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什錦被秦晗一通誇,臉皮都紅了,不好意思地咳嗽幾聲,“你要不找個什麽東西墊著坐?”


    “不用啦,我們出發吧。”


    “蘋果可以吃,隨便吃,你挑大的紅的吃吧。”


    “好的,謝謝。”


    張鬱青從店裏出來時,正好看見羅什錦三輪車後麵的秦晗。


    小姑娘跟三框蘋果為伍,挑了個歪歪扭扭的小蘋果,隨便在裙子上蹭了兩下,哢嚓一口:“羅什錦,你的蘋果好甜啊!”


    陽光晃在她臉上,唇紅齒白的小姑娘鼓著腮幫咀嚼,神情意外,眼睛瞪得大大的,笑得比蘋果還甜。


    發現他站在店門口,秦晗還揮了兩下手。


    張鬱青笑了笑,收回視線。


    這姑娘很神奇,她身上同時擁有活潑和安寂。


    挺可愛的,張鬱青想。


    秦晗咬著蘋果也沒忘記自己出來的使命,含糊不清地問:“羅什錦,你能再給我講講張鬱青麽?”


    “幹什麽?”


    羅什錦忽然警惕,隨後又忽然放鬆,“哦,你問問倒是沒事兒,反正青哥在你眼裏的份量也就是個替身。”


    秦晗張了張嘴,沒說話,把嘴裏的蘋果噎下去了。


    而且羅什錦覺得,他青哥那麽慘,真讓秦晗知道了,沒準兒她就知難而退退退退了呢?


    現在的小姑娘多勢力啊,哪有幾個傻的願意迎難而上?


    於是,羅什錦歎息著講起張鬱青:“青哥的事兒啊,唉,估計電視劇都不敢把人寫得這麽慘......”


    張鬱青本來不姓張,姓鬱,叫鬱青。


    他3歲時,媽媽就跟人跑了,從那之後張鬱青的爸爸鬱勇就像忽然瘋了似的,也不上班賺錢,也不照顧孩子,天天把在自己憋在屋裏。


    張鬱青是被奶奶帶大的。


    鬱家爺爺走得早,奶奶擺攤賣襪子鞋墊,本來賺得不多,還要養活張鬱青和他那個不爭氣的爹,所以張鬱青從小就特別能幹,上小學就自己做飯,然後幫奶奶擺攤。


    但張鬱青上初中時,他媽媽忽然回來過一次。


    誰也沒見到她人,隻是鄰居看見她放了個籃子在鬱家門口,然後人就消失了。


    籃子裏是個小女嬰,很小,白白的像個糯米團子。


    張鬱青那個窩囊爹,非得說小女嬰是張鬱青媽媽跟別人生的雜種,要把孩子扔河裏淹死,再不就要掐死。


    最後還是張奶奶把小女嬰救下來,奶奶說,不論是誰的孩子,都是人命,她有權利多看看這個世界。


    張奶奶說家裏添了人口,讓鬱勇出去找個工作,賺點錢。


    但第二天張鬱青的混蛋爹就消失了,怎麽找都找不到,並且再也沒回來。


    家裏隻剩下張奶奶和兩個孩子,張奶奶給小女嬰起了名字,叫鬱丹。


    後來可能是因為對兒子的失望,幹脆把兩個孩子都改成和自己一個姓,變成了張鬱青和張鬱丹。


    “他為什麽會退學?”


    遙南斜街道路不平,坑坑窪窪,三輪車騎在上麵,顛簸得秦晗跟著左搖右晃。


    她手裏的半個蘋果因為氧化已經變成了棕色,輕聲問,“是因為經濟壓力大嗎?”


    她的聲音輕輕的,生怕自己聲音大了,會打擾到羅什錦講述。


    好像隻要她小聲問,張鬱青的悲慘遭遇就隻存活在故事裏,而現實中的張鬱青,就能活成無憂無慮的、帶著竹林清香的少年。


    “對啊,經濟壓力大。”


    羅什錦蹬過一小段上坡,歇了一口氣,繼續說,“青哥已經很拚了,白天上學放學還要兼職,本來以為大學畢業日子就能好過點,但青哥大一時張奶奶忽然病了,現在還坐輪椅呢,丹丹也查出生病,每個月都要吃藥......”


    秦晗忽然覺得心裏好賭。


    堵得幾乎喘不過氣。


    “上了不到一年吧,青哥就自己退學回來了。”


    三輪車停下來,羅什錦一回頭,看見秦晗滿臉眼淚。


    “臥槽,這咋了?你咋了?吃蘋果噎著了?”


    這還是羅什錦頭一回把女生弄哭了,他手忙腳亂地從三輪車上蹦下來,又不明白秦晗為什麽哭。


    秦晗搖搖頭。


    她說不上來自己為什麽忽然悲傷。


    張鬱青那麽優秀,他甚至已經考上重點大學了,隻要畢業就好了,畢業工作了就會好的。


    可是沒有時間給他畢業了,他隻能退學。


    高中時候班主任常說,考上大學就好啦,你們就自由了,可以享受自由了。


    畢業那天他們都是抱著這種想法,把卷子丟掉,把舊課本丟掉,連秦晗都很憧憬大學的生活。


    可是張鬱青沒能享受過那樣輕鬆愉快的大學時光。


    生活沒給他這樣的機會。


    秦晗哭得很難受,羅什錦甚至以為她是吃蘋果把牙給硌掉了。


    他抓耳撓腮了半天,最後給張鬱青打了個電話。


    羅什錦按開免提:“青哥!”


    “嗯?”


    張鬱青大概戴著口罩,朦朦朧朧的聲音從羅什錦的破手機裏傳出來,莫名染上了滄桑。


    秦晗鼻子一酸,眼淚又順著臉頰嘩啦啦淌下來。


    羅什錦大喊:“青哥,我開著揚聲器呢,你跟秦晗說,她好像被蘋果給噎傻了。”


    “怎麽,打聽我的事情打聽夠了?”


    張鬱青帶著笑意的聲音傳出來,好像曾經被生活幾乎壓斷脊梁的少年不是他一樣。


    他是可納百川的海,默默承受著苦難,不起一點波瀾。


    秦晗帶著哭腔:“張鬱青,遙南斜街為什麽不拆遷,它為什麽不拆遷啊......”


    她像前些年聽說遙南不拆遷的幽怨小老太太,揉著眼睛,嘟嘟囔囔。


    拆遷了他就不用這麽辛苦了!


    張鬱青在電話那邊居然樂了:“憋回去,哭什麽,羅什錦是不是又給我加戲了?”


    “哎我沒有,我都不知道她為啥哭,我一回頭看她就這樣了,嚇死我了,我以為她把牙磕掉了呢,看半天,也沒淌血啊。”


    “而且我倆也沒嘮拆遷的事兒啊,她咋能突然想到拆遷呢,秦晗家在遙南斜街有房子啊?”


    “不是青哥,我咋整啊?我是不是先把她送回你店裏比較好啊?”


    在羅什錦一句又一句的真誠發問中,秦晗慢慢抹幹淨眼淚。


    她目光堅定,忽然說:“張鬱青,以後我會一直陪著你的。”


    電話裏的人頓了頓,才笑著說:“小屁孩。”


    第24章 臉紅   覺得她單純得可愛


    夏季正午的陽光烤得人發絲滾燙, 秦晗的眼淚很快幹了。


    她蹲在羅什錦的三輪車上,深深吸了一口氣,下定決心一樣, 認真地說:“走吧。”


    羅什錦莫名其妙地看了秦晗一眼:“你也要跟著我進去?去看張奶奶?”


    “嗯!”


    秦晗想去看看撫養張鬱青長大的老人。


    17歲的小姑娘, 不知道該怎麽去喜歡一個人,隻是覺得, 關於喜歡的人的一切, 她都想要參與其中。


    張奶奶住的小院子不大,沒有賣書的劉爺爺家院子寬敞,但看起來還算整齊。


    窗戶都擦得亮亮的, 院子裏種著一盆綠植......


    好像不是綠植, 哦, 是一盆大蔥。


    “張奶奶!”羅什錦喊了一嗓子。


    張奶奶是很瘦的那種老太太, 眼睛不大, 下耷的眼皮把眼睛壓成細細的一條縫, 但看起來挺慈祥的。


    她坐在輪椅裏,在門前曬著太陽。


    聽見羅什錦的喊聲, 張奶奶緩緩看過來:“哦, 什錦來了啊。”


    見張奶奶的目光落到秦晗身上, 羅什錦笑著給她介紹:“張奶奶,這是我和青哥的朋友, 秦晗。”


    秦晗還挺詫異的,她一直覺得羅什錦不怎麽喜歡她,羅什錦居然會說她是朋友。


    但更另秦晗詫異的是張奶奶。


    老太太聽完, 忽然把掛在胸前的一副小老花鏡戴上了,眼睛睜得大大的,在仔細看她。


    秦晗有些不好意, 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臉上沾了什麽不幹淨的東西,她稍稍往後挪了一點點:“奶奶好。”


    “張奶奶!您看我怎麽不戴眼鏡看啊?我不值得您戴上眼鏡仔細看看嗎?!”羅什錦喊起來。


    張奶奶眼睛一眯,用手把羅什錦擋到一邊,嫌棄地說:“你那一臉的橫肉,有什麽看的,聽聲音還感冒了,離我老太太遠點,不要傳染我。”


    羅什錦噎住,捶胸頓足,拎起手裏的塑料袋:“看見了嗎!我!可是給您送藥和蘋果的人!”


    可惜張奶奶當他是空氣,隻專心盯著秦晗,片刻後,目露欣慰地說:“嗯,小姑娘長得討人喜歡,不錯不錯,太不錯了。”


    羅什錦把塑料袋甩得嘩啦嘩啦響:“不是,奶奶,您可別搞錯了,秦晗可不是我女朋友。”


    “當然不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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