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事兒,別看高婁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其實如今已經逃出去了十幾個難民,又有這麽多官兵知情,遲早要出事!


    以前的城主大人能靠這事兒升遷,那是以前時局不同。


    今時不同往日,如今新帝即位,打的就是“愛民如子”的旗號,若今日這事被捅了出去,他這腦袋隻怕要和高婁一塊掉了。


    幸好幸好,發現得夠早。


    還沒出什麽大岔子,所有的過錯都可以推到高婁身上。


    他蘇義,還是那愛民廉明的父母官。


    蘇義暗自慶幸地看向方喻同和阿桂,臉上的笑容更深。


    他盯著走近了的方喻同看了又看,思忖道:“你爹可是姓方?”


    方喻同猛地抬頭,訝異地看著他,“大......大人認識我爹?”


    蘇義笑著點點頭,“看來,你便是方世兄的愛子沒錯了。你與你爹的眉眼那是如出一轍啊,上回在街上我瞧見你就有心想要問問,可你實在跑得太快,連我那貼身護衛都沒追上,當真厲害。”


    他失笑地抬手,指著他的馬車道:“不如去我府上坐坐?我與你爹是同鄉,亦是同窗好友,想當年他年紀輕輕就中了秀才,何等意氣風發,隻是後來......”


    說著,他又歎了一口氣,仿佛想到了什麽傷心事,斂了言語,沉默著登上馬車,又朝方喻同招手。


    方喻同又下意識地看向阿桂,漆黑的瞳眸裏有些不安。


    阿桂看了眼趙力,然後點頭道:“去吧,我與你一同去。”


    方喻同似是安心不少,拉起阿桂的手,兩人一道上了馬車。


    坐在寬闊馬車裏,蘇義的目光從阿桂身上移到方喻同身上,開口問道:“你爹呢?他如今怎樣了?”


    方喻同背脊一僵,漆黑瞳眸裏閃過一絲陰霾,垂首攥拳道:“我爹他......已經去了。”


    蘇義一怔,像是已經預料到一般,歎氣道:“可還是因為那病?”


    方喻同咬著唇,點點頭。


    蘇義長籲短歎,搖頭道:“方兄怎的如此執拗?當日我寫信與他說了,若是有難隻管來找我,我與他兄弟一場,就是變賣家當也要為他治病才是。”


    說著,竟是隱約看到蘇義眸中泛起了淚光。


    方喻同挺直脊背,俊秀麵龐微顯局促不安道:“伯父你不必內疚,我爹他......您知道的,他素來執拗,從不肯輕易求人。”


    蘇義唉聲搖頭,抹了抹眼角,又看向阿桂道:“這位是?”


    “這是,我阿姐。”


    “哦?我記得方兄的信裏隻說過他喜得一麟兒,倒是沒說過還有個女兒的事。”蘇義有些驚訝,隻是也沒太過在意,反而道,“你們姐弟倆如今逃難到蘇安城,可有什麽打算?”


    方喻同想了想,沉聲道:“我們想離開蘇安城。伯父,如今不會再阻攔難民出城了吧?”


    蘇義一怔,旋即笑道:“自是不會,之前那都是高婁作的幺蛾子!如今我都已知曉,怎會再出現那般草菅人命的慘況?”


    聽他這樣說,阿桂和方喻同兩人緊緊握著的手都鬆了一些,明明悄悄鬆了一口氣。


    這時,蘇義挑起簾子看了一眼外頭,又回頭道:“隻是如今天色已晚,這樣罷,你們去我府上小住一晚,明日我遣人送你們出城。”


    阿桂和方喻同對視一眼,似乎有些猶豫。


    蘇義失笑道:“你們兩個孩子,還信不過伯父?我與你父親那可是親如兄弟般,甚至還——”


    “罷了,不說那個,且你們倆離開了蘇安城又打算去哪?可有什麽好去處?若是沒有,我倒是有個好地方說與你們聽聽。”蘇義故作神秘地一笑,吩咐前頭駕車的官兵啟程。


    打道回府。


    ......


    蘇府。


    方喻同和阿桂被安置在了一個小院內,這兒收拾得雖雅致精巧,卻沒有李宅那般低奢華貴。


    很像是一個清正廉明的官員宅邸。


    兩人從躲避官兵的狀態忽然到了城主大人的宅院中,還恍若在夢裏。


    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愣了許久的神。


    阿桂如夢初醒,忽然說道:“小同,你可曾聽你爹說起過這個蘇大人?”


    方喻同深深思忖起來,片刻後,輕皺起眉,“好似說起過,但提得並不多。”


    “你爹對這蘇大人評價如何?”阿桂小聲問著。


    方喻同搖搖頭,“他提起時語氣平淡,並未說如何如何。”


    “或許不太如何。”阿桂輕蹙起眉尖,“我總覺得他說的那些話有些假仁假義。若他真為你爹著想,又知你爹是那般固執不肯求人的性子,定會直接寄來銀子才是,又何必等著你爹去找他?”


    方喻同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爹病後,他並未寄過銀子來,倒是更早時候,似乎還與我爹有些書信往來。”


    阿桂抿起唇,麵色鄭重,“總之我們要小心些。”


    話音剛落,小院門前就傳來了蘇義的笑聲和腳步聲。


    幸好他倆剛剛說話的嗓音壓得極低,沒有被人聽見。


    蘇義闊步走進來,笑道:“你們姐弟二人倒是感情好,一直嘀嘀咕咕地說什麽呢?”


    阿桂也還之輕笑,“蘇大人說笑了,我倆正感慨蘇大人真是待我倆極好,這樣好的住處,我倆從未見過。”


    蘇義搖頭歎氣道:“說來你們父親真是可惜,當年他天賦何其高,浮白載筆,筆下生花......若他一心科舉,必定早已金榜題名,比我這小小的蘇安城城主的官階不知要高到何處去。”


    “美色誤人,美色誤人呐!”


    阿桂暗暗心驚,望向方喻同明顯暗下去的眸光,好像明白了什麽。


    蘇義忽而話鋒一轉,看向方喻同,“對了,這番你們逃難,可曾帶了什麽方兄的遺物?不知能否送我一二,也好讓我留個念想。”


    兩人皆是搖搖頭。


    阿桂遺憾道:“走得匆忙,我們隻帶了些幹糧細軟。”


    蘇義一怔,旋即問道:“我與方兄寫的那些書信都沒了?”


    不知為何,阿桂總覺得他的聲音裏多了幾分不該有的緊張。


    兩人仍是搖搖頭。


    有些茫然。


    蘇義歎道:“罷,那便罷了。走,我帶你倆去正廳用晚飯,也見見內人與小女。”


    他轉過身,從容闊步往外走。


    好像剛剛阿桂感覺到的那幾分緊張隻是錯覺。


    阿桂看來一眼方喻同,他對情緒的感知向來沒她敏銳,隻是也心事重重地跟在後頭。


    她咬了咬唇,也快步跟上去。


    隻是覺得這蘇大人,大抵藏著些秘密的心思。


    不可說。


    ......


    蘇府正廳內。


    紫漆描銀腰圓桌上擺了十菜一湯,兩側各站了兩位丫鬟,伺候蘇義同他的夫人、女兒用晚飯。


    阿桂和方喻同坐在對麵,垂著眼,默默拿起木箸,夾著眼前的兩道菜。


    蘇義見他們有些拘謹,連聲道:“你們倆姐弟莫要客氣,我與方兄如親兄弟一般,自然也視你們如同兒女,都是一家人,想吃什麽便自個兒夾。”


    “謝謝蘇大人。”阿桂小聲應了,給方喻同夾了塊魚肉。


    蘇義抬起木箸,在幾個菜碟上方轉了一圈,又放下,歎氣道:“抱歉,菜少了些,倒是虧待了你們兩位客人。隻不過如今洪水瘟疫的事還未過去,想起那些流離失所的難民,我便食難下咽,更是吃不得大魚大肉......”


    “蘇大人清正廉明,心係百姓,蘇安城的百姓能有您這樣的父母官,實乃大幸。”阿桂抿抿唇,說出來的話簡直熨帖到了蘇義的心坎裏。


    他見阿桂如此談吐得體,落落大方,欣慰一笑,“方兄能教出你們兩位出色的兒女,也是幸事。”


    他說罷,又看了看方喻同俊秀的小臉和那雙氣度不凡的漆黑瞳眸,笑容更深,諄諄善誘道:“小同,你以後可有何打算?”


    方喻同一怔,夾著的魚肉還沒放進嘴裏,茫然地看向阿桂。


    蘇義失笑,“看你阿姐做什麽?男子漢大丈夫,該有自個兒的想法才是。想當年你爹天賦異稟,年僅十六便高中秀才,你可曾想過和你爹一樣十年窗下,待到有朝一日蟾宮扳桂,那便是高步通衢光宗耀祖了!”


    方喻同聽不懂似的撓撓頭,繼續咬著碗裏的魚肉。


    他沒意思,可是阿桂卻起了心思。


    她眸子雪亮的看著蘇義問道:“蘇大人可是有什麽好去處要指點我們?”


    “指點談不上。”蘇義用木箸在桌上點了點,“隻是你們可知嘉寧書院?”


    兩人搖搖頭。


    方喻同毫不關心地繼續扒飯,阿桂卻是巴巴地望著蘇義。


    蘇義繼續說道:“這嘉寧書院,乃天下第一書院,高中狀元者,十之八九都是從嘉寧書院裏頭出來的,且金榜及第者眾,亦有十之八九出自嘉寧書院。所以又有一說,若能進嘉寧書院,那便是半個名字寫上金榜了!”


    “嘉寧書院,可是在嘉寧?”阿桂眨眨眼,忽然想起她曾經聽三叔提起過一嘴。


    隻不過她是女子不能入書院,便沒怎麽上心。


    蘇義點頭,頗為自得道:“我與那嘉寧書院的學長有幾分淵源,若是為你寫上一封推薦書,便能讓你免試入學。至於去嘉寧的銀兩和書院要交的束脩你也莫要擔心,伯父我都會為你準備好。如今方兄不在了,我自會將你當成親兒子一般,將你養大成人。”


    阿桂眸子一亮,連忙拉著吃得滿嘴是油的方喻同站起來,朝蘇義拜謝道:“多謝大人盛恩!”


    兩人彎腰俯身的同時,並未看見蘇夫人的臉色極難看地瞪了蘇義一眼。


    ......


    飯後,阿桂歡歡喜喜地拉著方喻同離開。


    而蘇夫人卻沉著臉將蘇義拉進了書房內,直接質問,語氣裏有幾分慌張,“蘇義,你莫要騙我,快些將實話說與我聽!那個方喻同,是不是就是你與那破落秀才定下的娃娃親?!你又給他銀兩,又送他去書院,還真打算將他養大成人,再將妍兒嫁給他?!”


    還未等蘇義回答,蘇夫人便低低哭泣起來,“可憐我家妍兒活潑伶俐,乖巧可愛!你竟這樣狠心,要將她嫁給那沒爹沒娘的落魄小子......”


    蘇義無奈道:“夫人,你莫急著哭,且聽我說。”


    蘇義抱住蘇夫人,將她扶在軟凳上坐著,在她耳邊細聲說著,眸底帶著幾分自作聰明的自得笑意。


    蘇夫人聽著,淚水漸漸止了。


    到最後,竟和蘇義一同笑起來,依偎在他懷中,柔聲道:“不愧是夫君,這計倒是用得絕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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