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問我媽。”


    康以檸抽噎著任由他的動作,安靜垂睫像是在思考。


    江詢耐心地等著。


    沒過一會兒,也不知道她自己一個人胡思亂想些了什麽,忽然又像是水開了一般嗚了起來。


    康以檸:“如果是真的怎麽辦?我媽會不會很討厭我?他們都討厭我怎麽辦?我不想問了,你別問..”


    不是不理解她的憂慮,隻是有些傷口越捂越容易潰爛,原本隻需要1塊錢的紅藥水就能治愈的東西,拖著拖著就成了絕症。


    江詢盡可能地柔和了天生的高冷嗓音,安撫道,“怎麽可能討厭你,賀姨多疼你,你不知道嗎?”


    “那我爸爸呢?”康以檸低聲哽咽,“我爸爸就不疼我..”


    很多時候,人不會對快樂追根究底,卻會為委屈找原因。


    他昨天對我冷淡了,他今天凶了我,他今天說了一句好過分的話,他沒有回我電話..


    一切的懷疑不安,都需要有一個原因來牽引,好讓人對接下來的生活做出決定。


    康澤常年不在家,和康以檸沒有話題可聊。


    不冷不熱的父女關係,說起來或許挺讓人難過的,但其實也是一件很正常又普遍的事情。


    畢竟這個世界需要拚盡全力生活的人還有那麽多,不是每位父親都有足夠的時間和精力,分給生存以外的事情。


    可是今天發生的事情,那句‘就是你害死了你弟弟’,就像是一個鉤子。


    總讓康以檸覺得,康澤這麽對她,會不會,是在怪她。


    會不會,在她還不記事的時候,真的就,有過這麽一個弟弟。


    還在思考,江詢忽然喊她,“康以檸。”


    “……嗯?”


    “你還記不記得..”


    江詢拿了桌上的濕巾,把她臉上的淚痕一點點擦幹淨,“上幼兒園那會兒,我把你欺負哭了以後來道歉,還問過你一個問題。”


    康以檸幾乎是立刻就回想起了這個未解之謎。


    那還是陳悠十月份剛回來的時候了。


    那天晚上在她家院子裏燒烤,陳悠提起幼兒園的江詢脾氣很壞,糖不給吃玩具不給玩,把康以檸欺負哭以後第二天又來家裏找她。


    後來兩個人躲在房間裏說了什麽悄悄話,康以檸這個當事人已經完全不記得了。


    而另一個當事人自己不說,也不許別人說。


    現在忽然提起來,卻不知道是為什麽。


    康以檸心裏雖然覺得奇怪,但還是老老實實地點了頭,“記得,就是你不肯悠悠阿姨說,也不肯我去問的那個問題吧?”


    江詢淡淡地笑了一下,“對。”


    他垂著視線,臉上的表情雖然沒變,但周身莫名縈繞著一種類似於哀傷的情緒。


    是極致的失落。


    “我現在告訴你,我當時問的是,”江詢停頓一秒,嗓音滯澀而清晰,“你能不能不要和其他小朋友玩了。”


    康以檸怔在原處,心髒猛地一抽。


    “那個時候你不懂我為什麽這麽說,現在總該懂了吧?”


    康以檸覺得自己好像能明白,又不敢確定,怔怔地看著他,“你在說什麽..啊?”


    “大概就是,”江詢偏了偏頭,“好到想獨占的意思?”


    “......”


    滿目水光,心跳到快爆炸的時候,江詢忽然笑了一下。


    曲起食指擦掉她眼角的大顆淚珠,聲音輕而溫柔——


    “所以,不要有那些蠢想法。”


    沒有人會不愛你。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怎麽可能有人舍得,對她下……


    康以檸睡著以後, 江詢輕手輕腳地從她房間裏出來。


    小夜燈調到最低亮度,柔和得像籠了一層月光。


    怕她忽然驚醒不開心, 江詢沒把門關死,留了條縫注意動靜。


    時間走到淩晨一點,四處都靜得人心裏發慌。


    江詢估摸著,陳悠這個夜貓子現在應該是拉著江千弘,還在歌舞伎町的某個俱樂部裏high著,彈了個語音電話。


    等待的間隙,江詢抬眸往床的方向看了一眼。


    哭了一晚上的人即使睡著了依舊還不安穩,翻了個身以後整張臉都被淩亂的長發掩蓋, 無意識地舒了口綿長的氣,委屈得像沒吃飽的嬰兒。


    電話接通的那一瞬間,炸裂的音樂聲通過聽筒直達耳膜。


    江詢心髒猛地縮了一下, 差點被自己親媽嚇到心髒麻痹。


    “臭小子, 跑那麽快還好意思給我打電話?你看我回去不把你皮扒了, 過生日, 把你過生日那個朋友皮也扒了!!”


    江詢:“……”


    當時急著回國,又不想被八卦, 江詢隨口胡謅了一個, 朋友過生日邀請他參加party的理由,不顧陳悠如何阻攔愣是一個人去了機場。


    原本想等她回來那也是大半個月後, 再大的氣也都消了,卻不想碰到了這種突發情況,隻能硬著頭皮聽她數落。


    “你說說你才在你爸這兒待幾天?啊?兩個星期不到!你光睡覺都睡了一個星期!”


    “......”


    “就剩一個星期你還自己出去瞎逛了三天, 我這是養了個兒子嗎?我這是養了個大爺!”


    江詢努力忽視著她那邊紙醉金迷的聲音,淡聲道,“媽你找個安靜點的地方吧, 我有事想問你。”


    “想問問題啊?”陳悠喝了口清酒,冷哼一聲,“滾過來當麵問!”


    “……”江詢頭疼地歎了口氣,“關於你心肝肉的,我真有事情問你。”


    “什麽?”陳悠頓了頓,“關於檸檸的?你等一下。”


    聽筒處傳來無限放大到刺耳的衣料窸窣聲。


    江詢耐心地等了一會兒,直到對麵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一點若有若無的低嗓女聲低吟淺唱,充當背景。


    “行了,你說吧,檸檸怎麽了?”


    麵對陳悠,江詢也沒什麽好斟酌的,一針見血直奔主題,“賀姨以前還有過別的孩子嗎?”


    陳悠:“……”


    沉默在夜裏顯得尤為漫長。


    不知道過了多久,安靜得像是掉線了的陳悠忽然開口,一向明亮的聲線低了好幾度,帶著一點令人不安的隱晦。


    “你聽誰說的?”


    江詢:“以檸。”


    知道陳悠不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搞清楚是不會告訴他的,江詢簡單地總結了一下今晚康以檸說的話。


    隱去了所有她不安的情緒,隻把重點放在了孫立梅說她害死了弟弟這句話上。


    陳悠一聽這話就炸了,“什麽就是檸檸害死的了?這老太太說這話也真不怕天打雷劈啊?這老天爺真是不知道在忙些什麽,這些人不收了還留在世上幹什麽你說?”


    江詢急迫,“所以不是,對嗎?”


    “那當然不是了!!”陳悠一口否決,“你們那時候才多大點啊,怎麽可能會害人?”


    陳悠站在十七層的窗邊,夜色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牛毛細雨。洋洋灑灑,燈盞朦朧,思緒一下就回到了十五年前的那個下午。


    事情發生的那一天也下了場雨。


    但與此刻不同,夏天的雨總是迅猛而暴烈。低矮的天幕像熄了火的煤爐,大塊的鉛色雲層裏帶著一點冷淡的青,是一種看了就讓人心生厭倦的顏色。


    那時候康以檸和江詢都隻有兩歲,為了啟蒙都在市裏一家雙語教學的保育園上課,每天五點準時下課。


    當時賀寧懷有六個月的身孕。


    根據她後來自己說的,那天中午賀寧收拾完碗筷做完衛生以後十分疲倦,渾身的力氣像是完全都使盡了一般發軟。


    和在客廳裏坐著看電視的孫立梅與康裕說了一聲,賀寧設置了三個四點半的鬧鍾就去午休了。


    一沾床,天旋地轉的像是連著通宵了好幾天的人一樣。


    但即使體力已經完全耗盡,這一覺依舊睡得心事重重。


    電視裏的尖叫,康裕的哭鬧,不知道哪家的狗叫,孫立梅對餐食的苛責,一點一點織成了噩夢。


    不知道過了多久,渾噩的狀態被一聲驚雷嚇醒。


    賀寧翻地從床上坐起來,她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麽關掉那幾個鬧鍾的。


    一看時間,已是下午五點。


    一邊往外走一邊給保育園的老師打電話,說自己要遲到半個小時。


    外麵暴雨傾盆,屋內康裕躺在地上吵著肚子餓要吃零食,孫立梅陰陽怪氣的嘲諷,都沒能阻止賀寧的匆忙的腳步。


    直到在離保育園500米的一個十字路口。


    一輛超載摩托車打滑翻車,撞到了身形笨重,閃避不及的賀寧。


    “你賀姨那時候懷著孩子不方便,其實一直都是我去接你的時候順便也把檸檸帶回來,你賀姨有時候去也都是跟我一起。”


    陳悠歎了口氣,“偏偏那段時間你不知道怎麽回事,免疫力低下,三天兩頭地發燒,就沒去學校..”


    江詢垂著視線,心裏有些說不清楚的痛感,“那後來呢?”


    “後來就是你賀姨暈過去了,路人打的120,沒人去接檸檸,保育園的老師沒辦法電話打到我這裏來,我去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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