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上車門,安小朵坐回駕駛座,忍不住望了眼黎孝安的那棟房子,一樓客廳燈火明亮,這個時間想必是岑阿姨在看電視。車子開近,她不由得抬頭望了望二樓的書房,黎孝安若是在家,有大半時間是在那個房間裏度過的,他工作時無論白天或者晚上都喜歡拉上厚重的窗簾,將外麵的光線阻擋得一點都透不進去。


    車子順著跑道緩緩開出去,玻璃上有雨點的痕跡,夜幕沉沉地像要直墜下來。沒多久,風勢大起來,雨傾盆而下,看來是台風逼近了。


    將雨刮器打開,路況不好,又是開何碧璽的名車,她小心翼翼地駕駛,比平時多花了一倍的時間才進入市區,幾個商場門口都顯得比往日冷清,很多沿街店麵提早結束了營業。


    等紅綠燈時,她不經意看了一眼銀泰百貨的櫥窗展示,何碧璽的大幅海報一下映入眼簾,她穿著一襲碎花長裙,頭戴一頂寬簷的編織帽,身姿曼妙,仿佛置身在熱帶島嶼上,明媚的笑容在燈光照射下璀璨動人。


    她一時看得入神,差點錯過綠燈。


    手忙腳亂掛了擋上路,卻難以集中精神。


    行駛到一個路口,一輛摩托車突然橫穿出來,反向車道的小貨車來不及刹車,隻得轉向臨道避開,安小朵眼見車頭直衝過來,腦子一片空白,下意識地猛打方向盤。這一秒車頭堪堪避過,下一秒車就毫無意外地衝上了路牙,再偏一點點,車身就要撞上燈柱。


    刹車聲接連響起,尖銳地劃破漫天雨幕。


    頭重重磕在方向盤上,她眼前一黑,癱在座位上,胸腔的心髒狂跳著,久久不能平複。


    車廂內很安靜,也不知是汽車隔聲效果太好,抑或是她耳朵出了毛病。


    她想報警,手剛碰到機身,手臂突然一陣劇痛,胸口悶得透不過氣來。


    雨越來越大,周圍景致變得蒼茫,行人稀少,看到事故也是匆匆過去,不做任何停留。一股強烈的無助感、孤獨感,以及埋在心底已久的絕望被齊齊逼了出來,變成一波波無形的海浪,朝她劈頭蓋臉拍下。


    她不受控製地回想這兩年陸陸續續發生的一些事——


    兩年的時光在人生的長河裏如滄海一粟微不足道,然而安小朵的這兩年卻足以摧毀她的一生。


    父親入獄,和愛人決裂,被母親逐出家門……一連串的變故令她的人生昏天暗地。她隻是一念之差,命運就把她拖進了無窮無盡的深淵。


    仿佛是一個還沒到頭的噩夢,而這個夢的起點是從她在梧城與分離多年的父親重逢那一天開始。


    安小朵七歲那年父母離異,她跟了媽媽,不久就搬了家,她再沒見過爸爸,直到兩年多前的一天,她去黎孝安的律師事務所,無意中看到秘書電腦上的屏保圖片,那是一張彩鉛圖,上麵有一個小女孩穿著粉紅色的連衣裙站在一棵木蘭樹下,天真浪漫地笑著。


    她隻看了一眼就呆住。


    因為彩鉛圖上的女孩正是安小朵五歲時候的模樣,這張畫是出自她的父親安諍然的手筆,搬家前一直掛在爸媽的臥室裏,後來爸媽離婚,她再也沒看見過那張畫。她偷偷翻遍家裏的抽屜也找不到,她想大概是被媽媽丟掉了。但沒想到時隔多年,她會在別人的電腦上看到這幅畫,她震驚之餘追問秘書屏保圖片的來源,秘書回憶說是從別人的博客裏看到的,覺得畫中小女孩憨態可掬粉嫩可愛便收藏起來當屏保用。後來她找到了那個博客的主人,順藤摸瓜,終於找到了父親。


    誰也不曾想,父女重逢竟會如此戲劇化,安諍然更加想不到當年一時興起作的畫會幫自己找到朝思暮想的女兒,這麽多年來他一直將畫帶在身邊,有時候他會將這份思念說給房東的兒子聽,對方給他出了這個主意——將畫上傳到網上,或許有一天他的女兒會看到,這本是非常渺茫的機會,但沒想到真的如了願。


    安小朵偶爾也會想,如果那天沒有去律師事務所,沒有去玩秘書的電腦,沒有看見那幅畫,沒有跟父親重逢,那現在的一切是不是會不一樣?至少,她不會跟黎孝安分開,爸爸也不用坐牢受苦,元元也該上小學了。然而人生就是一條不歸路,容不得你回頭。走進一個岔路,就要沿著這個岔路下的分支一直往下走,沒有人回得去。


    胸口還在痛,趴在方向盤上,久違的眼淚終於落下來。安小朵很久沒有哭過了,自從兩年前黎孝安扳過她的臉,對她說了那句話之後,她即使想哭也強忍著。


    “安小朵,收起你的眼淚,它讓我覺得惡心。”


    惡心,他連這樣的字眼都用上了,可見他厭惡她到什麽地步。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聽到一點聲音,像是有人在大力拍打玻璃窗,轉過頭,隔著雨水斑駁的玻璃窗,黎孝安的身影映入眼簾。


    是幻覺吧?原來不隻耳朵,連視覺神經都出毛病了。她無所謂地笑了笑,反正她的人生已經壞成這樣了。


    車外,黎孝安的耐性已經快被消耗光,雖然撐著傘,但剛才下車下得急,他的衣服褲腿都已經濕透,看著車內的人,他心裏又氣又急,手機不斷在自動重撥中,可她死活不接,癡癡傻傻的也不知是不是撞出了毛病。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就在他準備砸碎玻璃的時候,終於見她拿起副駕駛座上的手機。


    他鬆了口氣,沉聲說:“開門,你沒眼花。”


    安小朵的臉變了又變,眸光從迷茫轉為訝異。


    她開了車門,又像是想起什麽慌慌張張地抹臉上的淚。黎孝安心裏沒由來地一軟:“先去我車裏,這車一會兒有人會來拖去修。”


    他的車裏有淡淡的薄荷氣味,帶著一種清新的冷冽,冷氣開得很大,她一進去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將冷氣調小,黎孝安轉頭,瞥見她發紅的額頭:“撞得厲害嗎?”


    安小朵搖搖頭,見黎孝安啟動油門,她小聲說:“不用等拖車來嗎?”


    “不用,我交代了人來處理。”


    安小朵不再多說,默默地蜷縮在座位上,乖巧得像隻害怕被再度遺棄的貓。


    黎孝安側過身,幫她係上安全帶,手要收回來時被她一把抓住。


    他看著她,不說話。


    她的目光有些閃爍,長睫不住顫抖,像是驚魂未定。


    僵持了一會兒,他先出聲:“沒事了,放手坐好。”


    “你一直跟著我。”她忽然說。


    像是秘密被窺破,黎孝安心頭冒出一絲羞惱,雖然不願承認,但他確實鬼使神差地一路尾隨她,他也說不出自己是什麽心理。剛才事故發生得太突然,他眼睜睜看著她的車直直衝向路牙,全身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心髒也像是驟然停止了跳動。


    幸好……


    他心裏鬆了口氣,已經折磨了他一夜的胃痛這時大爆發,他蹙眉隱忍著,視線不經意觸及她慘白的麵容,她的眼眶中噙著淚,一副想哭又不敢哭的模樣。一絲尖銳的疼痛躥上來,他分不清是胃痛還是心痛,猛地摔開她的手,緊緊攥住方向盤。


    “你怎麽了?”瞧出他的不對勁,安小朵擔憂地望著他。


    “沒事。”片刻後緩過來,他啟動油門將車開出去。


    半個小時後,轎車停在一所私家醫院門口。


    安小朵遲疑著沒下車。這個地方她以前來過,給她留下不太美好的回憶。


    “下車。”黎孝安開了車門。


    “我沒受傷,不用看醫生了。”她一手抓著門框,微弱地抵抗著。


    “下車。”黎孝安痛得幾乎要打顫,他沒有力氣多費唇舌,隻重複了一遍,帶著命令的口吻。


    安小朵默默下車,跟在他後頭走進去。


    李廣生看見安小朵的那一刹那,還以為自己工作太累以至於出現幻覺了。


    他一時間搞不清狀況,不明白黎孝安為什麽會突然帶著他仇人的女兒過來。


    “她剛才撞車,給她做個檢查。”黎孝安反客為主地坐在李廣生專用的按摩椅上,淡淡吩咐了一句。


    叫來值班的護士帶安小朵出去,李廣生關了門,一臉嚴肅地走到老友麵前,說:“怎麽回事?你什麽時候又跟她一起了?”


    “隻是路上遇到。”頓了一頓,黎孝安說,“給我開點止痛藥。”


    李廣生嚇了一跳,盯著他:“怎麽了?臉色這麽差?你也撞車?”


    黎孝安咬牙說:“胃痛。”


    李廣生橫了他一眼,轉身去辦公桌,從抽屜裏取出一個小藥瓶,又倒了一杯白開水過來。


    “我就說嘛,你氣色比她撞車的人還糟糕,痛成這樣你死撐什麽啊。”


    黎孝安一聲不吭地接過藥片和水,仰頭服下。


    “你躺一會兒?”


    “不用。”


    李廣生也不勉強他,老友的脾氣他最清楚。想到安小朵,他愁得眉頭擰了起來,忍不住回到剛才的話題:“你要想清楚,過不了自己這一關就離她遠點,你總不希望當年的事再發生一次吧?”


    黎孝安臉色微變,握杯的手一緊。


    李廣生自覺失言,一時臉色訕訕。自己一個局外人記得的事,當事人又怎麽可能忘記?當年黎孝安抱著一身血已經陷入重度昏迷的安小朵衝進醫院來,他從未在這位認識快十年的老友臉上見過那樣焦灼和恐懼的神態,他甚至隱約覺得如果當時他宣布搶救無效,那黎孝安估計會當場發瘋了結他這個主治醫生,再了結自己。


    安小朵做完檢查,回到李廣生的辦公室,李廣生倒了一杯水給她:“我問過了,沒什麽大問題,額頭的淤青過幾天會自己消掉,或者我私人送你瓶藥油?”


    安小朵搖頭:“不用了。”


    環視了四周,她又問:“他呢?”


    李廣生像是這時才恍然想起來:“哦,孝安啊,他說有事先走了,我也差不多要走了,送你一程。”


    “謝謝,不過不用了,我打車回去就行。”安小朵將杯子擱到桌上,“醫藥費……”


    “哦,不用,又沒開藥。”


    李廣生是這所醫院的高層,他說不用就不用,安小朵也不欲多說:“那,再見。”


    李廣生站在原地,注視著她。狹長的走廊裏,女孩瘦弱彷徨的背影讓他忽然有些不忍,匆忙拿了車鑰匙追上去:“還是我送你吧,台風天不好打車。”


    安小朵低著頭,嘴裏小聲說:“不用了,我家離這邊不遠。”


    借著走廊的燈光,李廣生瞥見安小朵臉上掛著兩行清淚,他頓時懵了一下。


    就這麽一愣神,安小朵逃也似的跑掉了。


    杵了片刻,李廣生歎了口氣,轉身回辦公室,一邊走一邊暗暗內疚,他出聲提醒,明明是為了這兩人好,可為什麽一看到安小朵的眼淚,他就覺得好像欺負她的人是他自己呢。


    安小朵沒有帶傘,到家全身濕透,匆匆洗頭洗澡換上睡衣,她盤腿坐在沙發上,打開筆記本。


    前幾天杜梅給了她一個外文稿,截稿期很緊,下個月就要的。明明趕著交,可她今晚狀態很不好,盯著密密麻麻的外文,半天也沒翻完一段,不停地想著剛才發生的一切,胸口像嵌著塊石頭堵得難受。


    歎了口氣,她起身去廚房泡咖啡,順便看看小狗。兩天前她經過樓下的垃圾桶,看到旁邊擱著一個紙箱,裏麵裝著五隻剛出生的奶狗,因為那天淩晨下過一場大雨,紙箱被雨水泡爛了,那麽小的狗哪裏經得住風雨的侵襲。她不死心,仔細查看了下,發現其中一隻個頭最大的還有呼吸,她忙送去寵物醫院救治,但醫生什麽救治措施都沒做,隻說太小,又淋了雨,救不活了。


    她隻好抱回家裏來,盡管有醫生斷言,可她心底仍存著一絲僥幸,希望小狗能堅強地活下來。


    蹲在簡易的狗窩前,她伸手摸了摸它,手指觸感卻不像想象中的柔軟,她心一涼,慢慢被無力感填滿——晚上出門前她還抱過它,用小藥瓶喂它喝奶,那時候它的身體還是暖的。


    撫摸小狗發僵的身體,她想起以前有一次她也是撿了隻病懨懨的小狗回去,養了快半個月,她有事回家了一趟,回來卻發現狗窩裏的小狗不是她撿的那一隻,問黎孝安,黎孝安隨口說丟掉了,她一下子信以為真,急得快哭出來,任他怎麽哄都沒用。後來岑阿姨悄悄告訴她,小狗是病死的,黎孝安怕她難過,跑了好多個流浪狗收容所才找到這麽一隻很像的回來,沒想到她還是認出來了。


    在地上坐了一會兒,她拿起手機打給黎孝安。接通後,話筒裏傳來一個女人輕快的聲音:“喂,你好。”


    她狠狠愣住,嘴巴像是被膠水粘住,怎麽也開不了口。這個聲音有點耳熟,可她一時間想不起來在哪聽過。


    在對方的連聲催促下,她擠出幹巴巴的一句:“我找黎律師,請他接電話。”


    “他在洗澡,請問你是哪位?有什麽事嗎?我可以幫你轉達。”


    她靜默了一下,說:“不用了。”


    在對方反應過來前掐了線,她忽然覺得自己可笑,他已經走遠了,而她還在原地傻傻地等著。等什麽呢?難道還指望他會回到自己身邊?安小朵,別傻了!


    去陽台找了個紙盒,將小狗放進去,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也不知是在傷心小狗,還是在傷心自己兩年前就死去的愛情。


    漫漫長夜,她既睡不著,稿子又看不進去,腦子一團亂麻,心裏空得厲害,忽然想起櫃子裏有一瓶紅酒,是喬柯聽她說夜裏睡不好硬塞給她的,讓她每天睡前喝上一小杯。


    把酒拿出來,用開瓶器拔出瓶塞,她直接對著瓶嘴仰頭猛灌,一股灼熱從喉嚨直直蔓延至胃裏,不一會兒就頭皮發脹發麻,視線變得有些模糊,地板好像扭曲起來。


    她抓過手機又打給黎孝安,這次是他接的。


    “黎孝安……”


    “有事?”


    她嗯了一聲,語調拖長,像是在撒嬌,可是又充滿了委屈。什麽事呢?她苦苦想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那個女人是誰?”


    “哪個女人?”


    “你……”她沒忍住打了個嗝,酒氣衝到鼻子,她難受地皺了皺眉,“你不是跟何小姐拍拖嗎?那個人不是何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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