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遙南斜街之前,餅幹也烤好了,秦晗把自己獨立烤的那一份裝進餅幹分裝袋裏,準備給張鬱青帶去。


    畢竟她那令人糟心的襪子,在人家的店裏躺了好幾天。


    遙南斜街還是那種熱鬧的樣子,秦晗邁進張鬱青的店時,街口幾個老人正坐在樹蔭下的石椅上拉二胡,曲調悠揚,配合著蟬鳴,很好聽。


    她進去時,張鬱青並沒在外麵。


    也不知道是不是聽見她推門的聲音,他戴著口罩從紋身室裏探岀半個身子,看見是秦晗,這人直接就笑了。


    秦晗怕他開口調侃,趕緊舉了舉手裏的袋子:“我給你帶了自己烤的餅幹,謝謝你這幾次的幫忙,還有......”


    “還有收留你的襪子。”張鬱青替她說完。


    秦晗尷尬得想要轉身就跑,卻聽見張鬱青在笑:“東西在雜物間,自己去拿吧。”


    秦晗放下餅幹,噔噔噔跑到樓上,推開雜物間的門。


    白色的單肩包就放在那張普拉提床上,旁邊是她的白襪子。


    而且是已經洗幹淨又曬幹的。


    秦晗驀地蹲下,用手捂住臉。


    簡直不想活了。


    她居然讓別人幫她洗了襪子!


    等她下樓時,脖頸還有些發燙。


    張鬱青店裏依然隻有老式電風扇在吹,她抬起手扇了扇臉側,張鬱青應該是在忙,她站在店裏猶豫了兩秒,坐到了床邊的桌子旁。


    出來時她和家裏說是出來玩,總不能一個多小時就回家,她想在張鬱青店裏呆一會兒。


    他的店裏有一點竹林的清香,好像能夠讓人安心下來似的。


    秦晗安靜地坐在店裏,偶爾能聽見紋身室裏傳來說話聲。


    不過總是一個挺年輕的男人再說話:“青哥,你說我胸前這兒,再紋個‘我愛祖國’怎麽樣?”


    張鬱青沒說話,那個男人又開始說了:“青哥青哥,我覺得紋一個行,你給我設計設計唄,經你手設計的圖案肯定好看,多傻逼的提議都能好看。你覺得我紋個‘我愛祖國’咋樣?放胸口還是放後背?啊!要麽背上再紋個‘精忠報國’吧!青哥,你覺得我這提議是不是挺酷的?”


    “是個屁。”


    秦晗能聽出來,最後一句是張鬱青說的。


    其實他也屬於年輕男人那個範圍的,哪怕悶在口罩裏,聲音也很好聽。


    張鬱青話少,還總是在懟顧客。


    顧客可能真不是他的上帝。


    “青哥,你別這麽冷漠啊,我要是多紋四個字,不對,我要是多紋八個字,你不是還能多賺我點錢麽。”


    “不接,你點開美團隨便一家店,199的團購就行,有99的也可以。”


    再次被懟的顧客可能是思考了一會兒,語氣忽然就萎了:“青哥,我就是慌,心裏總覺得沒著落。”


    張鬱青沒說話,那個男人又悶著聲音說:“老爺子以前就喜歡寫書法,寫什麽‘精忠報國’啊‘我愛祖國’啊什麽的,你說他在貧困地區支教一輩子也沒撈到什麽好處,要是在帝都市,他那個病搞不好還能搶救一下子的,最後一麵都沒見到......”


    秦晗第一次聽見男人說話帶哭腔,她坐在外麵隔著牆壁和門都有些手足無措。


    以前到底是誰告訴她來紋身的都是不良青年?


    張鬱青居然很淡定:“你把自己紋得像報紙似的滿身是字,老爺子就能活了?”


    “臥槽,青哥,你這什麽形容?”


    男人可能沒料到張鬱青的安慰方式這麽特別,愣了愣,先笑了:“得了,那字先不紋了,還不如省錢去做慈善了,回頭燒紙時候給老爺子念叨念叨,他沒準兒還能高興的。”


    張鬱青從紋身室出來時,一開始沒看見秦晗。


    等他把一次性手套摘下來丟進垃圾桶,再一抬眼,才看見安安靜靜坐在桌邊的秦晗。


    他略帶詫異地彎了彎唇角:“沒走?”


    秦晗突然就有些尷尬。


    她不是張鬱青的朋友,也不是這家店的客人,在人家這裏坐了這麽久,確實很莫名其妙。


    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秦晗口不擇言:“我想紋身!”


    張鬱青正拿著一個玻璃杯喝水,聽見秦晗的話,他動作稍稍停頓一瞬,然後仰頭,喉結滑動,繼續把杯裏的水喝完。


    水杯被他放在一旁,發出玻璃輕撞木質的響聲。


    他走過來,拄著桌子,湊到秦晗耳邊:“小姑娘,我不給未成年做。”


    第8章 烏梅   我這兒又不收費


    可能因為是夏天,屋裏氣氛本來就很高,張鬱青走到秦晗身邊時候,她清晰地感覺到他那種溫熱的存在感。


    “小姑娘,我不給未成年做。”


    秦晗放在桌麵上的手條件反射地蜷起來,整個人突然緊繃,耳廓發燙。


    她知道“做”這個字眼是指做紋身。


    也知道這句話沒有什麽特別的意思,但她就是愣在那裏,半天沒回過神來。


    大概是因為紋身室裏有人等著,張鬱青的話說完就起身走了,屬於他的那部分溫熱氣息也隨著不見了。


    他回到紋身室,門是半掩著的,秦晗能聽見他對那位紋身的男人交代注意事項。


    連某寶機器人都知道和顧客說話要十分客氣,都是親長親短的,“親,你需要什麽”“親親,記得給個五星好評哦”,可張鬱青不。


    紋身的男人問他“青哥,我今晚能不能去個酒局啊,喝點沒事兒吧”時,秦晗聽見張鬱青哼出一聲冷笑。


    也該走了。


    老賴在人家店裏是不像話。


    秦晗把手機塞進包裏,女孩子的包統共就那麽大一點的地方,包裏本來還有東西,手機塞到一半就有些吃力了,包包的拉鎖拉不上。


    她歎了口氣,把手伸進包裏翻了翻,摸到一段光滑的緞帶和紙盒。


    是她給胡可媛的畢業禮物,去日本時買的櫻花香水。


    還沒來得及送出去。


    秦晗輕輕歎了一口氣。


    失去一個好朋友並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情。


    記得那天異國他鄉的,到處都是日語交談,秦晗用不太流利的英語口語費力地和店員交流。


    她選了粉色的包裝紙,還讓店員給用白色緞帶係了蝴蝶結。


    那天秦母站在店外,打著一把日式花傘,催她:“小晗,在不快點要趕不上飛機了。”


    幾個日本人聽見中文好奇地回眸,看向秦晗。


    “來啦!”她攥著盒子往外跑,心裏愉快地想,可媛一定會喜歡。


    高三時候整天坐在教室裏學習,聽班裏的女生們說總那樣坐著屁股會變大,秦晗和胡可媛就在晚自習之前的休息時間手拉手去操場上遛彎,天南海北地亂聊一通,連早餐吃了什麽餡的包子都要聊到。


    原來畢業,揮別的不隻是那些習題和做不完的卷子。


    高中時候的情誼,也帶不出校園。


    陽光順著窗口溜進來,窗外有人吆喝著在賣冰鎮烏梅汁,這條街上總是年紀大的人多一些似的。


    人家都說帝都市是快節奏的一線城市,這裏卻像是被人按了慢放,時光拉得悠長。


    秦晗有些低落地拆掉香水外麵的包裝,把裏麵寫了“畢業快樂”的字條團成團,和包裝紙一起丟進垃圾桶裏。


    香水淡粉色的液體裏溶了金粉,晃動瓶身時像是流動的星河,秦晗盯著香水瓶看了一會兒,才把香水瓶塞回包裏。


    她磨磨蹭蹭地收拾著根本沒必要收拾的東西,拖著時間。


    桌邊堆著罐裝啤酒,她上次來就注意過到了,隻不過好像比上次少了幾罐。


    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想的,秦晗把手悄悄伸過去,才剛拿起一罐啤酒,恰巧張鬱青和那個紋身的男人一起走出來。


    紋身的男人沒有張鬱青高,看見秦晗先是一愣,隨後扭頭,勾著張鬱青肩膀問:“青哥,你妹?”


    張鬱青瞥他一眼:“說話注意點。”


    “啊不是,我不是罵你,我是想問,你妹......妹妹今天在家啊?”


    張鬱青這會兒沒戴口罩,表情看起來有些無語:“她不是。”


    秦晗隱約想起,好像之前那個紋花臂的女人也說過,問她是不是張鬱青的妹妹。


    張鬱青還有妹妹?


    顧客走了,店裏沒有其他人在,秦晗的手還搭在啤酒罐上。


    張鬱青靠在門邊看過來,忽然揚起眉梢:“厲害了,還想喝酒?”


    秦晗從小到大沒做過任何老師家長禁止的事,喝酒也是老師和家長都明令禁止的。


    現在人雖然是畢業了,還是有些學生的思維在的。


    聽見張鬱青問,她馬上收回手,像犯錯了似的,顧左右而言他,小聲提議:“你不嚐嚐餅幹嗎?”


    張鬱青看了秦晗一眼。


    這小姑娘從今天進門起,看著就有點沒那麽精神。


    一開始他還以為是外麵天氣太熱了給曬的,但剛才看見秦晗拿啤酒的舉動,他才覺得秦晗是有心事。


    問她是不是想喝酒,她不回答。


    那就是想喝。


    這個年紀都以為借酒真的能消愁。


    秦晗帶來的餅幹放在木桌上,說是自己烤的。


    包裝挺精致,粉色的袋子,裏麵每一塊餅幹都做了分包裝,貼著英文字樣的貼紙。


    張鬱青沒說什麽,走過去拿起裝餅幹的袋子,慢悠悠拆開一小塊餅幹,放進嘴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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