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鋒利的指甲直掐進她的手背,疼得她立時就皺了眉,卻壓下聲音,不曾泄出一絲痛呼。正想再安慰一番,卻聽她身前衣飾華貴的美婦人顫聲說,“……我看到了。”


    “看到什麽?”


    “蕭明月的孩子,我看到了,他,他沒死!”蕭氏的聲音尖銳,卻又怕人聽到,隻能極力壓著,“他還活著,還活著!”


    “嬤嬤,我,我該怎麽辦?一定,一定是蕭明月讓他回來報仇了!”


    “啪——”


    屋中燭火忽然被風吹得一暗,枝頭上的鳥兒也不知感覺到了什麽忽然瘋狂扇著翅膀,喳喳叫個不停,遇事從未慌亂的方嬤嬤在聽到這話之後,臉色也霎時變得慘白起來。


    *


    三日禮儀結束。


    第四日清晨,霍青行著一身狀元服飾至午門,與楊功、周成一並進宮朝見天子,從此之後,他們三人便是真正的天子門生,翰林儲相。


    霍青行受封六品翰林院修撰,楊、周二人為七品編修。


    這兩個官職雖然品級不高,卻因侍奉天子,格外受人青睞,再加上如今內閣眾學士皆出自翰林,旁人又豈敢輕慢於他們?


    等受完天子封賞,便是遊街和瓊林宴。


    自此,霍青行徹底脫離學子的身份,進入朝堂。


    瓊林宴結束後,天子額外多給了他們一日的假期,允他們休整一番,翌日再入翰林報備。說是休息,霍青行卻也不得閑,莊相那邊要拜謝,李璋又特意為他設了局,喊了馮賓、竇文為他慶賀。


    這樣忙到夜裏,霍青行才得以回來。


    阮妤就在家中等他,此時時辰漸晚,霍如想先前陪她說了會話已經回房去睡了,隔壁爹娘的聲音也早在兩刻鍾前漸漸消停了。


    萬籟俱寂,這座不算繁華的巷子,許多人家都已經睡了。


    阮妤卻沒有困意,她坐在廊下,紅豆伏在她的膝上,任她抬手輕撫他的毛發。


    聽到開門聲。


    紅豆率先支起耳朵,看了一眼,自己摸著爬下膝蓋往一旁蜷縮著去睡了,阮妤跟著起來,走過去見霍青行兩頰微紅,顯然是喝了不少,不由蹙眉,“怎麽喝了這麽多?”卻也知曉李璋他們少年意氣,他也是盛情難卻,隻好說,“不如改日再去?”


    霍青行任她扶著胳膊,長指搭在緊繃的太陽穴上輕輕按著,聞言卻搖頭,聲音因為喝多了酒顯得有些喑啞,“日後怕是不方便。”


    阮妤便沒再多說,隻同蕭常說,“東西放在堂間。”


    蕭常低聲應是,進去拿了阮妤提前備好的紙錢香火還有瓜果糕點,一行人便乘著馬車摸黑去往東郊……除中秋元宵佳節、萬壽節外,狀元受封之後的兩日也是難得沒有宵禁的。


    這日之後,許多學子將離京,也有許多學子將於各司赴任,也因此,今夜的長安格外熱鬧。


    無論是失意還是得意,都將在這天子腳下酩酊一場。


    阮妤和霍青行把去探望丹陽郡主的日子放在今夜,也是因為今夜不設宵禁,他們出城不受限製。


    因為今夜不設宵禁,長安十二條大街上明顯要比往常熱鬧許多,就連城門口也有不少人,人多了,自然怕出事,城中的巡防營派了不少人出來。


    徐之恒今夜剛從西山大營回來,回家路上遇見巡防營統領胡勇便聊了一會。


    這會正要和胡勇告別,就瞧見一輛與自己擦肩而過的馬車,車簾翻動間,看到裏頭熟悉的身影,徐之恒的神色陡然一變。


    “怎麽?”胡勇見他神色有異也循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微微眯眼,“那輛馬車有異常?”他說著便要抬手去將人攔下,卻聽身旁青年說道:“沒,隻是以為瞧見熟人罷了。”


    他言語如常,神色也未見異樣。


    胡勇看了他一眼,不知是信還是不信,卻沒多說,隻笑,“真不去喝酒?”


    徐之恒搖頭,“不了,家母還在等我。”


    胡勇聞言也就沒再勸,話別幾句便帶著人先離開了,等他離開,徐之恒繼續看著先前馬車離開的方向,這個方向是出城,這麽晚……


    鹹扶先前也瞧見了,這會壓著嗓音說,“是阮小姐和霍公子。”


    “嗯。”


    “要派人跟上去看看嗎?”


    徐之恒手握韁繩,沉默一會,搖頭,“不必。”


    他又看了一眼混跡於人群之中,逐漸瞧不見的馬車,語氣淡淡,“走吧。”主仆二人驅馬朝王府而去,剛至府中,柳風就回來了。


    徐之恒見他神色凝重,解劍的手忽然頓住,過了一會,他才語氣如常詢問,“如何?”手卻牢牢握著佩劍,不曾放下,身形也繃得厲害,待柳風低聲回答,佩劍墜於桌上,發出不輕的聲響。


    而他閉目良久,手扶著桌沿,一身力氣散盡,須臾才啞聲,“知道了。”


    ……


    出了城,官道換成小道,人聲便漸漸被他們拋在了身後。


    隻有兩岸猿聲不止,偶爾還能聽到幾聲狼嚎虎嘯,離東郊越近,這些聲音便越漸頻繁。


    阮妤看著紗簾翩躚下一閃而過的風景,從在城中鱗次櫛比的高樓到現在馬車兩旁橫生不止的荒草遠道,風景越來越荒蕪,而幾人的心情也變得越來越低沉。


    壁燈下,她身旁的青年依舊閉目不語,暗橘色的光芒與外頭明月的清輝相映,他看著要比平時更顯沉默。


    阮妤沒有說話,隻抬手把他的頭放到自己腿上。


    青年長睫微動,卻沒有睜開,順從地躺在她的腿上,任她抬手輕輕替他按著太陽穴。直到馬車停下,外頭傳來蕭常的聲音,他才睜眼,握住阮妤的手,瞧見指腹通紅,不由目露心疼和自責。


    他把阮妤的手捧到自己手中,輕輕替她揉著。


    阮妤卻隻是輕笑,“沒事,我們先上去吧。”夜路難行,今日雖無宵禁,但若回去的太晚,難免惹人起疑,雖然來前,她已同爹娘說過夜裏要走一趟阮家。


    掀開車簾。


    東郊荒地,隻有星月照出一條蜿蜒崎嶇的小道。


    蕭常提燈引路,阮妤被霍青行牽著手一道向山上走去,阮妤雖不是第一次來,但一來,從前跟祖母來時年紀太小,還是上一世的事,二來,那時都是白日……如今黑燈瞎火,雖蕭常手中提著燈籠,但委實也沒有什麽用。


    也能瞧出兩人情緒的低沉。


    她原想說些話開解一番,但張了張嘴,又不知該說什麽,隻能又用了些力握住霍青行的手……就這樣沉默著走到半山腰,蕭常正要轉身和兩人說話,忽然聽到一陣壓低的聲音。


    那聲音因被風帶著,似遠似近,根本辨不出方向。


    蕭常臉色一變,即使是阮妤這樣死過一次的人聽到這樣的聲音也不由脊背發寒……霍青行雖然臉色也難看,但還是緊緊握著阮妤的手,低聲安慰,“別怕。”


    而後朝四周看去,待瞧見一處地方隱有亮光,壓著嗓音和蕭常說,“那邊。”


    蕭常也隻是先前驚了一下,此時聽到這話立刻回頭,待瞧清地方,臉色卻比先前還要沉,“是郡主的墳。”


    深夜。


    女聲。


    微弱的火光。


    卻也讓人可以知曉那並非鬼怪作祟,而是有人。


    可會是誰呢?


    三人沒有說話,隻是互相看了一眼,而後蕭常吹滅燈籠,三人放輕腳步往那處前行,離得近了能瞧見跪在墳前的是個女人,她背對著他們,看不清相貌也辨不清年紀,隻能見她一邊顫抖著手燒著紙錢,一邊喃喃說著“慈悲”、“放過”……


    寒風吹過,燈籠裏微弱的燭火差點被吹滅。


    她連忙抬手去擋,低頭的時候,餘光瞥見了那地上被燈火拉長的幾道彎曲的身影,身形陡然一僵,她整個人癱坐在地上,臉色蒼白如強弩之末,但到底還有些膽子,短暫驚慌了一瞬便厲聲喊道:“誰在那!”


    燈籠裏的火搖搖晃晃幾下又恢複如常。


    女人終於透過昏暗的亮光看清了身前的人,兩男一女,可本來還算鎮定的神情在瞧見霍青行的臉龐時,忽然一僵,不等三人出聲,她一邊慘白著臉往後倒退,一邊尖叫道:


    “鬼啊!”


    第175章


    蕭氏已經連著好幾天沒怎麽好好歇息了, 她整個人看起來明顯精神不濟,臉色蒼白,眼下青黑,這也難怪, 她這些日子整日恍惚不說, 夜裏勉強合上眼,沒個一刻鍾就又被夢魘驚醒, 這樣的情況下, 她自然不好見人, 便托病在房中休養。


    平時除了心腹方嬤嬤, 便隻留丫鬟柳鶯在身邊伺候,不見外人。


    好在近來徐長咎父子在西山大營練兵, 不在家中,也免去她要在父子倆跟前偽裝。


    ……


    方嬤嬤從外頭得知徐之恒回來的消息,目光微閃,隨口打發了丫鬟下去, 自己端著一碗寧神靜氣的安神湯進屋, 剛掀起簾子就瞧見蕭氏擰著眉在屋中不住踱步,滿臉煩躁和不安。


    知道她心中緊張。


    方嬤嬤把簾子放下,端著安神湯過去, 輕聲哄道:“您先坐下喝碗湯, 柳鶯估計還得有一會才能回來呢。”


    蕭氏看一眼, 皺眉,“我現在哪有心情喝?”說著又歎道:“也不知道柳鶯怎麽樣了。”


    “她辦事一向利索, 不會有事的。”方嬤嬤見她這會不肯用,便擱在一旁,扶人到一旁的貴妃榻落座後便伸手輕輕替人按起緊繃的太陽穴, 嘴裏繼續溫聲勸道:“您也別著急,先不說那位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便是知道,那與您又有什麽關係?”


    “若是來日他身份暴露,您自把自己當做他的姨母好生寬慰,若沒有,也不過當做一個容貌相似的年輕人。”


    “至於丹陽郡主——”


    方嬤嬤把話一停,笑道:“那更是不必擔心,死人哪裏會說話?何況那事早已有人認了罪,與您本也沒有什麽關係。”


    蕭氏自然知曉她說得是對的,整件事情中,她隻寫過一封信,那封信還早就不見蹤影,根本不會有人查到她的身上,而且近來她也著人去查過,知道霍青行從小就養在荊州,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便是來日他知道,與她也沒有什麽關係。


    可她就是擔心……


    那一宿一宿的噩夢,渾身是血的女人,掐在她脖子上的手,以及那帶著哭泣的質問都讓她覺得害怕。所以她才會在這樣的日子,讓自己的侍女拿著特地請來的鎮壓符去東郊,希望能讓蕭明月的亡魂就此安定下來,別再來夜夜纏著她了!


    “倒是給您送紙條的這個人著實讓人忌憚。”方嬤嬤忽然說道。


    蕭氏聞言也抿了唇,沉聲問,“可查到是誰送的?”她的聲音因幾日不曾歇息好顯得嘶啞不已,見她搖頭又沉默一瞬才說,“繼續去查,她無緣無故寫這麽一封信給我,必定還知曉些什麽。”


    “絕對——”


    她躺在榻上,那雙養尊處優不見一點粗糲的手指緊緊攥著紅木扶手,因為太過用力,手都變形了,指尖那端更是微微泛紅,眼中也是一片晦暗,“不能讓這樣的人活在世上!”


    方嬤嬤也斂起心神,沉沉應了一聲“是”,見蕭氏重新閉上眼睛,她正想同人說“世子爺回來”的消息,就聽到門外傳來兩道聲音。


    “恒哥怎麽回來了?”蕭氏聽清楚那道男聲,陰沉的臉立時變得慘白起來,整個人也變得慌張不已。


    方嬤嬤也沒想到徐之恒會來得那麽快,又見蕭氏這副模樣忙壓著嗓音道一句,“您快進裏頭歇著,老奴去攔住世子爺。”見蕭氏慌裏慌張轉過屏風,她深深吸一口氣後站了起來。


    丫鬟先前得了吩咐,自是不敢讓徐之恒進去,卻又不敢攔他,正踟躇之餘便瞧見方嬤嬤出來了,她一下子就定了神,彎腰喊她,“嬤嬤。”


    方嬤嬤揮手把人打發下去,又笑著過去迎徐之恒。


    她是蕭氏的乳母,一路陪著蕭氏從雲南來到長安,別說徐之恒,便是徐長咎對她也有幾分尊敬,此刻她語氣如常同人笑道:“先前王妃還同我念叨世子,擔心您在大營吃不好,還想讓老奴明日著人給您和王爺送吃的呢。”


    徐之恒看她一眼,嗓音淡淡,“母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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