驕陽烈日下,她像一簇燃燒的火焰,隨著發動機轟鳴聲響起,一馬當先衝了出去。


    周知意在計時排位賽中名次靠前,因此在一回合預決賽中占據了不錯的出發位置。


    她當仁不讓,保持著領先之勢,跑過了七圈。


    到第八圈,賽況更加激烈。


    梨溪國際賽車場全長共有十九個彎道,每個彎道都是超車的好機會,尤其是半徑相對較小,過彎速度慢的低速彎。


    比賽進入到尾聲,周知意在尋找機會超越前車的同時,也要時刻留意後方伺機超車的車手。


    然而,比賽本身就是一個瞬息萬變的過程,難免會發生令人始料未及的意外。


    第十圈,最後一個低速彎,後車轉向過度,在過彎超車的時候撞到周知意的車尾,導致周知意的後輪失去抓離地,賽車向賽道外漂移。


    周知意緊急打方向操作車把,可撞擊力度太大,她幾乎與身後車手一齊摔下賽車。


    人摔下機車,可車還未停,依舊保持高速運行。眼看終點在即,前方車手一個一個越過終點,周知意下意識地緊攥著車把,整個人被車拖著在賽道上快速滑行。


    觀眾席上一片喧嘩聲,所有人的關注點都到了她身上。


    即使隔著賽車服和護具,膝蓋和小腿依然被摩擦地生疼,周知意唇角抿成一線,目光堅定地望著終點,沒有撒手。


    還有不足三十米的距離,再咬牙堅持一下,她就可以衝過終點。


    然而,賽車最終還是偏離賽道,衝出了緩衝帶。周知意迫不得已地鬆開了手。


    膝蓋刺痛,她平躺在草地上,大汗淋漓地喘氣。耳邊有越來越近的腳步聲,應該是工作人員過來了。


    心髒還在高頻率跳動,周知意筋疲力盡地抬手,想要摘下頭盔,一個人搶在她之前,摸到了頭盔下的搭扣,幫她把頭盔摘了下來。


    暴躁的責備隨即入耳:“周知意,為什麽不鬆手?你還要不要命了?!”


    周知意抬眼,撞入陳宴黑沉慍怒的眸中。


    陳宴半跪在地上,一手抱著她,低頭查看她的情況。


    他麵沉如水,眼睛發紅,似乎隨時能噴出火來。


    她翹唇,笑了笑:“放心,這種賽道和這種程度上的拖行一般要不了命。”


    她盡力輕描淡寫的語氣反而更深層次地點燃了陳宴的怒火。


    “要不了命就可以不顧安危了?非要像在西藏那次骨折住院才能滿意?周知意,你幾歲了?懂不懂得責任兩個字怎麽寫?你就這麽糟蹋自己的身體……”


    他暴怒著,一字一句罵得不留情麵,那冷厲如刀的神情,似乎恨不得下一秒就把她掐死在懷裏,周知意卻在他的罵聲中漸漸凝固了笑意。


    “你怎麽知道?”她嗓子發緊,壓著聲音重新問道:“你怎麽知道我在西藏骨折住院?”


    “……”


    ******


    縱然有賽車服和護具的保護,由於拖行摩擦,周知意還是受了點輕傷。


    賽車服膝蓋處已經被磨破,裏麵皮膚沾上汗液,火辣辣地疼。


    周知意一隻手撐著陳宴的臂彎想要起身,被陳宴毫不猶豫地抱了起來。


    他大步抱她走進賽區設置的臨時醫療室,醫護人員隨即過來。


    因為不確定她腿部被擦傷的麵積範圍,又擔心強行脫掉賽車服會觸碰到傷口,醫生直接沿著膝蓋處的破口將她的賽車服剪開,露出裏麵斑駁一片的皮膚。


    膝蓋幾乎整個被擦傷,表層皮膚破掉,露出一片紅紫,滲出點點血跡,再往下,小腿處也有一道七八厘米長的破皮。


    周知意放心地舒了口氣。過來的路上一直嗅到淡淡的血腥味道,她心裏隱隱有些擔心,現在才放下心來。


    雖然擦傷的地方看上去有些嚇人,但好歹沒傷到筋骨,情況並不算嚴重。


    醫生幫她清理傷口。碘酒觸及到破皮處陣陣刺痛,她別過臉,暗自咬牙,表情平靜地看向陳宴緊蹙的眉頭。


    “醫生都說了沒有大礙。”她碰了碰他的衣擺。


    陳宴垂眼,和她對視,眼底一片陰鬱,表情並沒有好轉,滿是暴雨天黑雲沉沉的壓迫感。


    周知意自知理虧,扯唇對她笑了笑。下一秒,被他牽住手指。


    “疼就叫出來。”


    她心口一軟,連音色都不自知軟了一分:“哪有那麽矯情。”


    傷口很快被處理好,周知意輕呼口氣挪動右腿,聽到醫生憂心道:“她的傷口倒還好,你的傷口需要趕快處理一下。”


    還有誰受傷?


    周知意訝然抬眼,循著醫生的目光,看到陳宴一直背在身後的左手。


    陳宴神色並無異常,左手背在身後,恰在她視線的盲區。


    她向後挪了挪身子,在看清他手背的那一刻,表情忽變。


    陳宴半隻手都被鮮血糊住,兩道血跡蜿蜒著向下,堪堪停在骨節上,一片觸目驚心。


    周知意後知後覺地再次嗅到血腥味。


    原來一路上那隱隱約約的血腥味都來自他的左手。


    她心髒被緊緊揪起,陣陣悶疼。


    “你手怎麽回事?受傷了怎麽不說?!”


    周知意幾乎一躍而起,掙紮著跳到陳宴身側,去拽他的手。


    她柳眉橫豎,唇角緊繃著,表情嚴肅得不行:“在哪傷的?我看看。”


    陳宴不甚在意地垂眼,“小傷,不嚴重。”


    “血都流成這樣了還不嚴重?”周知意聲量都抬高了幾分:“陳宴,你是不是想要氣死我?”


    陳宴目光悠悠落到她腿上:“……這話應該我來問你。”


    “……”


    醫生幫陳宴清理掉血跡,露出原本的傷口。


    是一道足有四厘米長的劃傷,在手背上囂張地傾斜而下,皮膚被劃開,露出裏麵的血肉。


    醫生緊急幫他縫針,周知意眉心緊緊擰著,一眨不眨地注視著針頭,臉上毫無血色。


    “幸虧傷口不深,如果傷到下麵的血管和筋骨就麻煩了。”醫生感歎。


    這句歎息落到周知意耳裏,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剮磨著心口。


    “到底怎麽傷到的?”她顫聲又問。


    陳宴半垂著眼皮,對於此事完全沒有印象。


    看到周知意摔車的那一瞬間他的所有注意力都被攫取了,剩下的舉動全都是憑直覺在做,隻想以最快的速度趕到她身邊,根本沒有留意到手背是在什麽時候被劃傷的。


    在他跳下觀眾席的時候?在抄近路的時候?不清楚。


    他語氣淡淡:“忘了。”


    “忘了?”周知意氣不打一處來:“你幹脆把自己也忘了吧?!”


    “嗯。”陳宴抬眼看她,眸光深沉,意味深長地扯了扯唇:“也忘了。”


    在那一刻,除了你。


    我把一切都忘了。


    ******


    因為賽車衝出跑道,周知意最終沒有完成比賽。


    因為怕留疤,醫生盡量將線縫得精細,陳宴的左手手背足足縫了十幾針。


    黎盛和陸巡都是在第一時間過來的,俱樂部的其他幾個車友結束比賽後也立刻過來,一群人將醫療室擠得滿滿當當,最終被周知意“趕”了出去。


    等陳宴縫完針,醫生給兩人拿了日常需要的消炎藥,已經折騰到了傍晚。


    周知意和黎盛打了個招呼,和陳宴先回了酒店。


    先前還怒氣衝天因為心疼而互相責備的兩個人此刻都默契地沉默下來。


    一路沉默到到周知意房間門口,她刷開房門,垂眼盯著門把手,語氣僵硬地問身後的人:“你房間在哪?”


    陳宴用右手推開房門:“不急。”


    周知意回頭,他垂眼看她:“先送你進去。”


    “……”


    周知意最終鬆開手,跟在陳宴身後進門。


    她甫一走入,門板在身後應聲合上。


    落鎖的聲音落入耳膜無聲撩動著神經,她抬眼,男人寬闊的胸膛壓上來。


    兩人的目光再次觸上,呼吸清晰可聞,心跳聲此起彼伏,逐漸合拍。


    陳宴英俊的眉眼漸漸貼近,鼻梁幾乎與她相貼。


    他的眼眸像一片幽深的湖,湖底潛藏繾綣與心疼,引人沉溺。


    周知意在最後一刻偏開頭,手掌抵在他胸前,再次問出了那個沒得到回應的問題。


    “你怎麽知道我在西藏骨折住院的事?是奶奶告訴你的,還是……你在?”


    那次骨折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那是周知意第一年玩摩托車,第一次走川藏線,在跑山的時候經驗不足,因為剛下過雨的濕滑路麵而摔了車,摔傷了手臂。


    同伴緊急把她送到了最近的醫院,進入急診時明明聽到病房緊張,等到她打完鋼釘要入院時卻被安排進了最好的單人病房,病床邊是剛買來的熱飯。


    當時黎盛還在下一個匯合地等他們過來,她問遍了同行的車友,大家都一頭霧水,最後隻含糊得到一句有人安排。


    有那麽一個瞬間,周知意甚至懷疑過是不是陳宴所為。


    可沒等這個念頭完全冒出來,就被她毫不猶豫地否定。


    他們已經分手四年了。


    他已經在她的世界裏消失四年了。


    怎麽可能會在這裏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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