,像個冰窖,他頭發睡得淩亂,半邊薄被搭在身上,眼睛緊閉著,半邊側臉埋在枕頭裏,眉心不耐煩地蹙著。


    “起床了!”周知意站在衣架邊叫了聲,沒聽到他的回應。


    她又走到床邊,“起床了!”


    陳宴懶洋洋地嗯了聲,聲音沉沉的。


    片刻後,他睜開一隻眼睛睨她一眼,“才幾點,怎麽不多睡會?”


    因為急著去銀行轉錢,周知意今天的鬧鍾確實訂的早了些,這會兒天也才剛亮不久。


    想到距離銀行開門確實還有一段時間,又看了眼側躺在床上、即使發型睡得亂七八糟都依然令她賞心悅目的男人,周知意隻遲疑了一秒。


    “好吧,那我再睡會兒。”


    陳宴似有若無地“嗯”了聲。


    周知意在他身後躍躍欲試:“那我上來嘍?”


    睡回籠覺當然要在他這邊睡。


    “……”


    一秒、兩秒、三秒,足足過了好幾秒,陳宴都毫無反應,周知意懷疑他可能已經又睡著了。


    她抿了抿唇,踢掉了鞋子,坐在床上抬起了一條腿,另一隻手拉起夏涼被的邊緣,指尖不經意間觸到他的背部。


    隔著睡衣,也能感覺到男人身上勁瘦的肌肉紋理。


    !


    幾乎與此同時,陳宴裹住被子迅速往大床中央挪閃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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