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即便蕭泠不像是圖謀不軌,但皇帝還是決定做足準備以策完全。


    他將元旦大朝期間的京城守備交給了三子, 齊王奉命從西北調集兩萬神翼軍入關,以便生變時可以立即策應京師。


    朝廷防備蕭將軍,蕭將軍也不敢掉以輕心,隨從入京有三百親衛,另有一萬精兵屯駐在潼關外,河朔三軍暫聽葉將軍號令,若朝廷輕舉妄動,兵戈相見難以避免——不過這一年江南盜鑄案牽連出一批官員,京官外官都有,江南作為大雍主要稅賦來源,又因蝗災歉收,皇帝和朝臣正是焦頭爛額的時候,這時候向河朔揮戈,除非皇帝和大臣們都瘋了。


    隨隨十月初動身,十二月底抵達長安。


    桓煊奉旨率儀衛迎河朔三鎮節度使於長安郊外七裏的長樂驛。


    長樂驛位於長樂坡上,東臨滻水,館舍弘麗,朝中官員送往迎來、接風祖餞多在此驛,有藩將入京,朝廷照例要在長樂驛中設宴接風洗塵,在館中下榻一夜,翌日再入宮謁見皇帝,蕭泠也不例外。


    長安城前兩日還是風和日麗的天氣,到這一日忽然刮起大風下起大雪來。


    官道兩旁的大槐樹在摧枯拉朽的狂風裏東搖西擺,骸骨似的枯枝喀拉拉作響,樹上和道旁的積雪和著汙泥,被羊角風卷成黑色的漩渦。


    蕭泠到京是黃昏,桓煊預先收到前一驛遞來的消息,提前騎著馬出城,與他一起的還有皇帝身邊的中官、禮部和兵部的官員,還有十二衛的武官。


    暮色降臨,慘白的日色褪作蒼紫,帶去了最後一絲暖意。


    風雪越發大了,寒風直往人襟懷撲,把人的心窩都冷透了。


    與他並轡而行的禮部侍郎一手抓著韁繩,一手扶著帽子,被風雪吹得眼也睜不開,花白胡須精心編成的辮子都被吹散了,他看了一眼端坐馬上的齊王,隻見他狐裘在風中獵獵作響,可人依舊豐神如玉,不見一絲狼狽,隻是臉色格外蒼白,越發像是冰雪雕成,仿佛天生就該在風雪裏。


    老頭苦中作樂地打趣道:“殺神就是殺神,大約煞氣重,一進京連長安都變天了。”


    桓煊沒搭腔,隻是微微頷了頷首。


    禮部侍郎忽然想起眼前這位也是殺神,臉上有些訕訕的。


    好在耳邊傳來車馬聲,由遠及近,像悶雷從遠處滾來。


    不一會兒,昏黃的雪幕中浮現出黑幢幢的影子,如黑雲,又如山影,向他們壓來。


    禮部侍郎精神一振,同時鬆了一口氣,揉著昏花的老眼道:“總算來了,要是再等不來,老夫這把老骨頭都要叫風吹散了。”


    蹄聲越來越響,大地都似在震顫,黑影越來越近,仿佛山嶽將傾。


    人馬漸近,蹄聲漸緩,當先擎旗持戟的儀衛讓至道旁,一個身著輕甲的人影騎著黑馬緩轡向他們行來。


    此時風大雪緊,天色晦暗,對麵都未必能分辨臉容,何況他們還隔著十來步遠。


    桓煊甚至看不清馬上人的身形,可他的心髒卻沒來由地縮緊,像是有一隻穿針引線的手,將他的一針針地縫起來,再慢慢抽緊。


    一人一馬自雪幕中走來,輪廓越來越清晰。


    終於看清她眉眼的時候,他的心髒終於縮到了極限,陡然停止了跳動。


    呼嘯的風聲仿佛驟然停歇,馬蹄聲消失無蹤,似乎連時間也停滯了,天地成了一片混沌。


    緊接著,他的心髒又似忽然爆裂,刹那間雲破天開,冬去春來,冰雪消融化作繁花綻放,他忘了眼前人是誰,他墜入了一片絢麗如錦的烏有鄉,滿腦子隻有一個念頭,她活著,他的隨隨還活著。


    她真的沒死,她活著回來了。


    愁雲慘霧的冬日,風雪如晦的長安,她像陽光一樣照進他的眼裏。


    他又想起在校場第一次看她騎馬,那時候的她已經叫人心折,可直到如今他才知道當日不過是管中窺豹,眼前的才是真正的她,耀眼奪目,多看一眼都仿佛要灼傷眼睛。


    他的嘴唇動了動,嘴角眼看著要凝成一個微笑。


    就在這時,他忽然想起了自己身在何方,想起了眼前人究竟是誰。


    蕭泠這個名字猛地撞向他心口。


    她是蕭泠,蕭泠是鹿隨隨,鹿隨隨就是蕭泠。


    他的隨隨是假的,這世上從來隻有蕭泠。


    她為什麽要接近他?為什麽以堂堂三鎮節度使的身份,甘願隱姓埋名做他的外宅婦?


    為什麽他們隻見過幾回,她便用那種癡迷的眼神望著他?


    桓煊不敢往下想,這念頭一起,他便猶如墮入了無底深淵。


    地獄的烈火竄上來,將他心中的萬裏明媚春光都燒成了灰飛,像片片枯蝶,像漫天灰色的雪片,鋪天蓋地落下來,像是要把他活埋——原來這一切都是紙糊的。


    原來他珍藏的那些美好都是紙糊的,他以為的真情,也是紙糊的,都是給逝者的祭品。


    什麽都燒完了,可他心裏的火勢不減,漸成一片火原,焚燒著他的腑髒,要把他整個人化成灰。


    桓煊本就蒼白的臉一絲血色也無,連嘴唇都變得煞白。


    隨隨離桓煊隻有咫尺之遙,幾乎是眼睜睜地看著他從驚愕狂喜變作茫然無措,接著有怒意像火一樣燃燒起來。


    她始終靜靜地看著他,目不斜視,神色從容不迫,琥珀色的眼眸裏看不出一絲波瀾。


    兩人端坐馬上,四目相對,沒人說話,沒人按製行禮。


    桓煊身後的官員麵麵相覷,不明就裏,他們正在心中暗暗驚歎傳說中的夜叉凶神真人竟然生得閉月羞花,見齊王這副模樣,不由納悶,莫非是齊王孤身一人太久,乍然見了大美人說不出話來了?


    可齊王又不是豫章王,不至於見了美人就張口結舌,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吧。


    隨隨的近侍知道他們大將軍和齊王的那段往事,俱都眼觀鼻鼻觀心。


    一時間隻有風雪呼嘯,間雜著一兩聲馬嘶。


    桓煊凝視她良久,終於啟唇,聲音喑啞:“蕭將軍,別來無恙。”


    隨隨淡淡道:“末將多年不曾入京,不曾見過殿下,殿下想是認錯人了。”


    桓煊盯著她的臉,目光灼然:“大約是夢中見過吧。”


    隨隨不閃不避地直視他雙眼,琥珀色的眼眸依舊澄澈:“夢總是要醒的。”


    好在北風呼號,群臣又落在後麵,聽不清他們說了什麽,隻覺兩人之間有些古怪。


    兩人都沒有下馬見禮的意思,禮部侍郎也不敢多言,隻能安慰自己,這些藩將囂張跋扈、不拘小節,大約已習慣了,橫豎齊王殿下也不在意。


    桓煊收回目光:“小王在館中備了薄酒,望蕭將軍賞光。”


    隨隨道:“承蒙殿下賜宴,末將感激不盡。”


    桓煊撥轉馬頭:“蕭將軍請吧。”


    第78章 七十八


    到得驛館, 隨隨先去下榻的院中盥洗一番,換了身衣裳,準備去堂中赴宴。


    因是便宴, 不必著朝服, 她便按品穿了身紫錦圓領袍,腰束蹀躞帶。


    剛換好衣裳, 正坐在妝台前梳頭,春條褰簾而入:“娘子,程公子已等在院外了。”


    隨隨道:“請他稍等片刻,我一會兒就好。”


    程徵是個可造之才, 不過年輕臉嫩,還有些讀書人的迂氣,她這回將段北岑留在河朔坐鎮,特地帶了程徵入京, 便是為了讓他曆練曆練, 順便在權貴中混個臉熟——雖然他鐵了心要當她的幕僚,但還是要來長安赴進士科舉, 考取功名才好安排相應的官職。而本朝科舉,大半功夫在考場外, 靠文才博取達官貴人的賞識,向考官舉薦,才能金榜題名。


    隨隨打定了主意要重用他, 自然要借著此次入京的機會提拔他。


    春條望著鏡中的大將軍, 有些欲言又止:“娘子今日要帶著程公子赴宴?”


    隨隨點點頭,今日席間有禮部侍郎,進士科舉的主試一般都由禮部侍郎擔任,那麽好的機會, 她當然要為程徵引見一下。


    春條眉間現出憂色,齊王殿下是見過程公子的——他來幽州尋人的時候,正是程公子假扮白家郎君,一會兒在席上一打照麵,他們騙人的事不就被戳穿了嗎?


    雖然她家娘子從頭到尾都在騙,可以說虱多不怕癢,但那回齊王差點沒病死在幽州,要是知道真相,還不得氣瘋?


    她抿了抿唇道:“娘子方才見到殿下了?”


    隨隨放下梳子,看著鏡中的春條一笑,抬手綰發:“見到了。”


    春條道:“殿下沒說什麽?”


    隨隨輕輕一笑:“都過去那麽久了,何況是當著那麽多官員的麵,能說什麽?”


    頓了頓道:“春條姊姊別怕,你是被我綁去的,誰也不能怪你。”


    春條輕輕歎了口氣:“奴婢是怕這個麽?”


    要是怕齊王府的人怪罪,她大可以留在魏博,可她還是跟著蕭將軍來了長安,一來是不放心她家娘子沒人照顧,二來也是想念高嬤嬤和小桐他們,暗暗盼著入京能見一麵。


    隨隨三下五除二地綰好了頭發,戴上金冠,用金簪固定住,便即站起身,捏了捏春條圓鼓鼓的臉頰;“放心,你家娘子心裏有數。”


    說著褰簾出了門。


    走出院門,程徵立即迎上前來行禮。依譁


    他還未取得功名,一襲白衣,玉簪束發,披著件白狐裘,身上縈繞著淡淡的藥香,清雅絕俗如空穀幽蘭,因寒冬臘月舟車勞頓,他的舊疾有些發作,眼下透出些許微青,可這淡淡的病容非但不難看,反而給他添了一縷飄渺的仙氣。


    隨隨打量了他一眼,滿意地點點頭:“一會兒筵席上不必拘束,平心以待即可。”


    程徵道是,一邊忍不住覷了覷隨隨,她平日在府中為了方便總是一身玄色勁裝,今日卻難得穿得鮮煥,越發襯得她玉顏朱唇,雖不是刻意女扮男裝,卻有種雌雄莫辨的美。


    隻一眼,他便耳根發燙,垂下眼簾不敢再看。


    隨隨帶著程徵到了堂中,桓煊和一幹臣僚都已到了。


    桓煊的目光在隨隨臉上逡巡了半晌,待他們落座,方才注意到她身邊那個低眉斂目的年輕男子。


    那人生得俊秀文弱,看著似乎有些麵善。


    桓煊臉色忽然一變,他記性本就極好,何況那次相見稱得上刻骨銘心,略一回想便記起來,此人正是他在幽州白家宅院中見到的那位“白公子”。


    他剛見到蕭泠,正是五內如焚的時候,哪有心思將整件事從頭到尾理一遍,幽州的事他壓根沒來得及去想,直到見到此人才明白過來,當初他並沒有找錯,那白家宅院的確是蕭泠的藏身處。


    原來整件事都在她的算計中,他日夜兼程地從長安跑到幽州,隻是讓她看個笑話。


    他聽見她若無其事地向禮部侍郎引薦那男子,他根本不姓白,而是洛陽程家的遺孤。


    桓煊隻覺荒謬可笑,整件事是個荒謬的謊言,最可笑的是他自己。


    寒暄畢,珍饈美酒流水似地呈上來,樂伎伶人奏起喜興的樂曲,一時笙簫齊鳴,歌吹盛陳。


    身為主人的齊王卻默不作聲,隻是沉著臉,死死地盯著賓客,仿佛兩人之間有什麽解不開的仇怨。


    在座的官員們或許曾在秋獮上見過扮作侍衛的鹿隨隨,但即便留下淺淺印象,誰又會把一個侍衛和三鎮節度使聯係在一起?更沒人想到齊王葬生火海的姬妾和蕭泠會是同一個人。


    眾人都有些摸不著頭腦,東道主僵著張臉不吭聲,禮部侍郎清了清嗓子,用眼神示意齊王殿下祝個酒,說兩句場麵話。


    齊王殿下隻是充耳不聞。


    禮部侍郎無法,又以袖掩口,佯裝咳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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