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久霖到的時候,她們攙扶著二老往外走。門外停了兩輛車,一輛他的奔馳,一輛他的邁巴赫。對正統嚴肅的車這麽情有獨鍾,還真是老幹部。


    站在邁巴赫門邊的青年朝他們欠身:“老先生,老太太,我跟先生過來接您。”


    本來爺奶兄妹四人剛好,為了坐下第五人,他多開了一輛車。


    田芮笑立即反應過來,不敢直接對莊久霖,便對莊希未說:“真不好意思,還麻煩你哥哥多開車……”


    莊希未一如熱情:“有啥不好意思,他巴不得他的車多跑跑呢,不然躺在車庫裏吃灰啊?”


    司機載二老回後沙峪,兩個姑娘則跟著莊久霖回城。


    禮賓搬行李的時候,奶奶接了個電話,掛下後告訴莊希未:“你小侄子今天回國,下午要過來爺爺這裏,你要不要一起過來?”


    “真的啊?”莊希未很興奮,“去!我過幾天就開學了,今天可得把他好好看看。”


    田芮笑剛意識到什麽,莊希未就說了出來:“哥,那你幫我把笑笑送回家吧,就京承高速下三環一會兒就到,跟你去公司順路的。”


    田芮笑渾身一抖:“你……要去很久?”


    “晚上再回吧,我小侄兒跟我可親了,一年才回國一趟呢。”


    田芮笑沒有任何理由拒絕這個結果。


    她看向莊久霖,他也看了她一眼,轉身去開車門。莊希未強調一遍:“你記住了沒?萬邦公館,你知道在哪的!”


    莊久霖眼皮子一抬:“知道了。”


    田芮笑抓著扶手三秒鍾,才說服自己打開門。


    他好會選香水,連車載香水都這麽好聞。


    莊久霖已經坐好。他係安全帶的時候,田芮笑輕輕說:“不好意思,麻煩您了。”


    也不知道為什麽,對邱恒,她隨便就稱“你”;而對他,“您”字不加重都怕怠慢。無關年齡,更無關職銜。


    莊久霖提醒她:“係安全帶。”


    這才開始,田芮笑就覺得車裏氣壓驟降,呼吸困難,不知道她能不能活到下車……


    車上了路,田芮笑縮在車門邊一動不動,讓遠處延綿的雪分解她的注意力。而開車的那位簡直不存在,仿佛這車無人駕駛。


    田芮笑收緊手心,決定說點什麽。她回頭看向莊久霖側臉,高挑的鼻梁和飽滿的下顎勾勒出一張側顏殺。她先是一笑,說:“……先生,如果您不順路的話,隨便把我放地鐵口就可以。”


    莊久霖說:“答應了希未,我會送你到家。”


    原來是因為答應了妹妹。


    “那,需要我再指一下路線麽?”


    “不用。”


    車裏又靜下來。


    田芮笑從來沒有聊不來的人,把她跟誰擱一塊她都能嘮上半天,一來是她博識,二來她很願意傾聽,誰說什麽她都能聽。可眼前這位,她那點學識在他麵前就是班門弄斧;其二……罷了。


    正當她就要重新遠眺雪景時,莊久霖開了口:“你送的圍巾,阿姨很喜歡。”


    “真的嗎?”她立即笑開,“我還怕阿姨不喜歡那個顏色呢……阿姨怎麽說的?”


    為求嚴謹,莊久霖考慮了片刻才說:“毛絨絨的,很暖和。”


    “對呀,那個厚度特別適合北方冬天,阿姨一定能用上。”


    莊久霖從後視鏡看了眼她的笑靨,說:“阿姨猜到是你。”


    “……為什麽?”


    他遲了幾秒,決定瞎掰:“你和她待最久。”


    他聽見她說:“好像是哦……”


    真是歪打正著。


    李阿姨原話是——是那個最漂亮的小姑娘吧?某位老冰塊不可能複讀一遍。


    田芮笑暗自斟酌,認為這句話是可以問的:“先生和李阿姨認識很久了嗎?”


    “算是遠親。”


    “是這樣啊。”她才停頓,很快又問:“先生會聽粵語?”


    老冰塊自己不愛說話,挑話題倒是一絕。


    莊久霖說:“我在香港待過兩年。”


    雖然好奇那兩年是做什麽的,但田芮笑認為這有些逾距。她笑了:“沒有冬天,是不是很不習慣?”


    “工作太忙,沒時間想習不習慣。”


    哦,謝謝你,是去工作了。


    田芮笑望向窗外,看起來像自言自語:“我沒有先生那麽忙,每年都覺得北京的冬天一開始就不打算結束……”


    莊久霖瞥見她沮喪的小臉,道:“不喜歡冬天?”


    “沒有啊,”她笑著回頭,“北方冬天太舒服了,我們宿舍有十二片暖氣片兒,夜裏熱得踢被子。在家就更熱了,樓上樓下都開地暖,中間就像夾心餅幹,超級熱的。”


    雖然沒人接話,她還是欣然地說下去:“其實深圳也有幾天很冷的,大概十度左右,北方人覺得十度聽起來算什麽啊,哇——沒有暖氣的十度,手腳永遠是冷冰冰的。上大學之前,媽媽給我準備了好厚好厚的被子,來了之後才知道根本用不上——小時候網絡不發達,哪兒知道北方人冬天過得那麽舒服啊?”


    田芮笑終於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她怯怯地看向莊久霖,卻恰好撞見他嘴角一彎,淺淺地笑了一聲。然後他說:“你可以留在北方。”


    輪到田芮笑說不出話了。


    莊久霖很快察覺到為難了她,即便不問原因,他也應當圓場:“看來暖氣不夠挽留你。”


    她果然笑了:“沒有啦……”


    田芮笑眺向遠處,高速兩旁立起高樓,他們已進入五環內。


    北京,圓了很多人的夢,卻又打碎了更多人的夢。


    田芮笑聲音一沉,卻還在笑:“是不知道……北京還願不願意收留我了。”


    和不熟的人談未來並不是一個好話題,莊久霖不再追問。


    三環通暢,等上了小區所在街道,莊久霖問:“到哪個門?”


    田芮笑說:“先生就近放我下車就好。”


    “沒事,你說。”


    “在南門。”


    其實離就近的門隔得很近,隻是她太懂事。


    莊老板最後終於想起來關心一下自己的產業:“小區物業有沒有什麽問題?”


    “沒有,”田芮笑說,為表真誠,她再具體一些,“小區衛生和電梯維護都很好,定期會做消防演習,上一次是去年十一月,現在連老大爺老奶奶都熟練了……可能最近大家最愁的就是垃圾分類了吧,物業發了通知,會給我們詳細指導的。”


    “好。”


    南門到了。


    田芮笑解開安全帶:“謝謝先生,耽誤您的時間了。”


    莊久霖半側著臉,點了點頭。


    等她站到門外就要關上門的時候,她又聽見莊久霖說:“田同學。”


    田芮笑一怔,還沒應答,他已解安全帶起身。“怎麽了?”田芮笑看著他走到後備箱,打開後,從裏麵取出一隻lv購物袋。


    莊久霖走到她麵前,伸手遞給她:“你的圍巾送給了阿姨,應該還你一條。”


    “不用,真的不用,”田芮笑懵怔著後退一步,他海拔太高,離得近有點缺氧,“真的不用了先生……”


    莊久霖又近一步:“我答應了阿姨,你收下吧。”


    原來是因為答應了阿姨。


    田芮笑隻好接過,朝他欠身:“……謝謝先生,也替我謝謝阿姨。”


    莊久霖說:“回去吧。”


    “好,先生再見。”


    田芮笑抱著袋子往門口走,刷卡開門後回了回頭,那輛黑色的車已不在那裏。


    看完圍巾,她的心砰砰亂跳,開始一係列無厘頭的分析。


    他什麽時候買的?他為什麽要放在後備箱?怎麽會有人買了小件物品放後備箱呢……今天本是莊希未跟她同車,他不放前麵,是不想讓莊希未知道?可他怎麽能確定會有一個跟她獨處的機會呢?


    等電梯時,田芮笑的目光驀地一定。


    他剛才喊她……田同學?知道姓,就一定知道名,他怎麽會知道她的名字?明明莊希未隻介紹她是笑笑?她私下又跟他提過她?


    可是,相識幾年,莊希未從未喊她全名,和別人提起也都是“笑笑”。如果真是她說的,那麽……是不是他先問的?


    回到家的半個小時後,田芮笑發現自己還在想莊久霖的事。


    ——田芮笑,你不能因為一條圍巾給自己加戲。


    她把圍巾收了起來,搬來毛毯,窩進軟塌看書。


    離家時,她從書房隨手拿了一本老舍的散文集,這一屋子書仿佛父母最後的脊梁,變賣所有房產都要帶它們一起走——哦,誰知道呢?反正書也不值錢。但田芮笑知道,父母是真心實意舍不得。


    老舍在《想北平》中呐喊:真願成為詩人,把一切好聽好看的字都浸在自己的心血裏,像杜鵑似的啼出北平的俊偉。


    田芮笑一介工科生,亦不會像詩人或歌手那樣書寫歌頌北京。要說的話,她是愛北京的,很愛,即便當初是因為無法讀港大才北上來京,但人很容易日久生情,哪怕是再破落的也有人愛,還生出個斯德哥爾摩症的專有名詞。


    天光很快暗了下去。一個人的活動沒什麽有趣的,吃飯、看書、做瑜伽,下樓喂了貓,回來洗澡之後便可以睡覺了。


    距離開學還有三天,明天她還有一場雜誌拍攝。


    關燈躺下,一刷朋友圈,見到莊希未剛分享了這趟周末溫泉。而緊跟著下一條,就是找某位老冰塊要微信的c位發的。


    被分解了半天的思緒碎片,仿佛倒退般重新拚湊複原。怨不得她——短短不到兩周,他出現得是不是太頻繁了?


    田芮笑甚至不敢直接想起那個名字。


    人在萬籟俱寂時容易做感性的選擇,比如,買一個可有可無的東西;立一個不會達成的目標;看一個無關緊要的人的微博首頁;訂一張車票去遠方看一個很愛的人。


    田芮笑在這一刻,選擇起身打開筆記本,往搜索框輸入“浦越集團”。


    在高層簡介裏,莊久霖位列第五。證件照上,他身著黑色西裝,打藍色領帶,眼神銳利,英氣逼人。


    田芮笑從一眾年長的高層中點開最為年輕的他,一小段介紹躍入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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