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當魏氏提出離開的時候,他沒怎麽猶豫就答應了。或許在他心底,其實也早就想遠離這個是非地。


    整個蘇家都被京城排擠的時候, 唯有蘇錦頤因跟長樂郡主關係“和睦”,還算好些,沒被針對的太厲害,但也很少有人再因為她跟秦昭的關係而追捧她了。


    畢竟魏氏是她的親生母親,這層關係是斷不了的。她娘跟長樂郡主鬧得這樣,長樂郡主眼見著跟她也“生分”起來,不像以前走的那麽近,誰還會因為郡主而給她麵子?


    眼見著爹娘準備離開京城了,這日蘇錦頤猶豫再三,還是去了茗芳苑,問秦昭之前說的可還算數?是不是隻要她不招惹她,她也就不會刻意打壓她,逼她離京?


    秦昭正在花園裏納涼,夏末秋初暑氣未消,衣衫仍舊單薄,被腳邊不知好歹的白狐刮出了幾縷絲線。


    她抬腳將那越發粘人的白狐撩開,見它在地上打個滾又轉了回來,索性不再理會,任由它扒拉自己的裙擺。


    “你爹娘是必須離開京城的,”秦昭收回腳,對蘇錦頤道,“至於你,我並不在意。”


    蘇錦頤稍稍鬆了口氣,又問:“那……我丈夫的差事……還能繼續做嗎?”


    魏氏一直說秦昭之前幫她都是為了挑撥他們一家人的關係,都是她的奸計,讓她趕快帶著丈夫離開,別再繼續留在這,免得又被她想出什麽惡毒的法子算計。


    但蘇錦頤一家人好不容易能來京城,實在不想就這麽放過這個機會,便來找秦昭求一個明白。


    她知道蘇家如今對秦昭已經沒有任何威脅了,她犯不著再瞞她什麽,若是真不想他們留下,直接讓他們滾就是了。


    但她說不在意,那就是真的不在意,可以讓她留下。


    秦昭吃著剛從冰鑒裏取出的果子,道:“五城兵馬司又不是我開的,豈能我說讓誰來就讓誰來,我說讓誰走就讓誰走?你丈夫既然已經進去了,能不能留下自然看他的本事,與我何幹?”


    這意思就是她不會插手,今後蘇錦頤和她丈夫過得如何,能否留在京城,在五城兵馬司中能混到什麽地步,全看他們自己。


    蘇錦頤心中大喜,雖還存有一絲疑慮,但懸在心裏的石頭總算落了下來。


    她向秦昭道了謝,知道她並不喜歡自己,不敢多做停留,忙起身告辭了。


    她走後,拂柳一邊給秦昭打扇一邊念叨:“我聽說,魏氏很不願意三小姐留在京城,一直在勸她和她丈夫離開呢。她如今決定留下,豈不是跟魏氏對著幹?就不怕魏氏生氣嗎?”


    “如今是二小姐了。”秋蘭提醒道,“不高興又如何?娘家和夫家,二小姐總要選一個。她今後又不指著娘家過日子,自然是選夫家。”


    “咱們郡主也是心善,竟真讓她這麽留下了,也算是給她丈夫謀了個好出路呢。”


    秦昭逗著腳邊的白狐,隨口道:“從來就沒有什麽出路,所謂出路……不過都是她自己的幻想罷了。”


    秋蘭不解:“怎麽不是出路?五城兵馬司的差事難道不比她丈夫原本的那個差事好嗎?”


    秦昭笑了笑,沒解釋,擦了擦手,起身向涼亭外走去。


    “我乏了,回吧。”


    ………………


    蘇錦頤最終留在了京城,蘇常安和魏氏則在一天清晨帶著蘇盛炘一起離開了。


    蘇常安少年時來京,初見這座城鎮的繁華,滿腔抱負,以為自己能搏出一條前程,光宗耀祖。


    可短短二十餘載,起起落落,他終究是沒能留住。


    當初忐忑雀躍地來,如今頹唐落魄地走,一切恍如一場夢,他有時夜半醒來,都覺得不真切。


    這日下了一場秋雨,他在一聲炸雷中驚醒,翻身時陡然看到床邊站著個人,嚇得險些從床上滾下去。


    “楚……楚將軍?你怎麽在這?”


    蘇常安拖著半癱的身子,掙紮著從床上坐起:“難道……難道昭昭她……還想要我的命不成?”


    他的聲音驚恐中夾雜著幾分難言的悲切,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哀痛來。


    他和昭昭好歹父女一場!曾經也有過十幾年父慈子孝的日子,她……她當真下得了手?


    驚雷照亮了楚毅的臉,他冷漠地站在那裏,對蘇常安的言語無動於衷。


    “放心,小姐對你們的狗命沒興趣。”


    蘇常安並未因他這句話而放鬆,也無暇顧及他言語中的不敬,顫聲道:“那……那你是來做什麽?”


    他們離京都好幾日了,他特地追趕上來,總不會是為了送他們一程?


    楚毅眉眼鋒利,在昏暗的房間中更顯陰沉:“有件事,小姐一直沒能查清,讓我來幫她問一問。”


    在他這句話說完的同時,蘇常安就猜到他要問的是什麽,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果然,伴隨著下一聲驚雷,他聽到楚毅沉聲開口。


    “小姐讓我問你們,當年她娘,到底是怎麽死的?”


    第83章 真相(1)   秦婉嫣之死(1)不喜可跳……


    秦昭站在棧橋上, 看著滿池開到尾聲的荷花,手裏有一下沒一下地剝著一支綠色的蓮蓬。剝出的蓮子卻並未收著,直接又扔回了湖裏。


    楚毅站在她身後, 幾次欲言又止, 不知該如何開口。


    直到手裏的蓮蓬剝完,身後也沒有任何動靜, 秦昭這才道:“說吧,我受得住。”


    該經曆的她都已經經曆過了, 這八年前的傷口就算重新揭開, 也無非是再流一次血, 結一次痂而已。她已經受過一遍, 多痛也能扛得住。


    楚毅上前半步,將她手中的蓮蓬扔進湖裏, 一邊擦著她手上的汙漬一邊將自己前兩日從蘇常安夫婦口中知道的真相告訴了她。


    十二年前,秦婉嫣臥病在床,藥石無醫。各種珍稀藥材不要錢似的送進蘇家, 也不過是吊著她一口氣,讓她能多撐些時日而已。


    京城的名醫請便了, 宜州秦家派來的大夫也都看過, 均是無法, 隻說靠藥材吊著, 約莫還有半年壽數, 讓蘇常安和蘇錦瑤在這半年裏好好陪陪她。


    那之前秦氏已經病了很久, 蘇常安與蘇錦瑤雖心中痛苦, 卻也多少有些準備。


    隻是沒想到,原本的半年沒到一個月,就戛然而止了。


    那日唐家三小姐及笄, 邀蘇錦瑤參加三小姐的及笄宴。蘇錦瑤本想在家中陪伴母親,不打算去,但秦婉嫣知道自己時日無多,等她走了,蘇錦瑤又要守孝,很長時間都不能參加宴飲。


    她不想女兒在春花正豔的年紀因為自己而關在家裏,整日陪著她這個暮氣沉沉的將死之人。也不想女兒長時間和那些京城貴女們斷了聯係,被排擠出去。


    於是她硬撐著身子親自下了床,給蘇錦瑤裝扮了一番,將她送出了門。


    她含笑送她走,本想著過幾個時辰就能再笑著迎女兒回來,聽她在耳邊說今日發生的趣事。


    隻是沒想到,這一別,就再也沒能相見。


    就在蘇錦瑤在唐家赴宴的時候,蘇家角門混進來一個婦人。


    那婦人穿著蘇家下人的衣裳,在蘇常安乳母方媽媽親自帶領下,一路避人耳目地進了正院。


    自秦婉嫣病重後,蘇常安怕下人來回走動影響她休養,就隻留了最親近的幾個人在這裏伺候。若是他不當值,就親自守著,連下人也不用,所以正院的人越來越少,成了整個蘇家最清淨的地方。


    這日府衙沒什麽事,他巳時就回家了,將已經守了秦婉嫣許久的薛媽媽替換了下來。


    秦婉嫣現在昏睡的時候比清醒的時候多,尤其吃過藥之後,往往會睡得很沉。


    蘇常安守了她一會,見她睡的踏實,就去一旁的書桌前看書了。


    哪想到剛看了沒幾頁,方媽媽便走了進來,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蘇常安聽後大驚,手裏的書差點掉到地上:“她怎麽……”


    話說一半察覺聲音太大,忙又壓了下來,聲音裏是掩飾不住的驚恐:“她怎麽來了?”


    方媽媽皺眉道:“說是在鄉下受了欺負,過不下去了,非要來找你。”


    “老奴本是想替您攔著的,但她死活要來見您,說是今日若見不著您,就要把你們的事情鬧出去,讓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老奴沒辦法,隻能先把她帶進來了。”


    蘇常安點頭,忙起身:“她現在在哪?我趕緊去把她打發走。”


    方媽媽卻一把拉住了他,搖了搖頭:“夫人病重,這正院現在是咱們府上閑雜人等最少的地方,您與其去別的地方見她,不如就在這見她。”


    “而且您現在若出去,夫人身邊就沒了人,還得再換別人來照看著。到時候驚動了薛媽媽,讓她察覺出什麽就不好了。”


    薛媽媽是從秦家來的,對秦婉嫣最是忠心。平日裏蘇常安不在的時候,她怕沒有主子在旁震著,下人對病重的秦氏不盡心盡力,所以都是親自守著的。


    蘇常安才把她替換下去不久,此時又忽然離開,難免引起她注意。


    “可是……可是我怎麽能在這見她?這……”


    “事急從權,”方媽媽道,“夫人服了藥睡得沉,您趕緊趁這會兒糊弄那魏氏幾句,給點兒銀子將她打發回去,旁的什麽都等過了這幾個月再說。”


    他和魏氏的事已經瞞了十餘年,秦婉嫣至今都不知道。


    如今她隻剩下幾個月的光景,等她走了,蘇常安不管怎麽處理魏氏的事情都沒關係了。


    蘇常安看了看仍在床上昏睡的妻子,猶豫片刻道:“將她帶到外間吧。”


    方媽媽點頭,將裝作蘇家下人的魏氏帶了進來,自己則守到門口給他們望風。


    魏氏一進門就撲過去拉住了蘇常安的衣袖,哭道:“常安,我總算見到你了!”


    蘇常安嚇了一跳,忙道:“你小點聲!非要把別人都招來才行嗎?”


    魏氏哭哭啼啼,拉著他的衣袖不放。他無心安慰,直接問她來京城做什麽。


    魏氏擦著淚,向他傾訴自己這一年多來的煎熬和苦楚。


    原來一年多以前,她的丈夫方鴻意外過世了,自那以後,方家就隻剩她和兩個女兒,頻頻受人欺辱。


    就在前不久,六十多歲連孫兒都比她大的裏長還想強收了她,讓她給自己做妾。


    魏氏搬出了蘇常安的名號,說他是自己丈夫的生前好友,一直都在接濟他們孤兒寡母,若讓他知道他如此欺辱她,定會給她做主。


    那裏長也知道蘇常安和方鴻的關係,聽了魏氏的話也有所顧忌,終究是作罷了,但臨走時放下話來,說他就不信過幾年京城那位蘇大人還能記得她這個寡婦,到時候他還會再來。


    魏氏又驚又怕,等他走後將兩個女兒安置好,假裝自己病了閉門不出,實際暗中溜了出去,直奔京城。


    她想讓蘇常安護著自己,想讓他給自己一個交代。


    方鴻都已經走了,難道以後就這麽讓她自己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嗎?


    她喋喋不休說個沒完,蘇常安實在沒耐心聽,皺著眉頭打斷:“就為這麽點事,你就跑來京城了?”


    魏氏這些日子過得分外煎熬,覺得天都要塌了,哪想到在他眼裏就隻是“這麽點事”?


    她紅著眼睛拉扯他的衣袖:“紋兒和頤兒都是你的孩子!現在方鴻死了,你這個親爹也不管他們,你讓我怎麽辦?”


    “我何時說過不管她們了?”蘇常安道,“可現在你讓我怎麽管?把她們認回來嗎?到時別說我自己名聲全無,兩個孩子也要受到牽連!這對他們又有什麽好處?”


    “我跟你說過了讓你等一等等一等!你怎麽就聽不懂?還非要跑到京城來?”


    “那裏長的事你寫封信來告訴我不就是了?我差人去打個招呼,他從此必然不敢為難你,你怎麽就非要跑這一趟?”


    魏氏方才還哽咽著輕聲細語,這會因他的話也竄起了火氣,道:“你說的倒是好聽,等一等等一等,可到底要還要我等多久?紋兒已經十一歲了,頤兒也十歲了,再過幾年就該議親了!我等得起,她們等得起嗎?到時候難道要我就這麽把他們嫁給兩個破落人家,過我從前的生活嗎?”


    蘇常安見她聲音漸大,生怕引來了旁人,忙去捂她的嘴:“你小聲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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