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他們都被選中去當駕馭者,上不了正規的學校,就去上家族的私學。阿什泰爾的天份使他嶄露頭角,他們都變得有出息了,在阿什泰爾當選為s+級機甲“黑龍的劊子手”的備選繼承人的當天,他跟著昔日那個小少爺的行蹤,在星艦上綁走了他,又隨手挑了一個荒星,把他四分五裂的屍體拋在了那裏。


    遲來的複仇並不能令他心緒暢快,他始終記得那天夜晚的淚水,打在自己滾燙的額頭上,有刺骨的痛意。


    誰讓她的笑容消失,誰就要付出殘酷的代價。


    她也知道了自己的所作所為,因此在他麵前都是笑著的,再也不見憂愁和煩惱。


    後來、後來……後來怎麽樣了?


    啊,後來他始終記得那天的傍晚有如血蔓延的夕陽,黃昏暮色都美麗燦爛,正像她的名字。


    她即將遠行去做一個任務,家族派遣的任務,回來之後,她就有足夠的資曆,去繼承那台光輝與傳說都悠久奪目的“紅龍的女武神”。


    她站在高大的機甲麵前,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她彎著眼睛,臉頰上的絨毛在火燒的霞雲中泛著淡淡的金,朝自己慣常露出八顆雪白牙齒,笑容那麽耀眼。


    我走啦!她說,等我回來之後,我就和臭小子你一樣厲害啦!


    好,他也一反常態,對她微微地笑,我等你回來。


    這惹得她大為驚奇,在自己身邊又跳又鬧了好一陣,才登上機甲。


    在自己的目送下,從此一去不回。


    許多年以後,他都恨自己為什麽要笑,那個笑像是打破了他們相處的傳統,也奪走了她。如果自己當時沒有笑,是不是她還能回來,還能繼續苦惱地,鍥而不舍地提他的嘴角,迫使他改變一下表情?


    其實這是很沒有道理的恨意,不過他已經恨了太久,恨了太多,恨到無處可恨、無人可恨了,所以他隻好來恨自己。


    很多年了,阿拉暮,姐姐。


    你離開我……已經很多年了。


    阿什泰爾平平向前伸手,握拳。


    平地轟然爆響!


    西川弘樹的電刀崩碎成數十塊飛濺的碎片,半數深深插進了他的身體。奧利弗狠戾的刺殺未至阿什泰爾的心口,手骨已經寸寸斷裂。自爆蟲兵化為齏粉,雷暴射線在林間折射成千萬道激光,將齊嘉佑炸飛在身後的樹幹上。阿什泰爾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下一秒,他捏住了金琦的脖頸,將其一把提起。


    轉瞬之間,五個人的攻勢猶如蚍蜉撼大樹,阿什泰爾不過是鬆鬆揮手,已然擊退,並且重傷了他們!


    “我說了,我也沒有想殺了你們。”他看著金琦,臉上沒什麽表情,“我隻要一個人的命,然後,你們就去替我大肆宣傳吧。”


    “——黑龍的劊子手在殺害繼承人娜塔莉婭·赤紅龍之後,叛出赤紅龍家族。”他輕聲說,“這正是我要的效果。”


    第70章


    落雨漸緩。


    金琦摔在地上,少了她的操控,雨水又很快變得哀婉起來了,拂在人的眼角發梢,就像是悲涼的挽歌。


    她渾身劇痛,她本來也隻是煉金術士,體能跟不上馳騁疆場的駕馭者,連綿的淚水終於從她的眼眶滾落。金琦伸出手,泥水中,她徒勞地抓向娜塔莉婭的方向。


    “娜塔……莉婭……”她咬緊牙關,嗚咽都壓抑在喉嚨裏,“別死……不要死……”


    阿什泰爾停在娜塔莉婭身邊,他的肩膀那麽寬闊,脊梁那麽挺直,仿佛能為她遮擋所有的風雨和困苦。過去無數個日子,娜塔莉婭就是這樣看著他的背影,想象自己總有一天能跟他肩並肩,能夠達到他的高度……


    “娜塔莉婭。”阿什泰爾叫了她的名字,娜塔莉婭黯淡的眼神閃了閃,她忽然想起來,父母和長輩親人,她的朋友,包括那些想要討好她的外人……全部用盡了各種各樣的語氣去叫她的小名,隻有阿什泰爾,從來都是完完整整地稱呼她,淡漠而板正。


    “今天的雨很大。”他低聲說。


    他垂頭看著她,兩雙瞳色相同的眼睛相互對視,這一刻,她似乎一下想通了許多東西。


    世上是沒有秘密的,即便長輩再怎麽嚴防死守地隱瞞,她也有自己的渠道去探知關於阿什泰爾的往事。他坎坷的童年和青年時期,他的愛與恨,他的沉默和隱忍,他的汗水與榮光……他的孿生姐姐。


    父母憂心忡忡地勸告她,長輩若有若無地提醒她,作為家主的爺爺同樣語重心長,不止一次對她說過,阿什泰爾天賦卓絕,是傾國的鋒銳寶刀,但他的刀刃橫貫反骨,隨時都有噬主的危險。


    為什麽呢?她不止疑惑地問過一次,他是黑龍啊,和紅龍是王座上雙生的統治者,一方手握權杖,另一方就去做拱衛權杖的尖刀,他的姐姐離開了,可我還是他的妹妹,難道我不是他的親人嗎?


    阿拉暮的死亡並非赤紅龍家族的推波助瀾,她用了很長時間去查證事實。阿拉暮遭遇遷躍事故,完全是一個巧合的意外,她在不應該的時間,出現在了不應該的遷躍點,這完全是她自發的行動,而不是出於誰的指使。


    但爺爺看著她,隻是歎了口氣。


    現在她終於明白了,一個人的心那麽小,可以裝下的東西也是有限的。他一生中唯一愛過的女人死了,於是再有更多的其他人想要進到那顆死寂荒蕪的心,都是可以被隨意拋棄的替代品。


    他的恨始終熊熊燃燒,猶如永不止息的烈火,如果不能燒死這天下,就要燒死他。爺爺看透了這可怖的恨意,卻不知道該如何勸阻自己寄以厚望的小輩。


    “其實你也是我的親人,”阿什泰爾忽然說,語氣在雨幕中輕而溫柔。他看著仍然掙紮著不肯死去的女孩,娜塔莉婭身上有很多保命的底牌,但他捅向肚腹的那一下,給她的身體造成了不可逆轉的傷害,再怎麽急於修複人體的,高級的煉金藥劑,此刻也不過是在徒勞地加劇傷者的痛苦,“你問的確實沒錯。”


    娜塔莉婭眼中的光彩明明滅滅,她張開嘴唇,血就不受控製地溢了出來:“……原來……你……都、知道……”


    “我怎麽能不知道?”阿什泰爾反問,“你對諾爾斯特大公問完這話的第二天,他就親自接見了我,並且用盡手段,把一塊生物起爆芯片送進我的心髒,在那裏繁殖了兩萬一千二百枚子體。”


    他笑了起來。


    “他一直是這麽多疑又敏銳的領導者啊,”阿什泰爾看著她,“就像你一直是這麽天真的繼承人一樣。而且你的天真如此昂貴,你說出來的每一句話,都有人替你買單,替你實現,不管那有多不切實際。”


    他壓低聲音:“不過,隻是心髒被控製而已,未必就沒有其它方法脫困。”


    娜塔莉婭沒有說話,她也沒有力氣說話了,巨大的貫穿傷一直得不到有效的治療,她不會死於傷口感染,最大的可能是死於過度失血。


    她隻是凝視著阿什泰爾,那麽用力,仿佛要把他的麵容、他的神情、他的眼神,乃至他的背叛一同纂刻在視網膜上。


    “還有什麽遺言?”阿什泰爾終於蹲下了身體,近距離地同她說話,“隻是不一定會幫你實現。關乎家族的存亡,關乎族人的性命……這種願望就不用提了,你是第一個,卻不是最後一個。”


    娜塔莉婭的眼神悲哀,雨水打進她的眼心,又從她的眼角滑落出來,不斷往上湧的鮮血堵住了她的咽喉,令她的聲音就像擠出來的蛇嘶聲。


    “你……去死吧……阿什泰爾……赤紅龍……”


    阿什泰爾直視她良久,最終點點頭。


    “我會的。”他說,“我活得夠長了,其實早在二十五歲那年,聽到她死訊的那一天,我就已經死了。這麽久的時間,不過是一直等待著下葬……或者死無葬身之地而已。”


    他伸出手,按向女孩纖細的脖頸。


    “住手、住手!”奧利弗聲嘶力竭地怒吼,金發被雨水澆透,濕漉漉地粘在麵無血色的臉上,“她是你妹妹,阿什泰爾!她是你妹妹!”


    “要殺就來殺我!”厄休拉瘋狂地尖叫,雷暴射線同樣洞穿了她的四肢,所幸沒有毀掉她作為機械師性命的雙手,她渾身是血,“她對你毫無防備,你卻從背後襲擊了她!阿什泰爾,你這不得好死的賤種,她又做錯了什麽?!”


    尤金·霍爾通體冰涼,他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一幕,都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他置身事外,確實可以想到更多事情。


    ——阿什泰爾為什麽選在這時候叛變?


    ——按照他們的對話內容看,赤紅龍家族對這把鋒利卻叛逆的尖刀可謂百般防範,甚至把生物起爆芯片這種隻會用在大罪犯身上的違禁品用在一個s級駕馭者身上,可是他是怎麽解除芯片鉗製,還能不被赤紅龍家族發現的呢?


    ——是誰幫了他,和勾結金鹿團的是同一撥人嗎?


    “加布裏埃爾,我們先走!”尤金急促地低聲說,“赤紅龍的繼承人死了,霍爾的繼承人不能死!在這裏全滅……那就真完蛋了!”


    這時,視線中又是一動……居然還有人站了出來!


    “喂!”李有燈臉色沉肅,“那個叫阿什泰爾的,停止你的違法犯罪行為。”


    舍心眼珠子瞪大,拚命在後麵拉她的衣角。


    你在幹什麽,天譴指令還沒送達!


    阿什泰爾手指一頓,沒有回頭。李有燈手持長杖,決然地捋下胳膊上的臂纏金。


    金圈猶如纏繞的蛇,冰冷而燦爛地依偎在少女光潤的肌膚上,從大臂滑到玲瓏的手腕。人皆有愛美之心,尤金看著她,臉不由皺成了苦瓜,黑龍的劊子手已經在沉默中變態了,沒有丁點兒憐香惜玉之心的,美女你又何必上去找死呢?


    “雖然但是,要看著一個活人死在我麵前,還是太困難了。”李有燈歎了口氣,臂纏金當啷墜地,“舍心,幫我拿好。”


    空氣中沒有風,她散落下來的長發卻在妖嬈地舞動。舍心瞠目結舌地望著她,李有燈已經持握那根烏黑的長杖,仿佛古來的武者持握一人多高的薙刀,以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劈向阿什泰爾的後心。


    她帶起的風聲已經不能算呼嘯了,簡直是在咆哮!無從想象世上能有此等吞噬城與國的攻勢,舍心曾經暗暗地思索這根其貌不揚的木頭是不是用來增幅精神力的法杖,而現在李有燈手持他心目中的法杖,就像拿住了一根攻城槌,她將阿什泰爾的脊背作為她要攻打的城門,朝目標當頭斬下!


    局勢瞬間逆轉,阿什泰爾不曾料到這幫少男少女中居然還埋伏著這樣一尊人神共懼的大殺器,間不容發之際,他變指成手,猝然撐在娜塔莉婭臉側,竟然生生地吃下了這一擊。


    不要說這是人體的後背,由骨頭和血肉構成,就是真實的厚重城牆,也要被李有燈一下打到粉身碎骨,老娘都認不得了。但阿什泰爾不負他s級的身體素質,以他為中心,半徑五十米的地麵,轟然往下塌陷了幾十公分,衝擊波圈圈飛蕩,細細的骨裂聲從脊梁處傳來——他竟然隻被李有燈捶裂了骨骼。


    一下不成,李有燈掄起長杖,就要給他來第二下,這下對準的不是他的脊背了,而是他的腦殼。


    阿什泰爾出手如電,他抬臂格擋了一下,就知道這不是人類該擋住的東西,於是他疾速變手,捅向李有燈毫無防範的腹部。李有燈冷笑一聲,抬膝上頂,她的一招一式堪稱動如風雷、靜若磐石,力道大得可怕。阿什泰爾的手刀硬是被頂偏了方向,李有燈以膝蓋和一雙肘關節為鉗,一下夾住了他的小臂,甩杖橫掃!


    她的招式不像武技,可如果有個專業人士在場,他就會高興地認出,此乃棒球運動中標準的水平式揮棒,球棒由上往下揮擊,棒首的高度不低於手腕,這樣打出去的球是最有力的,值得全場的起立喝彩。


    不過現在沒有人為李有燈喝彩,所有人的眼神皆是震悚而驚恐的。尤金說不出話,他正在心中不住慘叫,這個女人居然自稱是精神治療師,這是哪門子精神治療師啊精神恐嚇師還差不多吧!哪有精神治療師能一下把s級駕馭者捶吐血的?!


    阿什泰爾自然不會讓她把自己的腦袋當球打。


    他的骨骼猶如流水般波動,從李有燈的鉗製下快速脫離,身體亦以一種奇異的角度向後躍出,瞬間掠出了三丈遠。李有燈隨之追上,趁這個機會,艾靈從角落裏撲出去,一把拖走了娜塔莉婭。


    阿什泰爾目光一凝,沉聲道:“原來是羅刹女……”


    李有燈並不說話,她的肌膚再次結出了蛛網般密麻青黑的血絲,眼球和嘴唇也逐漸變得血紅,她是美的,但這美中同時充滿了修羅般的凶暴。阿什泰爾說:“和碎骨星人一樣,羅刹星人也是快要滅絕殆盡的種族了,昔日再怎麽強大,最終也不免落到這種結局。說不定你就是最後一個羅刹女呢,就這麽想死在這麽?”


    他改變了策略,並不同李有燈正麵作戰,彼此追逐片刻,阿什泰爾忽然說:“原來你也是不完整的,少了抑製的東西,你的羅刹血已經在吞噬你作為人類的部分了,我要是再拖一會,你會不會直接爆體而亡?”


    李有燈並不說話,她也確實撐不下去了,即便她是純血的羅刹女,與s級作戰尚且要押上所有籌碼,更不用說她隻是個混血。她抓住那根烏黑的長杖,猶如抓住了風暴魚雷的尾端,朝著阿什泰爾飛擲!


    產自羅刹星人的故鄉,戰爭天馬星係的金剛木,需要一千年,才能從幼苗長成小樹,它們的分量重逾千斤,密度高過鉑金,也隻有這樣剛強古老的造物,才有資格做羅刹星人的武器。


    但阿什泰爾完全可以硬接金剛木的長杖,他不僅接下了,而且把它朝著李有燈返投了回去。


    比起一開始的雷霆萬鈞,時間隻是過去了兩分鍾,她的身體便像紮破的氣球般垮了下去。那般的種族與人類仿佛相隔著天塹,李有燈是羅刹星人和人類的後代,她的體內亦裝載著天底下最長的長板和最短的短板。長板足以支撐她和黑龍的劊子手交戰,還把他打到噴血,可短板同時決定她隻能無敵這麽一兩分鍾,時間再長一點,她就會被體內沸騰的羅刹血活活燒死。


    ——倘若她沒能躲過,長杖將直接穿透她的胸口,再無回圜餘地。


    李有燈的瞳孔驟縮,隨即又無力地渙散了,舍心驚叫:“有燈!”


    隔著數百米的距離,一發小型追蹤導彈猛然打來,正正擊中長杖,在半空中炸開了無數煙塵火花,令它打著旋,擦著李有燈的太陽穴飛過去,攔腰撞斷了一排碗口粗的樹。


    “李有燈!”舍心也顧不上戰場不戰場了,他抓著臂纏金,用盡平生最快的速度跑過去。


    暴戾的流光從天而降!阿什泰爾的追擊被迫停止,來人的速度在他眼中不算頂尖,力量在他眼中也不算頂尖,但s級的直覺告訴阿什泰爾,他不能直接用身體去抵擋對方的攻勢。


    他霎時後撤十幾米的距離,與易真拉開了距離。舍心將李有燈翻過來,使勁把臂纏金往李有燈紫脹充血的胳膊上套,“你怎麽樣了,沒事吧!”


    不遠處,天演堪堪停在原地,已經恢複作戰狀態的玫瑰詩篇和怒濤狂客也跟著停下了。


    張九字愣愣道:“怎麽回事,怎麽打起來了?而且那不是、那不是……”


    露娜驚駭道:“娜塔莉婭……小姐?她……黑龍的劊子手?!”


    按照娜塔莉婭的家世,諸星聯合大學少有不用尊稱她的學生,露娜一掃戰場,眾人傷痕累累,其中還夾雜著一個鵪鶉般瑟瑟發抖的尤金·霍爾。


    “阿什泰爾……黑龍的劊子手叛變了!他要殺了娜塔莉婭!”尤金·霍爾跳起來嘶聲大喊,“別來送死,趕緊帶著赤紅龍跑!跑!”


    三人皆是驚呆了:“什麽?!”


    易真沒有說話,他活動著戴好了甲套的十指,冷冷凝視著阿什泰爾。


    遲了嗎?他接到消息的第一時間,就往這邊馬不停蹄地趕,結果還是遲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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