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機靈,見她蹙眉就立刻跑了過來,笑著說,“東家,上回和您喝茶的那個客人來了,他說和您有約,我就請他去三樓小坐了。”


    三樓有個房間如今成了她專門辦公的地方,平時她找人說話都是在那,阿福就是把人請到了那。


    知道霍青行已經來了。


    阮妤放下心,又問了一句,“鄭鬆來了嗎?”


    “小鬆哥一大早就來了,不過剛剛又跑出去了。”阿福說。


    阮妤想了下,估計是她上回讓人去定製的東西好了,便交待人,“回頭他來了,讓他來三樓找我。”她說完便徑直上了樓,她的辦公間是在拐角處,遠離其餘包廂,很是僻靜。


    推開門,霍青行果然已經在了,原本想同人打聲招呼,可在看到窗邊那位手撐額頭閉目休憩的男人時,阮妤剛剛才張開的紅唇就又閉上了。


    屋子裏的幾扇窗都開著。


    這會旭日剛剛升起,日頭還不算太耀眼,微紅的朝陽毫不吝嗇地照進室內,給冷僻的室內也染了一層暖日的光芒。


    男人也被籠罩在這朝陽之中。


    他依舊著一身青衣靠坐在椅子上,側著頭,低著眼,根根分明的睫毛此時乖順地垂落著,在蒼白俊美的臉上投下一片陰影,不比清醒時的清冷疏離,此時的他多了一些平日很難窺見的羸弱可憐。


    微微緊抿的薄唇和時不時緊蹙的眉宇好似在宣告著他正處於一個不好的夢境中。


    阮妤沒有進去,就抱著手靠站在門邊看著霍青行。


    十六歲的霍青行就已經長得很高了,平時她跟他麵對麵站著的時候,隻到他的肩膀,得抬頭看他,如今倒是能低頭看他了。


    很久沒有瞧見昏睡的霍青行了,從她這個角度看過去,甚至能看見他眼下的青黑。


    阮妤看著看著就忍不住皺起眉,這人一天到晚在忙什麽?學業?還是生計?反正她每天晚上熄燈的時候都能瞧見隔壁院子照出來的光。


    偶爾她睡得早,半夜起來的時候,那光也不曾熄滅。


    這麽困,早上還不知道等她一起來,非要自己一大早自己出門,她不知怎的,心裏突然生出一種很久沒有出現的煩躁情緒。


    身後傳來一陣“噠噠噠”的腳步聲,原本陷入沉睡的男人被這個聲音驚醒,濃密卷翹的睫毛一顫一顫,最終在阮妤的注視下,慢慢睜開了眼,霍青行剛剛醒來的時候還有點迷茫,那雙一向淡漠的鳳眼也不似平時那般清醒,瞧見站在門口的阮妤,他甚至還有些不知身處夢境還是現實,不過很快,清醒便取代了迷茫,當男人起身時,他臉上的表情一斂而盡,很快又變成平日那個清冷疏離的人。


    “早。”


    他和人打招呼。


    阮妤卻沒搭理他,平時見人三分笑的杏眼此時也一點情緒都沒有,不帶波瀾地看了他一眼就收回目光,徑直進了屋。


    霍青行自然也瞧出了她不同於往日的情緒,他長眉微蹙,不明白她是怎麽了,他並非是多話的人,若是別人,他不會多嘴問一句,可看著這樣的阮妤,竟有些忍不住想問一問,薄唇微張,不等他出口詢問,身後就傳來一道清亮的男聲,“東家!”


    鄭鬆跑了進來。


    他懷裏捧著一個用布包著的物件,進屋才瞧見還有人,呆了呆,訥訥朝霍青行點了點頭,又看向阮妤,笑著跑過去,語氣夾雜著興奮,“東家,好了,您看看!”


    “怎麽跑這麽急?”阮妤麵對鄭鬆時是完全不一樣的態度,看著滿麵通紅的少年,她替人倒了一盞溫水,溫聲,“坐下,慢慢說。”


    說話的時候又看了一眼仍站在原地的霍青行。


    男人此時背對著窗子,逆著光,有些瞧不清他的臉,隻能瞧見一個形影單隻的身影,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竟覺得這樣的霍青行看著有些孤寂得可憐,她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何況她自己也說不清剛剛那股莫名的煩躁是因為什麽?因為霍青行不好好照顧自己?還是因為別的?


    她不知道。


    但其實霍青行這樣做並沒有錯。


    他們無親無故,又都已成年,上回爹娘在倒也罷了,若隻有他們兩人同坐一輛馬車,被人瞧見,指不定傳出什麽話,霍青行這樣做,也不過是為她的名聲著想。


    想清楚了,她看著人的目光也沒有原先的冷凝了,“過來坐。”說完也給人倒了一盞茶。


    霍青行看了她一眼,抿著唇把未說出口的話吞回肚子,走過來坐在阮妤對麵。


    鄭鬆卻不敢坐。


    隻擺手,結巴道:“不,不用,我站著就好。”


    阮妤也未強求,目光落在那被布匹包著的物件上,問人,“做好了?”


    “哎!”


    鄭鬆眼睛閃著光,想打開的時候,又看了霍青行一眼,不知道這位公子是什麽人,他一時有些猶豫……他從叔叔那邊拿到後包了好幾層布就是怕別人瞧見,還千叮嚀萬囑咐讓叔叔守口如瓶,剛剛在樓下阿福拉著他要看,他都不肯。


    “無妨。”


    阮妤知他心中所想,言簡意賅,“他是我朋友。”


    她說得尋常,霍青行喝茶的動作卻一頓,他略帶詫異的目光落在阮妤的身上,少女卻沒看他,隻是看著桌上那個物件。


    鄭鬆聽她這麽解釋,自然也就沒再猶豫,揭開布後看著阮妤小心翼翼問,“東家,您看看,是不是您要的?”


    “稍等。”


    阮妤說完之後便低頭仔細去看眼前的物件,一體式的銅火鍋,最底下是圓盤的鍋托,中間是鏤空的支撐,上頭圓柱和鍋膽相連,和她前世見到的幾乎算是一模一樣了。


    她點點頭,十分滿意,麵上露出笑,“就是這樣,你回頭讓你叔叔先做三十隻。”估計了下時間,她問人,“十天夠嗎?”


    鄭鬆也不清楚需要多久,但也瞧出東家很急,想了想便說,“我現在就去和叔叔說,讓他加急下。”


    阮妤衝他笑道:“幫我和你叔叔說聲辛苦,等回頭東西弄出來,我會多給一半的錢做他的辛苦錢。”她現在急著用這東西,自然不會說什麽客氣話。


    鄭鬆想說不用辛苦錢,但想到嬸嬸的脾氣,猶豫了下還是應了好。


    阮妤又讓人把這個銅火鍋拿下樓去,讓屠師傅他們按照這兩日她教的把菜碼在上頭,等鄭鬆應聲離開後,她才看向對麵那個自始至終都未說過一句話的霍青行,“有什麽要問的?”


    “你讓我來,是畫菜?”霍青行看著她問。


    阮妤挑眉,似是沒想到他這麽快就猜著了,也沒瞞他,“是畫菜,回頭等他們做好菜,端上來,你幫我畫一幅,畫好後我就讓人放在門口做宣傳。”


    現在大家宣傳都是靠口口相傳,幾乎還沒有人用這樣的辦法。


    但再過些年,這東西就會流行起來了,阮妤記得她後來住在長安,那些首飾、成衣鋪子都會把當季流行的東西登記造冊送往一些貴人府邸,隻要把看中的東西告知奴仆,讓他們去買就好了,連出門都不用。


    不過酒樓的話,至少在她離世前,還無人用這樣的法子。


    想用的那個人,如今就坐在她麵前,阮妤想到這又看了一眼霍青行,比起三十歲成熟溫潤的霍青行,眼前的少年縱使平日表現得再沉穩也不過是個才十六歲的少年。


    和鄭鬆一樣的年紀。


    想到自己剛剛居然和他置氣。


    阮妤搖搖頭,垂下眼眸,也捧一盞茶,心中嗤笑自己還真是越活越過去了。


    霍青行倒是沒想到阮妤居然會想出這樣的法子,驚訝之餘,心中不由生出一抹欣賞。


    阮妤未瞧見他眼中的欣賞,她正低頭品茶,突然聽到樓下傳來一陣叫賣聲,是攤販在叫賣早餐,她循聲往窗外看了一眼,瞧見樓下的長街上擺滿了食肆攤子,有賣餛飩包子的,也有什麽麻球豆漿……隨風一打,那股子香氣就直往上頭飄。


    她來前已經吃過早點。


    她娘親自下的麵條,用昨夜剩下來的小排做澆頭,怕她餓,還碼了好多菜,她吃了滿滿一大碗,這會自然不餓,但聞到這股子香氣就挺想再吃些的,人就是這樣,就算家裏吃了,走出來看一看還是忍不住想吃些東西,她看了眼對麵的男人,“吃過沒?”


    霍青行一怔,好一會才點頭,“吃過了。”剛剛在樓下,他買了兩個包子填了肚子。


    阮妤看了他一眼,沒理他,徑直走出門去,衝樓下阿福喊了一聲,讓他去外頭的攤販那邊再買兩碗餛飩,一碗不要加蔥,又要了一屜小籠包,打算嚐個鮮。


    進屋的時候,霍青行正神色複雜地看著她,顯然是聽到了剛才她叫了兩碗。


    但也沒有開口。


    似乎已經清楚了她的脾性,無論他說什麽,隻要她想做,就無人能改變她的決定。


    索性就不說了。


    阮妤也沒有理會他的意思,反正這男人就是一棍子下去也打不出一個聲來,和他說話簡直遭罪,愛吃不吃,反正她買她的,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她把前些日子簽好的契約重新拿出來合計了下,打算回頭跑一趟衙門。


    想到應天暉,她抬眼看霍青行,問他,“應大哥今天當值嗎?”


    聽到應大哥這個稱呼時,霍青行點漆般的鳳目落在她身上,見她眼中沒有絲毫別的情緒,又抿了下唇,收回目光,答,“當值。”


    “行。”阮妤點點頭,把手裏的東西放到一旁,打算待會就去。


    沒一會阿福就端著托盤上來了,阮妤看他跑得極快,好似後頭有人在追似的,不由好笑道:“怎麽跑這麽快?”


    阿福一邊動作極快地給兩人布置,一邊小聲說,“剛剛屠師傅瞧見了。”


    阮妤愣了下,倒也明白過來他為什麽跑這麽快了,估計是屠師傅覺得自己放著酒樓的東西不吃,非要去吃外頭的東西,生氣了。她好笑,“他下次訓你,你就說咱們酒樓又沒早點……”這話剛說完,她自己就停住了,對啊,為什麽金香樓不弄早點呢?


    她想事情的時候特別沉浸,幾乎不會感知到外界的情況。


    阿福見她突然擰起眉,神情也變得嚴肅起來,剛要出聲喊她,就見那個青衣男人朝他搖搖頭,讓他先下去。阿福不明所以但還是點點頭,等他走後,霍青行也未說話,他沉默地,安靜地看著阮妤,見她仍擰著眉似乎在思考什麽問題,也沒打擾她,把阿福擺放的早膳重新擺得整齊了一些,又拿帕子把兩份餐具擦了幹淨。


    “你說——”


    阮妤托著下巴,突然開口,語氣卻有些猶豫,“金香樓也弄早點如何?”


    霍青行擦拭餐具的動作一頓,他抬頭,見阮妤臉上還有些猶豫,雙眼卻十分明亮,回她,“為什麽不可以?”


    唔。


    是啊。


    為什麽不可以呢?


    大概是很多人都認為酒樓是吃正餐的地方?現在也幾乎沒有酒樓有提供早點的習慣,可能覺得早點賣不了幾個錢,浪費時間人力還賺不了多少錢,所以索性就不做了。


    前世她開得那家食肆是有的,原因嘛還是因為眼前這個男人。


    那個時候男人一日三餐都在她店裏解決,她那會無事,反正一天到晚就待在食肆,他來了,就隨便做點吃的給他,後來有客人瞧見了,便也跟著要,淩安城不大,出門覓食的人也少。


    她也無所謂。


    有人來了,就提供,沒人來就歇著……既然從前可以從早提供到晚,如今人力、物力、場地都有,為什麽不這麽做呢?


    阮妤沉吟一會,起身踱步走到窗邊,低頭去看底下窗外的長街,因為天氣冷,其實出門的人並不多,那些早點攤雖然也有桌椅,但這麽冷的天誰願意在冷風中吃東西?秋天就已經是這樣了,到冬日就更加不用說了。


    “你說,”阮妤收回目光,回頭看著霍青行問,“我找他們,讓他們把早點提供給金香樓如何?”


    這會朝日已經高高升起,陽光在她身上鋪展開來,她整個人都被籠罩在這金燦燦的陽光之中,阮妤今日穿了一身繡如意紋的杏色交領長襖,底下一條秋香綠色妝花馬麵裙,頭發也沒全盤起來,而是隻用綠色的綢帶挽了半束,其餘都披在身後,耳垂上綴著一對珍珠耳環,整個人看起來既端莊又清麗。


    即使霍青行再木訥,也不得不承認阮妤是他見過人中最好看的那一個。


    她的美不僅僅是因為這張臉,更多的還是源於她身上的氣質,超乎年紀的沉穩,不同於其他女子的嬌憨、羞赧,眼前這個女子好似從來不知道臉紅是何物,無論做什麽事都氣定神閑,果斷、謀算……卻奇異地吸引著他。


    “嗯?”阮妤沒等到他的回答,微微蹙眉,“不好嗎?”


    霍青行終於回過神,他心跳微錯,連忙垂下眼簾,遮擋住裏頭的驚慌,須臾才沉聲問她,“為何?”


    聲音竟有些啞了。


    好在阮妤並未太過關注,聞言也隻是又朝底下看了一眼,街上有不少攤販,有老人有女人,有些甚至還帶著小孩……阮妤自問自己不是多良善的人,但也不想做什麽趕盡殺絕的事。


    賺錢的法子有許多,沒必要因為自己賺了錢,就讓別人活不下去了。


    可她並不願闡述得多矯情,就靠著窗,垂下那雙不帶波瀾起伏的杏眼,語氣淡淡道:“術業有專攻,我後廚裏的那些師傅也不一定會做早點,與其請人倒不如和他們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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