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宗鏡看向薑小乙:“你還記得呂夢說的,呂順是哪一日進山采草?”


    薑小乙回憶道:“是切磋前兩天,他初十上山,就是……初八!”


    這不就是餘英口中的案發之日?又是這個地點!


    “會不會是呂順看到了什麽……世上會有這樣的巧合嗎?”


    肖宗鏡看著手中青草,道:“該上虹舟山一看。”


    薑小乙覺得,他們已經朝著事情真相越走越近了。不過……她猶豫道:“我們隻有兩個人,天門可不像青庭幫,都是些地痞無賴,如果這案子真跟他們有關,那光憑我們怕是不夠。”


    肖宗鏡嗯了一聲。


    薑小乙原以為肖宗鏡會立刻動身調集人馬,沒想到他靜了片刻,道:“不急,先休息一下吧。”


    薑小乙以為自己累出幻覺了。


    “休息?”


    肖宗鏡:“可惜此處沒有鏡子,你該看看自己的臉色。”


    薑小乙的確很累,算一算,她已經快兩天兩夜沒有睡過覺了,而且一路風塵仆仆,忙東忙西,身體已臨近極限。


    不過可能是因為內心有個目標在,薑小乙覺得自己還撐得住。


    “大人不用擔心我。”


    肖宗鏡背過身去,低聲道:“天亮動身,還有兩個時辰。”


    薑小乙望著他沉默的背影,某一刻,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回到林間,肖宗鏡找到一個避風處,撿了些柴枝,薑小乙想幫忙,被他按了回去。她坐在一棵老樹旁,靜靜看肖宗鏡點燃火堆。火光溫暖了夜色,也溫暖了薑小乙疲憊的身體。一旦鬆懈下來,倦意鋪天蓋地襲來,薑小乙很快入睡了。


    雖然周遭都是死屍,空中還飄著一股腐爛的臭味,但薑小乙這一覺睡得非常踏實。


    睜眼時,天已亮。


    頭頂是嘰嘰喳喳的鳥叫聲,她爬起來環顧四周,滿地屍首不翼而飛,昨晚的肅殺詭譎仿佛是一場幻夢。


    薑小乙向林中走去,在一片空草地上,她看見了肖宗鏡……和一片青墳。


    陽光灑在他的肩上,落得一片沉寂的安寧。


    薑小乙剛剛睡醒,還不是很精神,這情景讓她更加恍惚了。


    “大人……”


    她輕輕呼喚,肖宗鏡回頭。一切在刹那間明晰,他的麵容,他的心情,都鐫刻在這漫天的金光之中。


    薑小乙走過去,道:“大人將他們都安葬了?”


    肖宗鏡:“可惜除了趙叔,我誰也不認得。可憐這些將士客死他鄉,墓上卻連個名字都沒有。”


    他的語氣不再是昨夜的憤怒與仇恨,隻餘幾分深沉,剩下盡數歸於平靜。


    薑小乙不言,在現下這種緊迫危險的關節,花費如此精力,一夜埋葬數十人,她不好評價此舉是否明智,但肖宗鏡做出這事,她好像一點也不意外。


    無意間,她看到幾根樹枝的影子落在肖宗鏡的身上,好像繩子將他綁住了一樣。


    薑小乙忽然有些明白,為何戴王山說他是個徹頭徹尾的蠢人了。


    她喃喃道:“原來是這個意思……”


    肖宗鏡沒聽清:“嗯?”


    薑小乙搖頭:“大人,咱們還是出發吧,您省著點力氣,天門可不好惹。”


    肖宗鏡淡淡道:“難道我好惹?”


    從某種意義上講,你確實是挺好惹的。


    見她沒搭話,肖宗鏡那雙淺色的眼不禁眯了眯。


    薑小乙笑道:“大人玩笑了,大人神功蓋世,武藝超絕!舉世無雙,曠代一人!小的已經迫不及待要闖虹舟山,給那姚老頭一點厲害看看了!”


    肖宗鏡輕描淡寫的一哼。“話不真心就別說。”他抬起胳膊,大手在薑小乙頭上用力一按。


    “呀!”薑小乙捂住腦袋,肖宗鏡已與她錯身而過,漸行漸遠。


    她幹瞪了會眼,才慢慢有了反應,整個天靈蓋的穴位都一彈一彈的,熱力流淌周身。


    樹上的鳥兒更加歡騰了,嘰嘰喳喳,上躥下跳,也不知是被誰感染。


    第31章 光屁股了欸!


    雖是已經決定要上天門, 但方法還要細究。


    真算起來,天門立派比大黎開國早了三十餘年,至今已有兩百多年的曆史。其根基之牢固, 實力之強悍, 不止在豐州,放眼全國武林也是數一數二。


    天門勢力覆蓋了以虹舟山為中心的十幾座山頭, 薑小乙粗粗計算,天門少說也有四千多名弟子,個個接受正統武學傳教,與聚集一群烏合之眾的青庭幫可謂是天壤之別。


    硬闖天門顯然是不現實的。


    薑小乙想來想去, 如果這案子真是天門所為,那麽要奪回軍餉,最穩妥的辦法就是調動駐軍。


    永祥帝給了肖宗鏡這樣的權利,可肖宗鏡覺得南軍現在正與叛賊交戰, 前線緊張, 他不願輕易調兵。


    兩人討論之下,最後還是決定悄悄潛入, 先探個虛實,等真查出軍餉所在, 再另做計劃。


    做好決定後,他們踏上行程。途徑一處山間險徑,二人牽馬步行, 肖宗鏡見薑小乙一路不言語, 悶頭思索,淡笑道:“怎麽不說話,難道怕了?”


    薑小乙:“我隻是想點事情,哪裏怕了。嘿, 打得贏最好,打不贏大不了就跑唄。”她搖晃著手裏的韁繩,大咧咧道:“難道大人不知我最拿手的就是脫身的本事,隻要那姚占仙別邪門得像戴王山和——”她剛要接“你”,反應過來,又不說了。


    肖宗鏡道:“和什麽?”


    薑小乙道:“沒沒沒!”


    肖宗鏡:“其實戴王山也不是邪門,練武與修道一樣,到達一定程度,通感開了,自然對世間萬物的觀察都敏銳了。說起來,姚占仙和戴王山都是使拳的,也不知誰的境界更高。”


    薑小乙:“原來戴王山是使拳的?”


    肖宗鏡:“更準確的說應該是掌法,不過拳掌不分家,說是拳法也一樣。”


    薑小乙想起之前在齊州,他在她麵前露的那一手,至今回憶,還後怕連連。


    “他用的是什麽掌法?”


    “是他自創的掌法,他起名為‘觀庵掌’。”


    “觀庵掌?”薑小乙皺眉道,“真是個奇怪的名字,是何含義呢?”


    肖宗鏡斜眼看她:“本朝如此崇佛,你竟一點佛學典故也不懂。”


    薑小乙:“我師父是道士,我怎麽可能去學佛!”


    肖宗鏡耐心解釋道:“此‘庵’指的是‘庵摩羅果’,這是天竺國的一種果子。這名字取自一個佛教故事,說是一名尊者得了道,觀整個世間,就像看放在自己掌心的庵摩羅果一樣。戴王山以此命名他的武功,大概是想說世上所有的對手,在他眼中,不過都是手裏的一顆小果子,皆在他掌握之內。”


    薑小乙咋舌:“這也太狂了!”


    肖宗鏡:“單論武學造詣,戴王山確是不世之才。”


    薑小乙:“那他比得了大人嗎?”


    肖宗鏡聽了這問話,抿嘴一笑。


    “這還真不好說。”


    薑小乙靜了片刻,笑嘻嘻道:“不過大人呀,我發現一提到武學你好像就有說不完的話,之前在呂坊也是這樣,你還抽空指點了呂圓武功。既然大人如此癡迷武學,又樂於施教,我看您將來若是養老,找個鎮子開間武館該是不錯。”


    陽光落在山間的小石路上,青草被微風吹得輕輕搖擺。周圍太靜了,隻有馬蹄踩踏石子的聲音,聽得久了,幾乎催人入眠。肖宗鏡垂著眼眸,看著自己的腳步,一下一下,踩在暖陽之中。


    “開武館……”他自己想了一會,低聲道:“聽著不錯,若有這個命的話。”


    “當然有了。”


    肖宗鏡側起頭,看見薑小乙的麵孔被陽光照得發亮,幾乎蒙上一層光輝。她有所察覺,也轉頭看他,目光理所當然。


    “大人?”


    倒是肖宗鏡先避開眼,重新低下頭,留下一聲淺笑。


    離了險徑,他們重新上馬,向北而行,過了半日始見人煙。虹舟山下分布著三四個小村落,正值飯點,炊煙嫋嫋。薑小乙找了個村民詢問天門入口,得知從這裏上天門就隻有一條路,順著往上去就是了。


    這一條道上有許多人,多得超出了薑小乙的想象,她隨便打聽了一個,這些竟然都是各地趕來上山拜師學藝的。


    不過說是學藝,薑小乙卻能看出來,這其中大有端倪。


    她和肖宗鏡擠在人堆裏,小聲說:“這些多像是乞討之人。”


    肖宗鏡點點頭。


    天門在半山腰設了個關卡,有七八個弟子堵在那,一個個篩選。旁邊還放著幾口大鍋,裏麵都是蒸好的饅頭。大概天門也知道來這裏的人裏多數都不是正經向學的,碰到這類人,問個名字籍貫,給個饅頭就了事了。隻有少數真心實意來拜山的,他們會做一番記錄,然後將人帶到後麵。


    他們挑中的大都是孩童,年紀最大的也就十一二歲,看起來幹幹瘦瘦,窮困潦倒,他們圍在一起吃東西。


    做記錄的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年輕人,穿著天門弟子統一的灰白袍子,袖子擼起,嘴叼著一根青草,一腳踩在石頭上,在那奮筆疾書。


    輪到薑小乙和肖宗鏡,年輕人剛看一眼便擺手。


    “去去去,領饅頭去吧。”


    薑小乙未動。


    年輕人不耐道:“自己挑倆大的,別耽誤大夥時間。”


    薑小乙笑道:“兄弟如何稱呼?”


    年輕人:“我叫吳淞,幹嘛?”


    薑小乙道:“原來是吳兄弟,你誤會了,我們不要饅頭,我們是真心想來拜師的。”


    吳淞抬起頭來:“拜師?你們這都多大歲數了,現在才想著拜師,晚了點吧?”


    他尤其瞪了一眼肖宗鏡,薑小乙險些沒樂出來。


    肖宗鏡倒是好脾氣,對吳淞道:“所謂有誌不在年高,在下雖年紀大了點,卻也是誠心向學的。實不相瞞,在下也曾學了幾年武,卻一直難窺門路,聽聞天門武學超群出眾,姚掌門的拳法更是獨步天下,所以專程從天京趕來學藝的。”


    “天京?你們從那麽遠來的?”吳淞聽他這樣講,放下了筆,起身圍著肖宗鏡轉了兩圈。“嗯……確實像是練過家子的,你以前都學什麽了?”


    肖宗鏡道:“一點拳腳功夫,不值一提。”


    吳淞捏捏肖宗鏡的肩膀,又捏捏他的胳膊,然後拍拍他的後背腰身,像買豬肉般挑肥揀瘦,最後咂咂嘴,道:“這身板好像還行,是個習武之人。不過我們很少要這麽大年紀的,能不能收你我也不知道。這樣吧,你們千裏迢迢趕來也不容易,先在這邊等著,晚點我帶你們去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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