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檢測中心迫於無奈,隻能以內部整改的名義,宣布無限期暫停服務,以平複公眾的怒火。


    但公眾的怒火,究竟到哪一天,才能真正地平息呢?


    當權者對此也無計可施。


    他們隻希望這一場革命的潮水,能夠自然而然地褪去。而他們也能夠像從前一樣,維持自己溫水煮青蛙的統治。


    很可惜,連鬆虞都知道,事情絕不會有這樣簡單。


    她從未見過如此盛況。


    即使是在八年前,當《新帝國婚姻法》出台而引起軒然大波時,其影響力也不及其十分之一。


    某種直覺告訴她:帝國的確是要變天了。


    然而這對於他們的電影來說,反而是一件好事。


    基因騙局的犧牲者尤應夢,被推上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她是無數人心目中的完美受害者,一個美麗而悲傷的時代符號。但這樣一個人,還能夠在事情被曝光之前,就主動提出與榮呂離婚。這讓她簡直像是一位新時代的自由女神,高舉著反抗的火炬。


    另一個意料之外的獲益者,則是鬆虞自己。


    她的處女作《基因迷戀》,原本隻是一部相對小眾的文藝片,卻因為影片「反抗基因」的主題,而開始被無數人視為聖經。


    不僅影片的網絡播放量直線飆升,實體碟片也立刻被賣到脫銷,甚至在暗網上被炒出了百倍的高價。


    隨著越來越多人愛屋及烏地去了解陳鬆虞這位女導演,她也就徹底地出圈了。不僅是因為她的作品,更是因為她這個人。接下來則是更多的翻案——


    為什麽她隻是因為支持長片,就要在星際電影節上遭遇如此冷遇?


    為什麽她隻是一部電影失敗,就要徹底地被公司雪藏,被資本拋棄?


    為什麽時隔兩年,她終於有機會東山再起,卻還要在自己的新片發布會上,被當眾被男記者潑髒水?


    在一篇盤點陳導演職業生涯的文章裏,一條獲得最高認同數的評論是這樣寫的:


    【作為一名年輕有為的女性導演,陳鬆虞的經曆,恰好再一次證明了這個時代對於女性的壓迫、汙名化和輿論綁架。】


    【這是一個性別暴力無處不在的時代。】


    「基因匹配」隻是一個切入點。受害者也不僅隻是女性,還有不被看到的貧民窟居民,還有被欺瞞的基因缺陷者,甚至於被盲目的基因崇拜所愚弄的普通人……某種意義上,這個國家的大多數人,都長久地活在一種毫不公正的社會體製之下。


    而現在,帝國長久以來的遮羞布終於被撕開了。所有站在陰影裏的人,都睜開眼睛,看清了這個國家的滿目瘡痍。


    支持陳鬆虞和尤應夢的新電影,也變成了革命的一部分。一張薄薄的電影票,同樣也化身為一種反抗的姿勢。


    *


    在這樣日漸高漲的呼聲之中,她們終於等來了影片的首映禮。


    沒有人會想到,這部電影會有這樣的時運。


    最開始宣發對本片的票房預測是相當保守的,無論影片質量如何,題材和時長對於當下的觀眾而言,門檻都太高。


    但現在,這是一部萬眾矚目的作品。人人都說小紅靠捧,大紅靠命。這就是他們的命。時代想要造神。而他們就是被選中的神。


    鬆虞坐在後台的化妝室裏,造型師在為她勾勒最後一筆。鏡子邊緣一排冷白的燈光,照耀著這張光芒四射的臉。她很少會這樣盛裝出席。但今天是個太特殊的日子,值得她大費周章。


    她穿著一條墨綠的真絲露背長裙,如此曼妙的剪裁,將她後背的曲線勾勒得淋漓極致。


    太過攝人心魄的美。


    造型師不禁也為之屏息,但猶豫片刻,還是忍不住出言提醒:“陳老師,戒指要先摘掉嗎?好像不是太搭。”


    修長的手指上,那隻明亮的粉鑽,像是一顆溫柔的星辰,散發著虛晃晃的光。衝撞了這抹嚴肅而濃鬱的綠。的確顯得格格不入。


    但戴著戒指的手隻是緩緩伸出去,點了點剛剛暗下去的手機屏幕。上麵是一段未完的對話。


    【陳鬆虞:首映禮你會來嗎?】


    【池晏:我盡量。】


    她笑著搖了搖頭:“戴著吧。”


    於是造型師也不再多言,做完了自己的事,打算默默地離開。


    鬆虞再一次叫住了她:“你有煙嗎?”


    造型師露出了為難的神情:“抱歉了陳老師,我不抽煙的。要不我出去幫您問問別人?”


    “算了。”鬆虞說,“沒事的,你去忙吧。”


    造型師“噢”了一聲,慢慢地往外走。但就在這時,另一個人說:“我有。”


    昏黃的燈光照亮這個男人修長而挺拔的身形。他的聲音和牆上的影子重合了,不斷地、輕輕地搖晃。他們仿佛跌進了另一個時空。


    鬆虞沒有轉身,隻是對著鏡子裏的池晏,微微一笑道:“你來了。”


    池晏挑眉:“你怎麽好像一點都不高興。”


    “你這出狼來了的把戲,再玩可就沒意思了。”


    他慢慢地朝她走過來,用手扶住她伶仃的手臂,彎下腰來,捏著她的下巴,與她交換了一個蜻蜓點水的吻,之後才假裝無辜地說:“什麽狼來了?”


    鬆虞笑意更深,用指尖點了點手機屏幕:“回回都假裝冷淡,還不是狼來了嗎?”


    池晏也笑了,聲音低啞:“我以為,這是情趣。”


    他的手覆上她的後背,用指腹一寸寸下陷。當她的皮膚隨著他的觸碰而微微戰栗的時候,仿佛一萬隻蝴蝶在他的掌心飛騰。


    “你今天很美。”他輕輕道。


    他的聲音輾轉在她耳畔,低得幾乎不能聽見。然而鬆虞知道他還在注視著自己,太專注,也太性感的目光。讓她的心跳也變得不太規律。


    久別重逢,總是格外地勾動人心。


    “謝謝。”鬆虞佯裝鎮定地說,“你可以把煙給我了——不過你不是答應我要戒煙了嗎。”


    他輕笑一聲:“我是戒了。”


    “那你還……”


    後麵的話,他甚至都聽不清了。池晏想,他根本無法移開視線。這真是一條最適合她的裙子。


    幽深而熱烈的色彩,更襯得她後背的皮膚,瑩瑩發亮,細膩豐盈。兩根骨感而纖細的肩帶,沿著她深深凹陷的脊柱溝,滑進後腰。像是深夜的熱帶雨林,螢火蟲沿著幽深的河穀,一閃一閃地飛行。


    “噓。”他不禁微笑道,“破戒的人是你,說好要一起戒煙的。”


    “——現在被我抓到了。”


    長臂一撈,池晏突然將她直接抱到了桌子上。


    冷冰冰的鏡麵,抵著鬆虞光潔的後背。寒意深入骨髓,她話沒說完,驚訝地低呼了一聲,但聲音立刻就被他吞了下去。


    他的手還扣著她的後頸——滾燙的掌心,和這個凶猛地撬開她唇舌的吻。像雨林裏蓬勃的紅毛丹,隔著重重疊疊的、金燦燦的毛刺,一口咬下去,就能嚐到最柔軟、最甜蜜的果肉。


    舌尖相抵,池晏將一顆小小的薄荷糖,渡進她的唇裏。


    原來這就是他的煙。


    清冽的味道在口腔裏炸開。這讓鬆虞的眼睛微微睜大,短暫地清醒,又陷入更深的沉溺。


    鏡麵上很快起了一層朦朦朧朧的水霧。真與假,虛與實,都伴隨著薄荷葉的清甜,融化在唇舌之間。河穀的夜晚總是大霧彌漫,隔著簌簌樹影,漂浮的螢火蟲也在黑暗中閃著妖冶的光。雪白的小腿從裙擺的開叉裏跌落出來,又勾住他的腰,綠綢的褶皺,有種華光緞麵般的美麗。


    良久之後,他們才分開彼此。


    但池晏仍然將手臂撐在鏡子上,垂著眼眸去看她。


    而鬆虞微笑著,伸出拇指,柔軟的指腹摩挲他的唇,替他擦去殘留的梅子色唇釉;又轉過頭去,看了看鏡子裏的自己。


    “我的妝全花了,怎麽辦?”


    池晏從旁邊的化妝台上隨手拿起了一支口紅:“我來幫你塗。”


    “色號都不對。”


    “那你教我。”他好脾氣地說。


    鬆虞哈哈大笑起來。脖子輕輕後仰,露出鎖骨和流暢的肩頸線條。


    “你還是算了吧。”她毫不客氣地說。


    池晏沒再說話。他目光晦暗,視線在她潔白的頸項裏逡巡,又很想吻她。


    但不能再去破壞陳小姐的妝容。


    隻好妥協一般地彎下脖子,去用牙齒輕輕磨她的耳垂。越克製,越不滿足。


    溫熱的氣息噴在她耳後。


    像繚繞的雨霧。比任何一種高級香水都更人迷戀。


    過了一會兒,鬆虞才用手指托起了他的臉。額頭相抵,她看著池晏的眼睛,突然說:


    “有一件事,我現在要告訴你。”


    這完全是一時衝動。


    但是氣氛到了這裏,說出真相,似乎完全是水到渠成——所以他會是什麽反應?狂喜?還是憤怒?她到底忍不住又遲疑了一秒鍾,端詳著他的神情。


    但池晏的眼裏卻漸漸浮上一絲笑意。


    “嗯。”他說,“我已經知道了。”


    鬆虞一怔:“你說什麽?”


    她太錯愕。


    眼睛不自覺地眨了又眨,長睫顫動,眼瞼上的金粉像是日落星辰。又一次蝴蝶的海嘯。池晏需要竭力克製自己,才不去吻這雙美麗的眼睛。


    他的語氣很柔軟:“你要告訴我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親愛的。”


    而鬆虞已經徹底失語。


    她隻能凝視著池晏。


    某種細節,最微不足道的細節,他的眼神,他勾起的唇角,手指摩挲她脊背的姿勢,在告訴她:他的確知道了。


    她含在舌尖的秘密,他和她的完美匹配度。


    他已經知道了。


    但奇怪他此刻的反應還是這樣平靜。她預想過無數次情境,但絕不是這樣——波瀾不驚。


    “……所以,到底是什麽時候?”她艱澀地吞了吞口水。


    池晏的手指繞過她的脖子,輕輕撫上鬆虞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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