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什麽事?”


    陸聞別恍若未聞,隻是保持著原本的姿勢坐著,良久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酒,幾口就喝了個幹淨。


    然後又是第二杯、第三杯。


    “行了,酒不是這麽喝的。”聶顯看不下去,伸手攔住他再次倒酒的動作,“你讓馮苛繼續查那場事故了?剛才他跟你說了什麽?”


    陸聞別手微微一側,避開了他。


    聶顯咬了咬牙,沒再攔,半晌卻隱晦艱澀道:“你我都很清楚,這麽久了……沒可能了。”


    失蹤那麽久,顯然死亡已經是事實。


    所以現在見到陸聞別這副樣子,他隻覺得又生氣又無奈。


    太遲了。


    “砰”的一聲,再次空了的酒杯被重重放回桌上,陸聞別慢慢收回手,靠了回去。


    事故發生至今,還處於失蹤狀態的隻剩一男一女兩人。而就在剛才,馮苛告訴他其中一個失蹤的人找到了,是一名男性,事發後被漁船救下所以得以生還。


    但那個漁島上沒有其他生還的人,奇跡隻發生了一次,卻不是眷顧她。


    活下來的人裏沒有她。


    這段時間他幾乎已經否決了她還活著的可能,但是偏偏,事實要再折磨他一次,赤.裸地將幸運恰好遺漏她的事實活生生撕開。


    這十幾天裏,曾經以為不會有的各種情緒已經一一讓他嚐遍。現在這個消息,無非是要徹底將這根刺踩進他神經深處,時時刻刻隱痛。


    如果是她活了下來……


    陸聞別譏諷地微微一扯唇角,後靠時輕輕抬眸,眼底因酒精和別的情緒而充血。


    “你說的對。”


    你說的對,我後悔了。


    **


    做完心理疏導預備離開菲律賓前,談聽瑟突然又改了主意,準備直接回法國。


    “為什麽?”談敬很詫異,“跟二叔回國待一陣子再過去不好嗎?而且你出事的這段時間國內還有別的人也很擔心你,不回去見一麵?”


    “別的人……誰?”


    “知道你出事的人不多,除了我和你兩個弟弟妹妹大概就聶顯知道。他幫著查了挺多消息的,是真的很擔心你。”


    “我的消息你告訴他了嗎?”


    “還沒來得及,這兩天太高興了我都沒顧上這事。”


    談聽瑟沉默片刻,笑了笑,“二叔,法國那邊我已經缺席很久,還錯過了選拔,再不回去真的不合適了。”


    聶顯和陸聞別這麽多年的交情,聶顯得知消息後陸聞別不可能不知道,但他卻自始至終不聞不問,夠冷血也夠無情。


    但這是意料之中的事,不是嗎。


    “那……”談捷歎了口氣,“好吧,我尊重你的意願。”


    “謝謝二叔。我還有一個請求。”


    “什麽?”


    “我的事,你能不能暫時別告訴其他人?”


    “為什麽?”談捷一愣,“聶顯也不說?他要是誤會你一直失蹤沒找到該多難過。”


    談聽瑟抿唇,“聶大哥那邊,過幾天我會親自告訴他的。”


    她清楚自己撒謊了。她根本沒想好什麽時候說,也沒想好該怎麽說。


    她想徹底安靜一段時間,想要讓自己身處的這個世界變得越小越好,小到隻能裝得下幾個親人和她自己的夢想。


    她想重新開始。


    談捷欲言又止,突然想到了前幾天那個心理醫生告訴他的話,雖然隻是寥寥數語,卻也讓他清楚談聽瑟目前的狀態有些糟糕。


    “隻要你開心,怎樣都好。”最終,他笑著摸了摸她的頭頂。


    一天後兩人在機場分別。一個回到國內,另一個則前往法國。


    飛機起飛時談聽瑟試著戴上眼罩,然而裹挾著黑暗的失重感卻讓她感到恐慌。


    思緒凝固的刹那,手已經飛快將眼罩扯了下來,隻不過原本綁在手腕上裝飾用的絲巾也驀地鬆動,隨著慣性飄了出去,正好落在鄰座的人膝蓋上。


    “抱歉。”她一愣,回過神後急忙道歉,窘迫地直起身。


    對方交疊的雙腿微微一動,抬手將絲巾撿起來遞還,手指修長悅目,“沒關係。”


    聲音也好聽。談聽瑟下意識抬眸打量一眼,發現是個年輕男人,麵容英俊,舉手投足有種隨意卻禮貌的玩味。


    她很快收回目光,道謝後將東西接過,重新垂眸靠回椅背。


    談聽瑟很清楚,在這場災禍之後她向往著親人的陪伴,但最終卻逼著自己和談捷草草分別,其中的原因她也避免去想。


    她轉頭,靜靜望向窗外。


    蔚藍的海麵如同一塊沉靜的幕布漸漸遠去,那幕布之後,永遠地埋葬著她那雙沉沒的舞鞋。


    第23章 難以開口   隨著時間推移會慢慢淡忘


    法國巴黎。


    加萊歌劇院裏剛剛結束芭蕾劇目《胡桃夾子》的演出, 演員們紛紛在後台休息。有些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邊換鞋邊說笑,還有一些則因疲倦而沉默。


    談聽瑟收好舞鞋,起身時看見坐在對麵的同伴臉色有些白。


    “科琳?”她動作一頓, “你還好嗎?”


    科琳有些緊張地立刻抬起頭, 目光遊離,“我?我當然很好, 為什麽這麽問?”


    “你臉色看上去不太好,不舒服嗎?”


    “沒有, 我隻是有點累, 可能因為前幾天生了病, 所以還有點影響吧。”


    “那你今晚回去好好休息。”談聽瑟朝她笑了笑。妝容雖然濃重到有點模糊五官, 但目光卻很柔和平靜。


    科琳是當初她進入芭蕾舞團後認識的第一個人,雖然現在並不是唯一的朋友, 但差不多是關係最好的那個。


    “談。”科琳神色忽然動容,出聲叫住她。


    “怎麽了?”


    “如果你沒有錯過去年的選拔,以你的實力, 應該不會隻跳這麽一個小配角的。”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下次選拔時傾盡全力也不晚。”談聽瑟微微一怔, 又笑起來, “現在繼續跳配角也沒什麽不好。”


    “你不會永遠跳配角的。”科琳望著她出神似地喃喃道, 目光說不清是期待還是失落。


    談聽瑟眉心蹙了蹙, 總覺得她情緒有點不對, 隻能不動聲色地半開玩笑回道:“我們可以一起往上考核晉升的, 說不定以後還會競爭女主角?”


    科琳跟著笑起來, 無奈地朝她擺擺手,低下.身子去脫舞鞋。


    ……


    劇院外冷風簌簌,談聽瑟一個人往停車場走, 抬手上拉圍巾擋住自己小半張臉。


    她腦海裏還不由自主地一遍遍過著今天台上的舞步,指尖微微動著,輕輕給交響樂劃著節拍。


    現在是演出季,加萊歌劇院芭蕾舞團除了在巴黎有許多場演出以外,還會在其他國家舉辦巡演。今晚隻是開場,所有人都還遠不到鬆懈的時候。而對她來說,即便隻是個小角色也需要傾盡全力詮釋完美。


    驀地,談聽瑟又想到了剛才科琳說的話。手指的動作略一停頓,她把整隻手都放進了大衣衣袋裏。


    眼下她的確是尊重著自己擔任的這一個個配角,但她知道自己最終的野心不止於此。


    拿今晚這場《胡桃夾子》的劇目來說,現在她隻能跳小配角,總有一天她會拿到糖梅仙子這個角色。


    談聽瑟輕輕呼出一口氣,白霧在冷空氣中四散。


    十幾分鍾後她驅車回到公寓,在疲倦中勉強打起精神二次卸妝,然後洗頭洗澡吹幹頭發,倒在床上時困得仿佛下一秒就能睡過去。


    出於習慣,她入睡前看了眼手機,這才發現五點多的時候心理醫生發來了郵件。


    【談,這周你什麽時候來?記得提前一天告訴我,我好替你預約。】


    她困意褪去一半,好幾分鍾裏都盯著那一行字出神,過了會兒回複道:【這周太忙,可能不會去了,抱歉。】


    這個時間點醫生肯定不會再回複,她關掉頁麵,點開了舞團發布的巡演安排表,其中有一欄赫然寫著“中國海城”。


    談聽瑟深呼吸,將手機倒扣在枕邊。


    幾個月前,她告訴談捷自己會親自聯係聶顯。那個時候是為了給自己喘息與調整的空間,可是這事拖得越久,她竟然就越覺得難以開口。


    這段日子她時常在想,反正這個消息自始至終也沒幾個人知道,而他們沒了她也照樣活,生活不會受到任何影響。就算一開始在意,隨著時間推移也會慢慢淡忘。


    或許她未來十幾年都會待在法國了,既然不會回去,那幹脆……就這樣吧?


    而且她覺得現在的自己真的很糟,不管是事業還是心理狀態,有時會讓她覺得狼狽。談捷和那兩個堂弟堂妹是因為偶爾才見麵,她還能掩飾過去。但何必再讓自己暴露在更多人麵前呢?


    至於一個月後在海城的那場演出,總不會正好那麽巧碰見誰。如果到時候真的躲不過去了,再告訴聶顯也不晚。


    有了決定,談聽瑟翻過身平躺,在疲累中漸漸睡去。


    ……


    第二天清晨六點半,談聽瑟準時被鬧鍾吵醒。


    做了會兒瑜伽喚醒身體後她起身去洗漱,用蛋白、西柚和黑咖啡當早餐,最後背著包匆匆離開公寓,準備去劇院上課排練。


    這幾個月來,每天的生活都是這樣。簡單:規律、一成不變,卻給她一種安全感。


    今天唯一的變數是心理醫生再次回複她的郵件。


    【據我了解,未來的一段日子裏你會更忙,所以我建議你這周最好來一次。當然這隻是我的個人意見,你也不必為不能來而感到抱歉。】


    談聽瑟捂了捂自己被風吹得有點泛涼的臉,最終還是告訴對方自己會去。


    劇院的練習教室裏已經稀稀拉拉地來了五六個人,科琳照舊在這幾個人之中。見談聽瑟來了,她揚起笑臉打了個招呼,“談。”


    談聽瑟笑著回應了她,然後找地方脫衣服換鞋。在穿進足尖鞋之前,她必須要穿戴好腳趾墊和足尖墊,這樣才能減輕長時間跳舞對腳的負擔。


    很快眾人陸陸續續到齊,簡單的熱身後由導師帶領著一起練習由易到難的動作與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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