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71


    陳宴推門進來, 看到靠在床頭的人,麵色冷沉如山雨欲來。


    他找了大半天,找遍了所有她可能會去的地方, 急火攻心甚至差點去砸了那家催債公司, 沒想到最後竟然會在自己的房間裏找到周知意。


    日暮西垂, 夕陽像是裹了蜜糖,水樣地鋪在玻璃上。


    周知意支腿靠在他床邊, 手肘搭在床頭櫃角上, 指尖夾著一支煙,煙頭一點猩紅。


    旁邊是他抽剩了的、隨手扔在那的半盒煙和一支銀色的打火機。


    周知意沒抬眼, 對他推門的動靜充耳不聞,她漫不經心地把煙湊到嘴邊,吸上一口, 微蹙著眉心吐出一口煙圈。


    “周知意。”陳宴後背汗跡未幹, 從齒間擠出這三個字,難掩慍怒。


    周知意慢條斯理地又抽一口,這才緩緩抬起眼來。


    白色煙霧蒙住半邊臉,她靜靜地看著他, 目光幽深而安靜, 像暗藏風浪的海平麵。


    “你來了?”她笑了笑。


    “為什麽不接電話不回微信?”陳宴大步走到她麵前,遮下一片陰影。


    “你現在長本事了,還學會偷偷抽煙了。”


    他氣極反笑, 抬手去奪她指尖的煙, 周知意下意識去擋, 搶奪之間手腕向後一轉,煙頭就摁進了陳宴的掌心。


    很輕很輕的灼燒聲,空氣中似乎有肉被燙熟的味道, 一瞬即逝,像是錯覺。


    她停下手,拽過陳宴的右手,看到他掌心已被燙破了一塊皮。


    她睫毛抖了下,心尖像被針紮了一下,疼過之後,又有一種報複似的快感。


    “疼嗎?”她問。


    陳宴扯了扯唇,目光不甚在意地略過傷痕,落在她臉上。


    “高興了?”


    橙紅的光暈落在她臉上,照得她皮膚清透而柔軟,能看到皮膚上細小的絨毛,白色煙霧在她眼前淡淡散開,她的神情間呈現出一種純真又頹廢的落寞。


    陳宴的心跟著軟了一下。


    “還在跟我生氣?”他俯身,捏住她的下巴。


    這是兩人之間親密時慣有的動作,周知意低垂著的眼皮動了動,服軟似的將煙摁滅在床頭櫃上。


    桌麵留下一圈黑色的痕跡。


    “阿宴。”她抬眼看著他,眼中有水光在閃,作勢去解紐扣:“你要不要我?”


    “……”


    陳宴蹙眉,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她的臉:“周知意,你喝酒了?”


    周知意眼尾微微上挑,看著他:“我很清醒。”


    陳宴輕哂:“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我當然知道。”


    她滿眼挑釁,像隻渾身尖刺的刺蝟:“你是不敢麽?”


    陳宴黑沉的眸光盯著她,薄唇淡抿,眼底有荒唐和慍怒。


    周知意睜大眼睛,不卑不亢地與他對視。


    目光劃過他的眉心、眼尾、鼻梁、唇角,又落回到眼睛上。


    她想起第一次在派出所見到他時的情形,他像是從天而降,滿身桀驁冷然,目光如深潭。


    曾經她拒人於千裏之外,覺得他是不速之客。


    後來她被他冰山下的火焰溫暖,覺得他是不期而遇的驚喜。


    而如今,她才終於發現,世上哪有那麽多不期而遇的驚喜,不過是人自欺欺人的把戲。


    “陳宴前幾天回海市,抽走了在公司的最後一點股份。”


    “我不知道他拿那些錢去做什麽,但他現在徹底和公司沒有關係了……”


    “那是我們從一無所有共同組建起的心血,是我們曾經共同的夢想,他說不要就不要了……”


    “知意,你勸勸他,勸他別再墮落了……”


    “我知道他對向宸的死耿耿於懷,他有負罪感,把所有的過錯都攬到了自己一個人身上,可這明明不是他的錯,一切都隻是意外……”


    周向宸那晚本來是要提前回南城的,從公司回家的路上陳宴接到一通電話,他們之前一直在聯係的那家風投公司的負責人需要他立即去寧城麵談,周向宸便臨時改變計劃決定陪他去寧城。


    陳宴回家拿資料,周向宸在車庫裏等,等了十幾分鍾卻等來一通陳宴父親醉酒胃出血的電話,陳宴必須立刻送父親去醫院,周向宸便拿上資料一個人開車上了海寧高速,沒想到就遇上了那場暴雨,那場事故……


    “陳宴一直很內疚,他覺得是自己害了向宸,如果那天他沒去醫院,或許出事的人就不會是向宸,哪怕他們早一個小時或者晚一個小時出發,向宸或許都不會死……”


    耳邊來來回回都是季芷的那些話,不受控製,不厭其煩,像一道道催命的咒語,在她心上一刀一刀地劃開,劃到血肉模糊,劇痛漸漸變成木然的鈍疼。


    凡事必有因果,隻是一場蓄謀。


    沒有不期而遇的驚喜,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溫暖。


    他來南城,隻是因為內疚,隻是為了贖罪……


    周知意執拗地看著他,抬手去抓他的腰帶,再次重複:“你是不敢麽?”


    陳宴擰眉按住她的手,另一隻手摸到空調遙控器。


    “我看你是熱糊塗了。”他打開空調,將遙控器丟在一邊,去拉她。


    “起來。”


    周知意甩開他的手,“你就是不敢。”


    “我以前以為你是因為太珍惜我,所以從不碰我……”她自嘲地笑了聲,眼尾漸紅。


    “陳宴,你愛我嗎?”


    答案不言而喻。


    她從前滿腔熱情,被濃烈的喜歡蒙蔽了眼睛,以為他既答應了和她在一起,便是因為喜歡,或許他的喜歡比她來得晚,不如她的深,但那又有什麽所謂,隻要他是喜歡她的就夠了。


    她囂張跋扈慣了,不顧一切地把感情投注到他身上,放肆地燃燒,以至於忽略了他諸多反應。


    他從來沒對她說過喜歡;他從來不主動與她親密;第一次擁抱是她主動,接吻亦是,而強勢如他,卻永遠都是被動的那一個。


    她從前以為那是珍惜,現在才明白所有的被動都隻是因為不愛。


    她一直渴望勢均力敵的愛情,可她的表白半是威脅半是強迫,從一開始,就把這段感情變得不再對等。


    這感情,開始的契機不對,結局隻是輸。


    從一開始,她就輸了。


    陳宴垂睨著她,眸底情緒暗湧:“你說呢?”


    周知意舔了舔唇,解開胸前紐扣:“你的行動會告訴我。”


    一顆,兩顆,三顆……


    陳宴按住了她的手,“周知意,你發什麽瘋?”


    周知意垂下手,眼底一片赤紅:“陳宴,你不愛我。”


    或許後來的某些時刻,他對她有過所謂的喜歡,可那幾分淺薄的喜歡在愧疚和責任麵前,不值一提。


    周知意也不知道自己在發什麽瘋,從接到季芷那通電話之後心緒就全亂了。


    克製和理智同時出走,她變成了被情緒控製的傀儡,這些天來積壓的所有難過全部噴簿而出。


    夕陽悄無聲息地落了下去,最後那一抹豔麗的橙紅也消失了,房間裏的光線逐漸暗淡下來,她半敞的胸/前一片刺目瑩白。


    陳宴扯過薄毯丟在她身上,極力克製著火氣,本就偏涼的音色這會兒像是摻了冰。


    “老子就差把天上的星星摘下來給你了,你到底想要什麽?”


    他這句話是事實,也正因為是事實,才更像往她心口上插了一把刀。


    曾經她有多慶幸他對自己的好,現在就有多憎惡。


    “對,你是對我很好,你把我從派出所裏領回來,你給我買藥,偷偷跟在我身後送我回家,下雨時你冒著暴雨穿過大半個城市去接我,把所有的傘都給我遮,天黑時你會在路口幫我照明,會幫我裝一盞燈,你會跑遍整個城市幫我買一個已經絕版了的mp3,你會保護我的自尊心想方設法地給我錢,為了照顧我故意在學校門口開花店,每天假裝順便地接送我上下學,我難過時你會說哥哥抱抱,我遇到壞人時你會拚了命地保護我,甚至連我的朋友你都能照顧到……”


    “你對我真的很好,從來沒有人像你對我這樣縱容,我想要的一切你都會給我,包括你自己……”


    包括你的前途、事業、夢想和人生。


    曾經她以為自己強大到無往而不勝,後來才發現,沒有他的庇護,她什麽都不是。


    在生活中,在困難前,甚至在這場感情裏,她都是被他無限施舍的乞丐。


    “可你以為這就是我想要的嗎?”她執拗地盯著他,幾乎有些咬牙切齒。


    視線模糊成一片,淚水大顆大顆地滴落下來。周知意像是陷在海水裏的一顆礁石,真相如巨浪殘忍地從四麵八方拍來,一次又一次將她吞沒。


    她看著他的眼睛,感覺像要溺亡。


    陳宴眉眼深斂,似乎被她這番莫名其妙的發作弄得一頭霧水,他無奈地歎口氣,抬手去擦她的淚。


    “你想要什麽?”


    “我想要你愛我!”周知意的聲音裏浸滿了哭腔,“是愛。不是可憐,不是同情,不是責任,更不是愧疚和彌補!”


    十八歲的少女,極度的理想主義,認為世界非黑即白,非直則曲,沒有轉圜。認為愛隻有愛,不能摻雜一絲絲的同情和可憐,不容許混入一丁點的雜質。


    如若不然,她寧可不要。


    陳宴動作停頓,唇角抿成一條平直的線,下頜銳利冷肅。


    他垂下眼,遮住眸中翻湧的情緒,抬手將她拽到懷裏,緊緊抱住。下巴在她發間輕蹭著,他聲色低沉略啞:“沒有同情,也沒有可憐。”


    潮水退下去,洶湧過後隻剩寒夜和冷寂。


    周知意手臂僵在兩側,任由他抱著,沉默片刻,她閉上眼睛,回抱住他。


    她輕聲說:“高三月考,我進步時問你要了一個承諾,一直還沒找你兌現。”


    她側臉貼在陳宴胸前,感受到他胸膛震動。他身上的味道清冷又好聞。


    “想要什麽?”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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