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株草木而已,有什麽特別的。


    他在心裏不自覺又將那番交談回顧了一遍,仍對其討要白骨枯的目的存疑。


    研究觀家的舊配方……


    燕山無聲息地嗤笑。


    怎麽可能。


    拿這種粗糙的謊來騙他,還當自己是昔年那個什麽心機都沒有的傻小子麽?


    十載春秋,已經足夠一個繈褓的嬰孩長成半大的少年了,他有什麽理由仍在原處停滯不前?


    縱然是她觀亭月,不也一樣變了嗎。


    燕山想起日間對視過的那雙星眸,其中明顯已不再有飛揚鋒利、尖銳得近乎刺目的視線,那些流轉的眼波間,積聚著曆經過萬古江河後深深的沉澱。


    而沒變化的是,即使她沉澱淪落至此,整個人依然是明亮堅韌的。


    這大概是深刻入骨髓的秉性,注定要伴著她一生一世直至長眠。


    天快大亮的時候,書房的門突然從裏麵拉開,守在廊下的天罡營將士立刻朝燕山見禮。


    “侯爺。”


    他點了下頭,招來身邊常用的隨侍,後者急忙跑上來。


    燕山:“上次讓你辦的事情呢?”


    年輕的將士回答說:“查清楚了,在城西二街的三巷子裏,往裏數第五間就是。”


    擁擠的民居在朦朧的晨光中懶洋洋地蘇醒,雞鳴與犬吠此消彼長,吵得沸反盈天。燕山於巷口下了馬,一麵不著痕跡地打量四周,一麵往更深處走。


    附近的住民都是尋常百姓,穿著粗布衣衫,也不講究,偶爾把門扉一拉,就朝外頭倒洗臉水,整條小徑流淌著幾道交錯的溝溝壑壑。


    他走沒幾步,深巷盡頭,拐角之處的說話聲愈漸清晰的傳過來。


    觀老太太站在家門前,正耷拉著眼皮,老僧入定地應付著隔三差五便要登門一回的李婆子。


    對麵的婦人一開口連珠炮般講個沒完,嘴皮好似滾下坡的車軲轆,全然停不下來。


    “不是我說呀,你們家姑娘真是太挑了,上月那東城的郭鐵匠有哪裏不好?人靠手藝吃飯,勤快又老實,長得還端正,濃眉大眼兒的,一看就是顧家的男人,還能幫襯著供小江流讀書科考呢,錯過了不可惜嘛!”


    觀老太太慢條斯理地解釋:“緣分沒到吧。”


    “嗐——緣分又不是曹操,光等著就能來嗎?你看亭月二十好幾的年紀也不小了,再過個兩三年成了老姑娘,再想要嫁可就真的難了。


    “姑娘近來可吃香著呢,到處有人找我給說媒,趁機會多,趕緊尋個合適的嫁了吧。”李婆子總算扯到正事上,登時笑得見牙不見眼,“咱巷裏才搬來的那個馬清風您老人家可有印象?他昨兒悄悄地問我,說月姑娘許人家了沒有?小夥子對你家孫女真是一見鍾情,又說她漂亮,又誇她勤快,兩三句話下來憋得一張臉通紅,那笨嘴拙舌的,聽得我都樂了。”


    然而觀老太太並沒有樂,還是巋然不動地杵著拐杖,靜靜地看她一個人表演。


    李婆子見她的表情,當即道:“您別瞧不上,這馬清風雖三十出頭,卻是個殷實人家,可有錢的咧!”


    燕山站在不遠處,聞言便好奇地抱起懷,想聽聽對方到底怎麽個有錢。


    後者緊跟著補充:“他做皮貨生意發家,城郊置辦了宅子,還有不少田產,一年下來的銀子就有這個數。”


    她煞有介事地攤開手掌比了個五,“厲害吧?”


    話音才落,不知從何處模糊地冒出一聲短促的笑。


    奶奶耳朵不好,聽完這一席“財大氣粗”的描述,並未立刻被那五個手指頭嚇到,隻淡淡的:“那也得等我問問孫女的意見。”


    李婆子嫌她多此一舉:“小孩子家能有什麽意見?你是長輩,婚姻大事自然由你做主了。”


    老太太不為所動地糾正:“我們家的事,是由她做主。”


    李婆子從未見過這麽離經叛道的事情,剛要反駁,斜裏便有一個聲音伴著腳步而來:“勞煩。”


    燕山不欲再聽這些雞零狗碎的家長裏短,走上前打斷道:“請問觀亭月是住這兒嗎?”


    觀家奶奶看見有人靠近,此時此刻才吝嗇地把眼皮全數掀開,睜著渾濁的雙目端詳來者。


    對方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瞧著約莫和自己孫女年歲相仿,生得甚是挺拔筆直,眉眼疏朗,容貌稱得上十分清秀,卻又與尋常的清秀不太一樣,他五官間透出刀兵的肅殺,舉手投足裏有萬千玄甲凝結的蕭索。


    老太太熟悉這種氣質,這是常年行走沙場之人才會帶著的,獨有的特征。


    她瞧了一會兒,放下戒心:“你是她的朋友?”


    燕山模棱兩可地承認:“算是吧。”


    “她在屋裏。”奶奶頷首示意,“進去就能看見。”


    “多謝。”


    李婆子在旁邊瞪圓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燕山掃過門上的一角衣袍,腦子裏的算盤瞬間打得劈裏啪啦響,把這匹布料價值幾何,刺繡做工消耗多少人力算了個明明白白。


    不算還好,一算之下,那五根指頭的威力瞬間被擊敗得體無完膚,起碼還得往上加二十根!


    她不禁酸溜溜地腹誹:這一家子連做小本生意都摸不著門道的孤兒寡母,幾時認識了如此了不得的人物?自己怎麽不知道。


    第15章 你能上我那兒踢館子,我就不……


    燕山走進去時先是聞到一點花香,然後才有那種農家田舍內淡淡的土腥味。


    四方的院落僅能立錐,擁擠且狹小,卻收拾得非常整潔。木桌、衣架、大水缸,幾隻種著香菜和小蔥的陶罐見縫插針地擺著,雜而不亂。


    牆頭上,鬱鬱豐茂的紅葡萄藤探出幾個腦袋,在風中花枝招展。


    整個屋舍充滿了生活的氣息。


    觀亭月正挽好長發走出臥房,冷不丁抬頭一頓,有種不可思議的詫異,“是你?”


    她麵露疑惑的上下端詳,“你怎麽到這兒來了?”


    燕山好整以暇地抱起懷:“你能上我那兒踢館子,我就不能來了嗎?”


    聽對方這登門找茬的語氣,觀亭月於是從善如流地打了個手勢,表示您高興就好。


    “需要我給你倒杯茶麽?”


    “不必了。”燕山順手摘了枚貼牆而生的葡萄葉,回答得很不走心,“我也是剛才辦事情,碰巧路過而已,看看就走。”


    這借口委實連敷衍都算不上,觀亭月沒去深究他究竟是如何碰的巧,反正彼此宿怨由來已久,既然如今再相見,他會來找點麻煩也在情理之中。


    於是聳聳肩,“那你自便吧,反正我家,也就這麽個樣子。”


    隨即走到角落裏拎起斧頭,旁若無人地開始劈柴。


    小破院不及高門大戶的排場,連棵能遮陰的樹也沒有,確實是沒什麽好看的。


    燕山在牆下站了一陣,聽著耳邊利落的動靜,便分了些餘光從支楞八叉的藤條間望過去。


    城鎮無高樓,初升的旭日肆無忌憚潑灑下來,投出一道清雋的剪影,讓晨曦忽然明亮又鮮活起來。


    她單手執斧,坐在矮凳上,砍木頭像人家切菜那樣輕鬆,好似壓根未用多少氣力,僅僅舉手投足的動作,無端就顯出一番遊刃有餘來。


    觀亭月察覺到他的目光,眼皮不抬地說道:“你若是想瞻仰將門遺風怕是得失望了,這屋裏如今隻有柴米油鹽,奶奶房中倒是放著我父親的牌位,感興趣的話可以去拜一拜。她常祭拜,香燭都是現成的。”


    燕山沉默地凝視她片刻,繼而垂眸看了一眼腳邊那堆花裏胡哨的紅燈籠,俯身撿起一隻。


    這些小玩意做工談不上精致,是無論如何也瞧不出特點的尋常物件。


    “你平時就做這個?”他眸中帶著懷疑,挑起一邊的眉,“拿去賣?”


    “是啊。”觀亭月並不否認,撈起一節木頭擺好,“我又不會繡花。”


    ——“我又不會繡花。”


    有那麽片刻光景,這句話和極遙遠的嗓音嚴絲合縫的重疊在了一起,陳年的畫麵突然裹挾著朦朧的漩渦,迅速在他神識裏輕輕一顫。


    仿佛是廣袤蒼翠的深林間,縱馬累了的少年們圍坐於月光下,有人作為其中唯一的女孩子,麵對大家被荊棘劃得豁牙露齒的衣衫,蠻不講理地抱怨。


    燕山心口無端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沉悶,他將燈籠隨意地拋回原位,直起身佯作打量地環顧四周。


    “讓你來幹這些粗活兒養家糊口,你那幾個哥哥呢?”說著便看進屋內,語氣漫不經心,“還有你那個,夫家人呢?”


    他記得好像是姓馬吧?


    “我夫家人?”觀亭月後半句聽得有點莫名其妙,於是自然而然選擇性的忽略掉,僅回答了前半句,“他們不在這兒。”


    她撈起一節細繩把柴禾紮成捆,“家裏隻有我弟弟,其他人已經很久沒有音訊了。”


    燕山登時怔了怔,從她片語之中讀出了隱晦的含義,再展望周遭這方寸之地時,似乎很難相信,那個曾經龐大的觀氏一族,是真的不複存在了。


    燕山:“門口的,是觀老夫人?”


    她點頭:“嗯。”


    觀家軍常年隨戰事奔波在外,老弱婦孺大多留守京都,故而燕山其實並沒見過京城的女眷們。


    他臉上外露的倨傲不自知地收斂了回去:“你把她從京城帶出來的?”


    觀亭月應了一聲,“自父親死後,觀家老宅失去倚仗,大多女眷被娘家人陸續接走了。奶奶腿腳不好,起義軍打上京都時,她還一個人留在家中。”


    燕山沒有繼續問下去。


    他環顧著這一處破落的屋宇,看著觀亭月坐在旁邊劈柴,想著,從前觀府後宅的空地校場,數十個少年晨起練武,四麵的兵器架森然林立,呼喝聲迎風唱響。


    彼時天高雲闊,北雁橫飛,似乎宇內八荒都在自己手中利刃之上……


    他無意識地開口:“當年,你在那之後……”


    緊接著好似反應過來什麽,驀地又戛然而止的停住。


    觀亭月不明所以地側頭:“?”


    “算了,沒什麽。”


    他言罷,忽就不再看了,大概也費解自己為什麽會到這裏來,一聲招呼沒打,轉身便往外走。


    老太太正進門,和他擦肩而過,一頭霧水地瞧著這個年輕人行遠,不解地去問觀亭月:“他這便走了?不留下來吃個早飯?”


    後者一麵忙著幹活兒,一麵跟著朝門邊望了望:“不用管他,如此精神抖擻,八成是吃過了。”


    老太太噢了聲,又不禁納悶:“這年輕人一大清早,到底是來幹嘛的?”


    “誰知道。”她言罷,將燕山前前後後的舉動琢磨了一遍,最後得出結論,“來炫耀的吧,看我過得不好,他應該就高興了。”


    老太太:“……?”


    觀亭月此刻沒心思琢磨燕山風雨浩蕩而來,微塵縹緲而去是個什麽意圖,自己還要趕著去賄賂官員,實在無暇他顧。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王侯歸來時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賞飯罰餓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賞飯罰餓並收藏王侯歸來時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