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大二那年參加運動會四百米接力時的場景。


    她看到校門外熙熙攘攘的夜市攤,她的小服裝攤混雜其中。


    時間繼續向前走,地點還在變。


    她看到南城的海洋館,他幫她拍下與海豚的合影。


    她在“焰”門口,手裏捏著一支掉了花瓣的向日葵,不經意間抬眸看天。


    她坐在沙發前的地毯上玩手機,笑得前仰後合。


    她和丁以南蔚思在打鬧。


    她走在夜色下的尚武巷裏,馬尾辮在背後輕甩。


    她坐在秋千上等他。


    她趴在桌前寫作業,握著筆睡著了,紙麵上劃出長長一道線條。


    再向上,是一個視頻。


    在那個狼藉一片的“攝影工作室”,她穿著誇張的cosy服裝,眸子黯淡,表情倔強。他冷臉叫她過來,卻又在下一秒擁她入懷。


    他說:“哥哥抱抱。”


    ……


    過去,現在,無數個畫麵被勾出,鋪展,重疊。


    七年,兩千多個日日夜夜,漫長到仿佛沒有盡頭,漫長到她以為他們此生不會再見。


    卻沒想到,在她努力忘記他的兩千多個日夜裏,他始終隱藏在光的背處,在她的背後,像藏在當年每一個悄悄送她回家的夜路上,從沒離開過。


    她曾拚命尋找被愛的痕跡。


    心灰意冷,耿耿於懷。


    回首才驀然發現,一路遇見的高山林海,遠水流雲。


    處處是他愛過的證明。


    第93章 93


    臥室房門被推開時, 周知意還站在原地沒有動。


    陳宴停在門口:“在做什麽?”


    她肩膀輕輕抽動。


    陳宴這才留意到她捧在手裏的手機。


    他走過去,周知意低垂著腦袋,下頜線條銳利, 雙唇緊抿成一線。


    背影和年少時如出一轍, 執拗又堅強, 越是堅強,越透出一種敏感的脆弱。


    陳宴偏頭, 看到她挺翹的鼻尖上不斷有淚滑過, 砸到手機屏幕上,暈開成模糊的一片。


    陳宴抬手幫她擦淚, 另隻手打開床頭燈。


    他輕捏著她的下巴讓她抬起頭來,看到她潮紅的眼尾。


    “怎麽哭了?”陳宴聲音不自覺低下一分。


    “我都看到了。”


    周知意壓著哭腔,把手機舉到他麵前, “微博, 相冊,我都看到了。陳宴,你是變/態嗎?為什麽總是偷偷跟蹤我?為什麽總是藏在暗處?”


    從前保護她時是這樣,分手後還是這樣, 就連他的心意亦是如此。


    被他牢牢藏在暗處。


    陳宴慢慢垂下眼瞼, 去拭她眼角的淚。


    指腹在淚痣上輕蹭了蹭,他歎氣:“也沒有總跟。”


    隻是跟隨她,保護她, 靜靜看著她好像成了潛意識裏的習慣。


    他那幾年生活也很忙亂。


    母親生病治療, 事業從頭開始, 每天都被各種事情填得滿滿當當。


    可夜深人靜時,他反而不適應,心裏像是缺了一塊, 空空落落。


    在南城逐漸被治好的失眠故態複萌。


    他在那段失眠的日子裏想過很多事情。


    想的最多的還是她。


    可他始終沒再和她聯係過。


    她恨他,怨他,把兩人之間的聯係斷了個幹幹淨淨,這輩子都不想再見到他。


    他已經因為一己私欲縱容自己太久,如果是為她好,就不應該再去打擾。


    晚上失眠,白天忙碌,他用意誌力迫使自己去做自己該做的事,去做回陳宴。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很久。


    直到有一周,他去寧弋出差,鬼使神差地就站在了寧弋大學的校門口。


    他在校園裏走了很久,當然沒能見到想見的人。


    這世界很大,一個不想再見你的人,哪怕身處在同一個校園裏,也見不到。


    可這世界也很小。從傍晚走到天黑,他出校門,漫無目的地走上校外的那條街,竟意外看到在擺地攤的周知意。


    那一刻,陳宴覺得自己中了頭獎。


    他藏在人流裏,隔著燈火闌珊,遠遠地看了她很久。


    那一晚,陳宴難得沒有失眠。


    自此,一發不可收拾。


    關注她的動向,去她去過的地方,是他在這七年忙碌生活裏唯一的喘息。是額外的獎勵,也是精神的補給。


    運氣好時,他能剛巧趕上她的旅途,住她住過的旅店,走她走過的路。


    隻是這樣的好運氣隻有一次,就是在西藏那次,她卻意外地受傷骨折住院。


    他的好運對她而言卻是厄運。


    他想,或許他不應該出現在她身邊,應該離她遠遠的。


    “……”


    “你為什麽要跟著我?”周知意顫著尾音質問。


    陳宴哂笑:“我答應過會永遠陪你,直到你不再需要我的那天。”


    她帶了哭腔:“我早就不需要你了。”


    “對,你早就不需要我了。”


    陳宴苦笑,眸中澀意翻湧,“是我需要你。”


    “依依,原來我比想象中,更需要你。”


    遇見她之前,沒有人能走進他的世界。


    失去她之後亦然。


    他的愛來得比她晚,卻像慢性中毒,滲入血液。


    七年,他全身的細胞都被換了一遍,卻將愛她刻入骨骼。


    ……


    周知意嗚咽著,勾住他的脖頸。


    溫熱的眼淚一顆一顆落入他頸窩,像是滾燙的火星,灼得他胸口刺疼。


    “阿宴,你為什麽不早點來找我,你應該早點來找我的……”


    她的聲音滿是委屈,斷斷續續。


    陳宴抱緊懷裏的人,像曾經很多次在夢中。


    “對不起,是我不好。”


    他的唇微微幹燥,吻掉她臉頰上的淚。


    “別哭。”


    不知過了多久,周知意終於在他懷裏安靜下來,似乎把所有的委屈和遺憾都發泄完了。


    陳宴撫著她的背,安慰小孩似的:“找了好久才找到24小時超市,給你買了卸妝水和換洗內衣,先去洗漱?”


    周知意摟著他窄勁的腰身,一動不動。


    他又勸:“哭了半天,眼睛要花成熊貓了。”


    “不會。”周知意踩在他腳背上,聲音還有些甕甕的:“我買的都是最好的化妝品,防水效果很好。”


    陳宴:“……”


    最終還是陳宴抱她去洗澡。


    周知意勾著他的脖子,腳趾一晃一晃的,直到聽到陳宴那句“還疼不疼?”


    她搖頭,旖旎的畫麵在回憶裏閃現。


    陳宴:“我買了藥,洗完澡再塗。”


    周知意盯著他耳後的一點淡紅:“你幫我塗嗎?”


    “嗯……”


    黎明將至,周知意躺在床上。


    陳宴從背後抱著她,她的背緊緊貼著他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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