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外是還算清涼的風,馬車裏則是沉悶的空氣,簡輕語忍了半天後,終於受不了了,戴上麵紗帷帽,叫馬車在一個巷子口停了下來。


    “大小姐,真要走著去嗎?”英兒遲疑。


    簡輕語從馬車上下去,扭頭朝她伸手:“來吧,叫車夫在此等候,咱們買了東西便回來。”


    英兒哪敢讓她扶,趕緊自己跳了下來:“那好吧,我們可要盡快回來才好。”雖說京都治安極好,可小心些總歸沒錯。


    簡輕語笑著答應,等她站穩後便一同朝街上走去。


    京都城禮教雖嚴,但也沒到不叫女子上街的地步,因此這個時候的胭脂鋪成衣鋪,都聚集了不少姑娘。


    簡輕語帶著英兒到成衣鋪時,裏頭簡直門庭若市,以至於她還特意問一句:“確定這裏是最好的成衣鋪嗎?”


    英兒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麽,忍著笑回答:“確實是最好的,公主郡主都來過的地方,這裏最便宜的一件衣裳,也頂得上尋常百姓家一年的吃喝了,隻不過京都的富家小姐太多,所以每天都十分熱鬧。”


    簡輕語嘖了一聲,表示不太理解。


    兩人進去後,英兒本想替她好好挑挑,簡輕語實在不喜歡,幹脆隨便拿了兩件便去結賬了。如英兒所說,這裏的衣裳確實不便宜,兩件衣裙便幾乎花空了她的荷包,隻留下兩小塊銀子。


    “大小姐逛街也太省心了。”英兒抱著衣裳出來時感慨。


    簡輕語隨口敷衍兩句,扭頭看到旁邊一家藥堂,她眼睛一亮,直接走了進去。英兒見狀暗道一聲糟糕,趕緊追了過去:“大、大小姐,咱們該回去了,天都快黑了。”


    “還早呢,我選些草藥回去給你磨藥丸子吃。”簡輕語說著,向夥計報了幾個藥名。


    英兒欲哭無淚:“奴婢沒事吃藥丸子做什麽?”


    “強身健體呀,放心吧,我到時候給你加幾味清熱解毒的,保管你整個夏天都不會中暑。”簡輕語說著,又要了清熱解毒的草藥。


    英兒勸不動,眼睜睜地看著簡輕語買了一籃子草藥,視若珍寶地拎著出門了,她再看看自己手裏價值不菲的衣裙,認命地跟了出去。


    兩人在藥堂耽擱的時間不算短,從裏頭出來時天已經黑了,街上的人也少了許多,隻剩下商販在叫賣。


    主仆二人一前一後地往馬車的方向走,越走身邊的行人越少,英兒心裏緊張,忍不住想催簡輕語快些,結果還未說出口,旁邊的巷子裏突然衝出一個高大的男人,直直地倒在了她們腳前。


    簡輕語下意識拉著英兒後退一步,正要轉身跑,就看到男人一隻手死死捂著小腹,黑色的血液從他指縫中溢出。


    “你中毒了?”醫者仁心讓簡輕語停下了腳步。


    男人聽到聲音艱難抬頭,溫潤清俊的臉暴露在月光下:“姑娘,在下被賊人暗害,可否請你叫附近的官兵前來?”


    說罷,艱難從懷中拿出一塊不起眼的令牌,勉強舉到半空。


    他聲音暗啞艱澀,顯然在忍耐劇烈的痛苦,可饒是如此,也秉持良好的教養,不緊不慢地同簡輕語說話,他態度恭謹有禮,看似尋常書生,可一身月白色矜貴錦服,和腰間看不出價格卻入目生輝的玉佩,一看便是非富即貴。


    英兒拉了拉簡輕語的袖子,用眼神求她別多管閑事,男人見狀苦笑一聲,掙紮一下勉強扶著地坐起來:“是在下逾矩了,抱歉。”


    簡輕語抿了抿唇,從他手中拿走令牌,英兒頓時一陣絕望。


    簡輕語扭頭將令牌交給她:“方才我們經過的地方就有官兵,你去請他們過來吧。”


    “……那您呢?”英兒懵了。


    簡輕語被帷帽遮住的臉上表情鄭重:“我得先為他解毒。”


    英兒:“……”


    男人看向簡輕語懷中的草藥,眼底閃過一絲感激:“那便多謝姑娘了。”


    英兒:“……”


    簡輕語蹲下,將剛買來清熱解毒的草藥一一拿出來,一抬頭發現英兒還在,她當即皺起眉頭:“還愣著做什麽,趕緊去叫人呐。”


    “……大小姐,要不您去叫官兵吧,奴婢去叫大夫,您覺得如何?”英兒怕自己將官兵叫來,大小姐就把人給治死了。


    “我就是大夫,還叫什麽大夫。”簡輕語頭也不抬道。


    男人聞言頷首,一臉溫和:“我相信姑娘。”


    英兒:“……”沒救了,等死吧。


    第28章 (下不為例)


    眼前這倆一個比一個堅定,英兒隻得一咬牙一跺腳,扭頭朝官兵的方向飛奔而去,隻想在人被自家大小姐治死之前,趕緊將外援請到。


    男人目送她幾乎算得上落荒而逃的背影,抬頭看向眼前被帷帽遮得嚴實的簡輕語,溫和地開口:“刺客已逃,現下已經安全,其實她不必這樣著急。”


    “她隻是熱心而已。”簡輕語隨口說完,覺著帷帽過於礙事,索性摘下來放到一旁,隻留一張薄薄的麵紗在臉上。


    男人腦子逐漸昏沉,恍惚間一抬頭,恰好對上她璨如星河般的眼眸。他有一瞬的失神,半晌正要開口,突然感覺腰上的傷口被塞了什麽東西,頓時生出一陣劇痛,未說出的話頓時化作一聲悶哼,接著兩眼一黑失去了意識。


    簡輕語剛把幾種草藥揉成一團敷到傷口上,便察覺病患的身子突然放鬆,她愣了一下抬頭,果然看到他已經昏死過去。


    ……怎麽回事,失血過多了?簡輕語蹙了蹙眉,覺得這個時候睡著不是好事,糾結半晌後遲疑地伸出手指戳了一下傷口。


    “唔……”昏迷中的男人痛哼一聲,依然雙眼緊閉不像要醒的樣子。


    簡輕語咬住唇,又伸手戳了戳。


    英兒急速跑回來時,就看到簡輕語伸著一根手指在男人傷口上戳來戳去,她頓時眼前一黑,拉著簡輕語就跑。


    “我還在為他療傷。”簡輕語不悅。


    “……您還是快跟奴婢走吧,官兵馬上就來了,會將他送到醫館的!”英兒苦口婆心地勸。


    簡輕語不喜歡麻煩,聞言頓時有所鬆動,恰好回頭時又看到官兵朝這邊趕來,於是立刻跟著英兒跑了。


    兩個人一直跑到馬車旁,簡輕語還未來得及休息,便被英兒強行架到了馬車上。


    “快點回侯府!”英兒一上馬車便催促道。


    車夫以為發生什麽事了,趕緊掉頭就走,馬車在已經沒多少行人的路上飛快地狂奔起來。


    隨著離方才的小巷越來越遠,英兒這才鬆一口氣,四肢癱軟地倚在馬車上。簡輕語無語地看她一眼:“我們又不是傷他的刺客,你這麽怕做什麽?”


    ……你是沒有傷他,可你快把人治死了啊!英兒心裏呐喊一聲,抬頭對上她清澈的眼眸,咳了咳後認真道:“這不是怕官兵將您留下問話麽,萬一折騰太晚,少不得要侯爺親自去接,萬一再被教訓就得不償失了。”


    簡輕語一聽有理,當即認同地點了點頭。


    “所以……”英兒小心翼翼地問,“那人還活著嗎?”


    “自然是活著的,隻是暫時昏迷而已,”簡輕語認真道,“不過是尋常的丹毒,有我的藥在,保證很快好起來。”


    “……那他還在喘氣嗎?”


    簡輕語哭笑不得:“當然了,你這是什麽問題。”不喘氣不就死了麽。


    英兒一聽這才鬆一口氣,沒有再追問了。


    這一晚的事就像羽毛輕點水麵,很快便被簡輕語拋至腦後,回府之後便開始專心準備參加生辰宴的事,隻是還未等來生辰宴,就等到了二皇子遇刺的消息。


    簡輕語聽說這件事的時候,下意識想到那晚遇到的男子,但聽說二皇子傷重昏十分凶險後,又覺得是她想多了。


    “那個人中的是丹毒,雖致命,但發作慢,及時救治後不至於會一直昏迷,更何況我已經為他解了毒,隻要再簡單處理一下傷口,相信已經不影響日常生活了。”簡輕語相當篤定道。


    英兒聽著她有理有據的分析,沉默半晌後默默叮囑:“總之那日救人之事,大小姐切莫泄露出去,這幾日最好也不要出門了。”


    “放心,我本就沒打算說,隻是不出門是不行的,明日便是周國公府四小姐的生辰宴,我已經答應父親要去了。”簡輕語不緊不慢道。


    英兒頓了頓:“也許不必去了。”


    “為何?”簡輕語抬頭看向她。


    英兒聞言瞄了眼門外,確定沒人後壓低聲音道:“二皇子在外縣待了兩年,都未曾遭遇不測,偏偏回京之後被人刺殺,坊間都說是大皇子做的,周國公府又是大皇子的外家,發生了這樣大的事,怎麽還敢辦生辰宴。”


    簡輕語失笑:“這你就不懂了,越是有嫌疑,便越要表現如常,我看這生辰宴呐,必然是要繼續辦的。”


    像是為了驗證她的話,傍晚時分簡慢聲便來了別院,她身後的丫鬟還端了一個托盤,上頭擺了一套頭麵。


    “母親說,你是侯府大小姐,明日去周國公府若是首飾太過寒酸,會令侯府蒙羞,所以著我送一套過來,你明日記得戴上。”簡慢聲不緊不慢道。


    簡輕語看了眼放在桌上的首飾,很快便不感興趣地別開臉:“不必了,我有首飾。”


    簡慢聲表情不變:“東西我已經送過來了,你要用便用,不用就先收起來,待到有用時再說吧。”說完,她便不看簡輕語一眼,扭頭離開了。


    英兒將人送到別院外,回來後看到首飾還在桌子上,當即皺起眉頭收起來,一邊收一邊為簡輕語鳴不平:“二小姐也太目中無人了,您再怎麽說也是她姐姐,她怎能次次待您如此冷漠。”


    “本就不是一個槽裏的驢,硬是要栓在一起,自然是冷漠的,”簡輕語笑笑安撫道,“別放心上,我待她也沒好到哪去,都一樣的。”


    英兒撇了撇嘴,見她不在意,也隻好不再提了。


    眨眼便到了生辰宴的日子,簡輕語一大早便被叫了起來,梳洗打扮一通之後剛換上新衣,就不小心弄髒了,英兒頓時著急起來:“這可怎麽辦,另一身今早剛洗了,這會兒還沒幹呢。”


    簡輕語蹙眉看著身上的茶漬:“就一點痕跡,不要緊吧。”


    “不行不行,那些夫人小姐挑剔得狠,若是看到您身上有汙痕,定是要笑話您的。”


    英兒急得團團轉,簡輕語無奈地看著她,半晌突然想起什麽,大步走到了衣櫃前,翻找一通後拿出一條藕色衣裙:“這件可以吧?”


    英兒頓了一下,看到後眼睛一亮:“可以可以,這裙子顏色溫柔明亮,不張揚也不算收著,料子也極好,比咱們買的那兩身還好!大小姐何時得的裙子,奴婢怎麽不記得?”


    簡輕語笑笑,沒有提醒她這是自己第一次從陸府回來時,陸遠給的那條裙子,隻是想著既然是陸遠給的,那定然不會差了,現在看英兒的反應,便知道自己的推測是對的。


    提起陸遠,簡輕語才發現自己與他真是許久未見了,竟然生出一種恍若隔世的感覺……那條髒了的床單還在她床下塞著,明日空閑了便掏出來洗洗吧,免得陸遠什麽時候再想起來,用這件事拿她的錯。


    “大小姐,大小姐……”


    簡輕語回神,笑道:“時候不早了,伺候我更衣吧。”


    重新換好衣裳,已經是一刻鍾之後了,寧昌侯和簡震已經先行,她隻能跟秦怡和簡慢聲坐同一輛馬車出發。


    自從趙玉慶那事兒之後,秦怡便安分許多,沒再像以前一樣,一看到她就冷嘲熱諷,隻是這點安分沒有持續太久,她便又開始忍不住炫耀未來女婿了。


    “勵文這孩子打小就聰明,十歲中秀才十六歲中舉人,誰人不知他有狀元之才,這偌大的京都,也就隻有我慢聲的美貌,才配得上這樣的兒郎。”秦怡滿意地看著簡慢聲,炫耀完去看簡輕語,就看到她心不在焉地坐在逆光處,身上藕色的衣裙低調卻不掩華麗,襯得她眉眼都溫柔起來。


    自從簡輕語在人前露過麵後,滿京城都在說她比簡慢聲還要美上三分,作為慢聲的親生母親,她從未覺得自己女兒被比下去過,可今日看著簡輕語的眉眼氣度,突然生出一點憋屈。


    “……空有美貌也不行,慢聲還有才華呢。”秦怡心虛地嘟囔一句,便喪失了炫耀的興趣。


    簡輕語雖然不知道她為何突然不高興,但耳邊突然清靜了,不得不說她心情還算不錯。


    三人一路無話到周國公府,馬車進府的時候,秦怡緊張地坐直了身體,扭頭對簡慢聲叮囑:“音兒是勵文一母同胞的親妹妹,她今日生辰,你可要表現得得體些,拿出未來嫂子的氣度,知道嗎?”


    “是。”簡慢聲平靜應聲。


    簡輕語看了她一眼,很快又低下頭去。


    馬車入府之後,三人便隨著周國公府的丫鬟一路去了後院。後院裏已經來了不少夫人,看到秦怡後都熱情地迎了上來,仿佛先前那些冷落和孤立都不存在,秦怡也笑得見牙不見眼,一手拉著簡慢聲、一手拉著簡輕語,落落大方地介紹給眾位夫人。


    簡輕語配合地假笑,給足了秦怡麵子。原本以為她會鬧事的秦怡鬆一口氣,再看向她時難得帶上幾分真心的笑:“小姐們都去亭台裏玩了,你也隨慢聲過去吧。”


    簡輕語一聽求之不得,立刻應聲跟著簡慢聲走了,秦怡目送她們離開後,繼續笑嗬嗬地與其他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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