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聽瑟沒有動,一想到話說得這麽不清不楚她卻就此離開,心裏就莫名忐忑不安。


    其他的先不說,如果他真的這麽執著下去的話,或許不用太久就會發現她和嚴致並不是真的戀人關係。


    她掌心發熱,微微泛起一點汗水,很快又冷卻下去,“陸先生已經這個年紀了,不管是真心還是聯姻,都有很多選擇,沒必要這樣自降身份。”


    “你說的那些,我從沒想過要選。”陸聞別平靜道,“對我來說,不算選擇,也沒有選擇。”


    談聽瑟愣愣地收緊十指,努力克製著臉上的表情,卻克製不了心裏的震驚。


    他這是什麽意思?難道還準備一直這樣耗下去嗎?


    某種東西於無形之中沉甸甸地驀然壓過來,讓她差點忍不住要後退半步,可她更怕自己露怯,所以隻是腳踝微微晃了晃,依舊停在原地。


    談聽瑟以為在相似的經曆後,陸聞別會和當初的她做一樣的選擇,然而他的做法卻恰恰相反,甚至……


    “既然是你的選擇,那我沒資格說什麽。”她再開口時卻出奇地冷靜,就像說話的那部分意識被暫時和其他情緒剝離開來,“隻要你的確不會打攪到我的生活。”


    陸聞別目光如同蒙上了一層蔭翳,再次微微暗淡下去。


    半晌,他緩緩笑了笑,“好。”


    “那我走了。”談聽瑟抬手理了理鬢角的頭發,沒有抬頭去看他,而是自顧自地轉身準備離開。


    留給他的,隻是一個背影。


    陸聞別一顆心像是被揪緊,沉沉的喘不過氣來,他知道沒辦法再挽留,所以隻能徒勞地啞聲喊道:“小瑟。”


    明明並不是再也見不到,但是他很清楚,這一次她離開以後一切就真正結束了,他以後隻能遠遠地看著她和嚴致在一起,甚至是結婚生子。


    近在咫尺又抓不住的感覺幾乎能將他逼瘋。然而他隻能被迫冷靜,再不甘心,也終究隻能看著她走。


    “你什麽時候回法國?”他開口。


    “今天。三小時後的飛機。”


    他瞳孔微微緊縮,雖然知道她會走,但卻沒想到會這麽快,“以後,你還會回來嗎?”


    “家還在國內,怎麽可能不回來。”


    說謊。陸聞別腦海裏隻有這一個念頭。對她而言或許早就沒有所謂的“家”了,否則為什麽這兩年多都從沒回來過。


    最終,他深呼吸,“我送你去機場。”


    談聽瑟搖搖頭,轉身眸光複雜而又靜默地看了看他,這也是這次他們分別前,她看他的最後一眼。


    他呼吸停滯,心髒驟然墜地。


    “不用了。”她說,“就這樣了吧,陸先生。”


    到此為止,最好。


    ……


    談聽瑟一直麵無表情地朝前走著,直到走出停車場幾十米遠背後也始終沒有腳步聲響起,她才終於怔怔地停住,回頭往身後看了看。


    盛夏灼熱的陽光在這個時間點還沒落下來,寬闊道路上空無一人,顯得有些空曠蕭瑟。


    她眨了眨眼,有點恍惚,繃得筆直的肩頸與脊背驀地鬆懈下來。


    在原地站了片刻,她轉身繼續沿著前路慢慢往前走,一點點地輕輕舒了口氣,可是心裏卻總像是還壓著什麽東西。不至於沉得讓人喘不過氣,但是卻隱隱發悶。


    或許是因為她告訴陸聞別的那些話真假參半,而他不僅沒放棄,反而給了令她出乎意料的回應,導致她有了些罪惡感。


    這幾天裏她也有過動搖想放棄的時候,一方麵是真的對親密接觸感到不自在,也不習慣向他示弱、接受他的幫助和好意,另一方麵就是因為這種罪惡感。


    說到底,還是因為她狠不下心,也沒有那麽多的“怨恨”來支撐這次“報複”。


    她這麽做,隻是為了讓他也試一試這種滋味,同時因此而徹底放棄。現在前者的目的達到了,她沒有任何心思再去記恨什麽,可是後者呢?


    或許也算達到了吧。畢竟回法國之後和陸聞別的交集隻會更少,他剛才說的那些就算都是真的,也應該不會持續太久,所以她也不用太在意。


    畢竟時間能夠抹平一切。


    談聽瑟歎了口氣,忽略掉心底莫名其妙的酸澀與不忍。步幅受限於裙擺不能邁得太大,但步速卻越來越快。


    這一次,一切真的都結束了。


    而對她來說這也是新的開始,她可以如願以償地去繼續自己想要的新生活。


    ……


    祭奠完父母,談聽瑟準備直接趕去機場。


    回到停車場時她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一圈,陸聞別和他的車都不在原位,應該是已經走了。她高懸的心也終於慢慢放了下來。


    談捷親自來機場送她,雖然明知道她現在是談氏股東之一,名下還有無數資產,還是忍不住問她缺不缺錢花。


    “二叔,就算我真的缺了什麽,也不可能缺錢啊。”談聽瑟無奈,“而且上回您給我打的那筆錢都夠好幾個我在巴黎大手大腳地生活了。”


    “出門在外,別的都已經很委屈了,這方麵當然不能馬虎。”談捷笑笑,“今年過年回來嗎?你堂弟堂妹都回來,你也回來一起熱鬧熱鬧吧。”


    談聽瑟目光一頓,不動聲色地掩飾過去,連嘴角的笑容都沒變過,“如果沒什麽其他事耽誤的話,我會回來的。”


    過年談家團聚,基本都是談捷一家子和那邊的親朋摯友,她隻覺得自己和他們都格格不入,並不是真正的一家人。


    她也不想在那種場合孤零零地承受任何其他人的同情與議論。


    談捷心裏了然,知道談聽瑟很大概率是在敷衍自己,不過也沒強求,隻是默默在心裏歎了口氣。


    “時間差不多了,去吧。”他笑著最後叮囑,“一個人在國外,好好照顧自己。”


    談聽瑟笑著應聲,鼻尖發酸。


    好像也隻有在親人麵前她才不是那個光鮮的芭蕾女首席,而隻是一個隻身前往異國的小姑娘。


    她最想聽到的是來自父母的這種關切,現在卻再也沒有機會了。不過,即便他們都還活著,大概也不會給予這種哄小孩子一樣的溫情,隻會讓她努力再往上走,站到聚光燈最亮的位置。


    那她就站到那個最亮的位置吧。談聽瑟笑笑。


    跟談捷道別後她轉過身朝裏走。沒走幾步忽然感應到了點什麽,她下意識轉頭朝後環顧四周。


    ……什麽也沒有,隻有神色或匆忙或輕鬆的行人,還有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談捷。


    某個猝不及防竄出來的猜測被她壓下。


    談聽瑟努力勾起唇角,若無其事地再次朝談捷揮了揮手。這一次她徑直通過安檢口,沒再回頭。


    因此,她也就沒能看到隱匿在人群中一晃而過的高大身影。那人在原地站了很久,最終目光沉寂地轉身離開。


    **


    對於一些人來說,生活仍舊日複一日沒有任何變化。而對於另一部分人來說,短暫偏航後的生活也似乎會回到正軌。


    至少表麵上看來是這樣。


    入秋後,巴黎街道旁的梧桐與樸樹開始落葉,天氣也不斷轉涼。


    養傷養了兩個月,談聽瑟已經不再需要顧及術後傷口的恢複,訓練的時長與強度都恢複到從前那樣,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劇院馬上要排一出新劇目,她想拿到首場演出的女主角。當然,也隻有專心沉浸在芭蕾練習裏的時候她才會心無旁騖,不僅能摒除掉時不時冒出來的煩惱與雜念,還能感覺到自己是被需要的。


    有時候她會不由自主地想起兩個月前在國內發生的種種,包括臨走前陸聞別說的那番話。但這裏畢竟離國內太遠,遠離特定的環境後,一忙起來她就漸漸把這些事都壓在心裏不再深想。


    偌大的舞蹈教室裏,演員們或埋頭練習或坐在一旁休息。談聽瑟則對著鏡子,一遍遍重做自己剛才沒跳好的動作。


    “下午好。”


    多麗安走進教室,出聲時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同時聚集眾人目光的還有和她一起走進教室的那個男人。從黑發褐眼的特征和稍顯柔和的輪廓來看,後者雖然是個法國人,但異國感並不太強。


    “劇院要編排新劇目,這次我們的編導有幸又聘請到了諾埃。”多麗安解釋道,“同樣的,這次的編舞和角色都由他一手安排。”


    “各位,又見麵了。”男人儒雅隨和地笑了笑,“希望這次我們也能合作愉快。”


    說著,他環視一圈,目光掠過談聽瑟時停了停,唇角的笑意難以察覺地微微加深。


    這個教室裏的所有人幾乎都認識他,因為他曾經給加萊歌劇院芭蕾舞團編過一次劇目,在業內也頗有名氣。


    談聽瑟當然也認識,不僅認識……


    她抿唇,神情有點尷尬和不自然,隻能僵硬地別開視線。


    眾人都熱情地笑著應聲,沒人注意到她的尷尬,除了旁邊的科琳。


    “談……”科琳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欲言又止。


    她打起精神,安撫地朝對方笑笑。


    很快,男人又和多麗安出去商討別的事了,剩下教室裏的人圍繞著這次的劇目和編劇三三兩兩地議論。


    談聽瑟沒有參與,自顧自地站在一邊喝水,末了又想出去洗個臉冷靜一下。


    然而剛踏出教室門沒幾步,她就和走廊上迎麵走來的男人四目相對——是剛才和多麗安一起離開,但不知道為什麽獨自折返的諾埃。


    她愣住,呆呆地站在原地。


    對方好脾氣地笑了笑,朝她眨了眨眼,低聲開口:“ma petite fée.”


    第51章 你害羞?   在你心裏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ma petite fée, 我的小仙女。


    隻有一個人會這麽叫她。


    談聽瑟看著麵前的男人,臉上慢吞吞地浮現出笑容,“諾埃教授。”


    “是因為太久沒見嗎, 怎麽稱呼都變生疏了?”諾埃笑著說, “還是直接叫我的名字吧,就算你拒絕過我, 總不至於連朋友都沒得做了。”


    她一陣尷尬,“大家都這麽稱呼你, 我也不能顯得太特殊了。”


    “但他們和你不一樣。”他唇角的笑容意味深長,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 看上去總有種深情款款的、曖昧的暗示。


    或許是法國男人的特質吧……談聽瑟訕訕地想著, 就像“ma petite fée”這個稱呼一樣。當初跳糖梅仙子這個角色時諾埃就這麽稱呼她,而她那時又對他有種莫名的好感, 所以不自在的同時會覺得肉麻和不好意思,但現在隻覺得很為難。


    “或許正因為這樣,我才更應該避嫌。”她答道。


    雖然舞團裏不少人的私生活都說不太清, 但諾埃現在是劇院聘請的編劇,後續會涉及到編舞和選角這種敏感的事, 她不想落人話柄。


    更何況, 當初他們之間的好感與曖昧還沒來得及持續深入地發展下去, 就被她單方麵叫停了。


    諾埃搖了搖頭, 看著她歎了口氣, 又忽然笑了, “並不是每個人都像你這樣……”


    談聽瑟不解, 下意識追問:“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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