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卿第一次進去的時候,甚至不知道這是一家酒吧。


    她推開紅色做舊門,走過水泥的樓梯,黑暗逼仄的狹長甬道。


    兩邊掛著許多攝影藝術家的黑白照片和攝影作品,她卻一眼沒看,怔怔地低著頭,就那麽走。


    她去的時間還早,酒吧裏沒什麽客人,晚上十點以後,才是正經營業的點。


    服務生很快就招呼她在吧台坐下,簡卿沒想到這是一家酒吧,本來想走,但調酒師已經很熱情地上來問喝什麽。


    她的酒量不算太差。


    上大學以前,跟著畫室的朋友偶爾喝一點啤酒解壓,以至於她錯誤的估計了自己的酒量。


    在喝起來沒什麽酒精味的特調裏,一杯接一杯的上了頭。


    她隻有模糊不清的印象,喝到一半的時候。


    服務生帶著一個男人,坐到了她的座位旁邊。


    陸淮予很少來‘消失’,隻有偶爾朋友約著才會來,今天是他第一次單獨出現。


    酒吧裏形形色色的人,來來往往穿梭於吧台、沙發區的服務生,低吟淺唱的駐唱歌手,好像是一道防護線,讓他不必去麵對現實裏的其他人,那些憤怒的情緒,絕望的哭泣,同情和安慰的話語。


    他自顧自地喝酒。


    本來他不該喝酒的,今晚他還要值班,但出了下午的事情以後,院長特意給他放了個假。


    旁邊的年輕女人也是一聲不吭。


    酒吧裏光線昏暗,看不清臉,一頭漂亮的紅發醒目惹眼,喝水似的喝著度數不算低的酒吧特調。


    陸淮予漠然地收回視線,沒有去管。


    好像事與願違,在某些特別想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偏偏會有事情找上門。


    服務生拿著一疊白色硬卡紙裁成的卡片,用公式化的笑容打斷他們。


    “今天我們老板搞了個活動,叫《醉情36問》,我看兩位都是一個人,不如參加一下,就當交個朋友。”


    他將卡片遞至他們中間,“這裏有三十六個問題,隻要抽取三個,互相回答卡片上的問題。”


    服務生見喝酒的男女都沒有反應,有些尷尬,準備再接再厲,“每完成一個問題,就在上麵蓋一個章,蓋滿三個可以免費贈送兩杯雞尾酒哦。”


    “......”


    陸淮予覺得耳邊喋喋不休的聲音很吵,隻想快點打發掉,他扭過頭,看也不看地抽了三張,隨意地擱在桌子上。


    服務生見他配合,鬆了口氣,從製服口袋裏摸出一枚小小的印章,挨著桌上的卡片放好。


    然後轉身去找其他的單身客人,發剩下的三十三張卡片。


    忍不住心裏嘀咕,也不知道他家老板是不是腦抽,非要搞這種配對活動。


    服務生走後,吧台處重新恢複了安靜。


    陸淮予盯著手裏的玻璃杯,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晃,冰塊碰撞間發出清脆的聲音。


    也不知道是喝到第幾杯的時候,桌上的卡片被人拿起。


    簡卿眯著眼睛,看清卡片上龍飛鳳舞寫的字。


    “你最糟糕的一天是哪一天?”


    她念出聲,然後迷茫地皺了皺眉。


    “可是我有好幾個最糟糕的一天,怎麽辦呢?”


    吧台周圍沒有其他人,女人的聲音軟軟糯糯,聽起來很年輕。


    “......”


    陸淮予沉默地沒有搭理,權當她是自言自語。


    誰知道女人推了推他的手肘,“問你話呢,你為什麽不理我。”


    “選最近的那天。”他皺了皺眉,移動手肘的位置和她拉遠,言簡意賅道。


    時間會把更久遠的糟糕衝淡。


    簡卿撐著腦袋,眼神有些朦朧,她抿了抿唇上沾著的酒漬,“那好吧。”


    像完成任務似的,對著白色的卡片說:“今天是我最糟糕的一天。”


    她的嗓音很輕很低,含著隱忍不發的委屈與難過。


    陸淮予愣了一瞬,又很快斂下眸子,沒什麽心情去關心她,隻盯著自己的右手看。


    年輕的小姑娘能有什麽糟糕的事呢。


    簡卿把卡片遞給旁邊的男人,“到你了。”


    “......”


    “我不想答。”他拒絕地幹脆。


    “可是我沒錢喝酒了。”


    好像為了證明似的,簡卿把大衣口袋翻出來,空空蕩蕩。


    “所以呢?”


    “做這個可以給酒喝。你幫幫我吧。”


    她的語調裏含著奶奶的軟音,像是在撒嬌。


    “......”


    陸淮予終於側過頭,看向說話的女人。


    以前不是沒遇到過找各種理由來和他搭訕的。


    這一次的女人,長相很幹淨,五官精致。


    好像是喝醉了,淨白如瓷的臉頰染著淺淺的緋紅,一雙眸子幹淨澄澈,純粹的仿佛什麽也不懂一般。


    柔軟的唇瓣還沾著潤澤的酒漬,她抿了抿嘴唇,眯起漂亮的眼睛,朝他笑得嫵媚。


    “好不好啊?”她又問。


    陸淮予對上她的眼眸,也不知道是怎麽了,明明很煩躁,卻還是提起了耐心,接過她手裏的卡片。


    “你最糟糕的一天是哪一天?”她問。


    “今天。”他答。


    “這麽巧,你也是今天。”女人繼續問:“為什麽呢?”


    “......”


    薄薄的一張卡片被他捏在手裏,分量很輕,問題卻很沉重。


    為什麽呢。


    因為他從來順遂的人生裏,出現了一次失敗。


    有的人失敗,可能是事業受挫,可能是賠了所有的金錢,也可能是經曆一段不如意的感情。


    而他做了一場失敗的手術。


    手術的問題出在哪裏,陸淮予很清楚。


    這是他職業生涯裏,第一個沒有從死神那裏拉回來的人。


    那個病人也就和眼前的小姑娘差不多歲數,麵對癌症,樂觀開朗,笑著被推進手術室,期待著新生,可最後卻永遠地闔上了眼睛。


    在成為一名醫生時,他就知道,生死不過是醫院裏每天發生,很平常的一件事。


    死神最終會帶走所有人。


    可他還是想要去和死神搶人。


    他承擔了非常大的責任,最後卻失敗了。


    所有人都在安慰他,說這不是他的錯,說他已經盡力了,說手術的風險是必然的,他不可能救下每一個病人。


    他的確很快地恢複正常,投入接下來的工作。


    但也隻是表現的正常。


    醫生這個職業就是這樣,不可能每次出事都要哀悼一番。


    陸淮予沒有回答她問的為什麽。


    隻是沉默地拿起桌上的圓形印章,給卡片蓋了一章。


    “下一個問題吧。”他說。


    第61章 你幹淨嗎?


    “你還沒說為什麽呢?”


    簡卿從床上坐起來, 手裏抱著軟枕,靠在床頭,很安靜地聽他講述那天發生的事情。


    陸淮予的聲音低啞徐徐, 很有耐心地敘述, 好像在說很久遠的故事。


    講到一半,她忍不住插話去打斷。


    很想知道, 為什麽那天是他最糟糕的一天。


    “......”


    陸淮予頓了頓, 陷入沉默,過了許久,才緩緩開腔。


    “因為那天我做了一場手術,然後病人在手術過程中大出血沒有搶救回來。”


    他用很平靜的語氣說道。


    這是他第一次提及。


    三年以來,陸淮予始終對這一次手術意外避而不談。


    即使沒有人責怪他, 即使沒有人在當時能做的比他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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