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皇後見到他這模樣,險些暈死過去。


    她早就知道明帝心狠心辣,卻沒想到他居然真的敢對太子下手。


    太子被幽禁前,分明身強體壯,若不是被喂了慢性毒.藥,何致於此?偏偏太醫院的人都像是被封過口般,無論叫哪個太醫來診脈,皆說此為太子先前大病一場留下的病根,待日後仔細調養便無大礙。


    “滕兒,你父皇、你父皇到底都喂你吃了些什麽?”何皇後以前雖對太子嚴苛,但他到底是她的親生骨肉。


    太子唇色微暗,唇角發青,聽見何皇後的話,沉默許久,半晌,終有氣無力地開口:“母後,兒臣想活著,皇位不如就──”


    “你在說什麽胡話?!”何皇後立刻打斷,“你以為你不爭最後就能活嗎?不,這些年來本宮與溫昭昭早已撕破臉,要是陸君平坐上大位,不論是你我或是何家都難逃一死。”


    太子手背青筋暴起,嘲諷地勾起嘴角,卻笑得比哭還難看。


    “是,母後這些年來造孽,卻都要兒臣與何家來承擔。”太子說,“若不是你害死了溫貴妃的兩個兒子,害死了陸君平的生母,兒臣又豈會有今日?”


    何皇後不敢置信的看著他。


    這些事,她一直都隱藏得很好,甚至從未告訴過太子,他為何會突然知曉?


    “本宮是為了自己麽?本宮若不是為了你與何家──”


    “嗬。”太子突然冷笑。


    何皇後一怔,覺得太子不可理喻,卻仍耐心道:“你別擔心,很快。”她放輕聲音:“很快你的父皇便再不能折磨你了。”


    太子神色懨懨,也不知幽禁其間究竟都受了什麽折磨,兀自喃喃低語:“兒臣真的累了。”


    何皇後看得出來太子鬥誌全消,再次召長公主進宮。


    顧太後如今昏迷不醒,江平王是個肆意的主,從來不摻與這些事,長公主早就被走投無路,別無他法,隻能選擇與何家連手。


    -


    何家的確想在此次秋獵時向明帝下手,並且在長公主的幫助下,一切進行的十分順利。


    秋獵隨行人數眾多,不止有後宮妃嬪,還有眾皇子公主及大臣,圍場上,除了有平時守護明帝安危的禁軍及錦衣衛外,更有容珺親自帶領的三千士兵。


    這與何皇後一開始所想的並不一樣,曆年來明帝秋獵時,隻會帶禁軍及錦衣衛,從來沒帶過這麽多士兵隨行。


    然,此時何家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好在何皇後多留一手,早在一個月前便令人在明帝素日裏燃的龍涎香中下毒,一個月後,明帝身子顯然虛弱不少,遇上刺客幾乎無自保能力。


    隻要在秋獵上趁其不意,取下明帝性命,到時長公主便會跳出來主持大舉,暫命太子監國,到時再與正從邊關趕回來少數何家軍裏應外合,溫岑兩家也拿他們沒轍。


    卻不想,明帝雖在圍場狩獵時如意料中落單了,刺客行刺時卻被早就埋伏在附近的士兵們團團圍繞,連明帝一根頭發都沒碰到便宣告失敗。


    何家意圖於秋獵進行刺殺,準備謀反,人證物證俱在,回城之後,太子還被人告發謀.逆,在東宮搜出龍袍和龍冠,百口莫辯。


    這一次,明帝卻不再從輕放落,不止直接廢除太子之位,將他圈禁冷宮之中,此次就連何家旁支也難逃其咎,全都下了大獄,按大淩律例,於三日午後滿門抄斬。


    朝臣詫異,禦史勸戒,明帝卻直接拿出太子行宮唆使死士的證據,直言太子非頭一次有謀反之心,才不得不痛定思痛,做下廢太子之舉。


    明帝此舉可說打得何家措手不及,並且網羅罪證的速度,幾乎與之前行宮行刺一案,如出一轍,顯然是有備而來。


    何皇後看著眼前賜下的匕首、毒酒與白綾,難以相信明帝放太子出來,居然是以退為進,好將何家一網打盡。


    何家謀反,平時與何皇後交往親密的女眷難逃其咎,全都被打入叛賊名單,近日頻繁進出鳳儀宮的長公主亦不例外。


    榮國公被降為榮安侯之日,一連大病幾日,好不容易養好病,侯府中卻再次湧進一排又一排的錦衣衛,比當日捉捕容子揚的陣仗有過之而無不及。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長公主藐視皇威浩蕩,與廢後何氏結黨營私,意圖謀反,朕念手足之情,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賜於碧山寺削發為尼。”


    “其駙馬榮安侯輔佐無方,褫奪封號,貶為平民;其長子容子玉護駕有功,功過相抵,按大淩律例,當承襲其父爵位,封為榮安侯;其次子容子揚流放邊疆為奴,終生不得返京;其長女容穗穗褫奪郡主封號,貶為平民。”


    榮安侯聞言大驚失色,久久不能言語。


    容穗穗更是不相信母親會犯下這種胡塗事。


    可這道聖旨為皇上身邊的大太監陳公公親自宣讀,饒是他們想自欺欺人也無法。


    容翊,也就是前榮安侯,終於在長公主即將被錦衣衛帶走時,難以置信地來到她麵前:“永寧,你為何如此想不開?我不是說了,再給我一點時間,子玉他向來孝順,早晚會聽我的話,想方設法將子揚救出來的,你為什麽就是要一意孤行?”


    長公主看著他,要笑不笑地問:“容郎是不是早就知道,當年盛雲曦之所以下獄並非意外,而是人為?”


    容翊眼神有一瞬閃爍。


    長公主不發一語,一巴掌朝他臉上摑去,容翊身形不穩,直往梁柱撞去,待被容穗穗扶起,偌大的榮安侯府空空蕩蕩,長公主及成群的錦衣衛早已遠去。


    明帝雷霆手段處置太子及何皇後,何家滿門抄斬,一夕血流成河,本就叫不少人看得心驚膽跳。


    今日長公主被賜削發為尼,容家除了容珺一人之外,不是流放邊疆,就是被貶為平民,更是讓所有人都摸不清明帝心思。


    一時之間不懂皇上到底是對容家網開一麵,還是看在他是駙馬的份上,才對容珺網開一麵。


    “我說應該是容大將軍這麽多年來,為我大淩出生入死,戰功彪炳,皇上肯定是看在容將軍為我大淩流下的血汗才會網開一麵。”


    “依我看,應該是容將軍既為七皇子義兄,又是五公主的駙馬,有他們兩位為他求情的關係,才會有此殊榮。”


    保德大街,五芳齋前,眾人議論紛紛。


    “蘇兄這麽說就不對了,為何容將軍就一定是得靠別人?”


    “我哪裏說錯了?否則……”


    原本停在五芳齋旁不遠處,雕紋精致氣派的梨木馬車,裏頭的人撩開車簾,接過小廝手上,刻有五芳齋字樣的食盒之後,緩緩起行。


    隨著馬車前行,爭論聲逐漸轉小。


    就在不久前,榮安侯府迎來聖旨時,雲嬈的公主府也迎了來一道聖旨,雖然與長公主那道不同,卻也說了容珺承襲爵位的事。


    兩人此時正準備進宮麵聖,親自謝恩,馬車行進半路,即將經過五芳齋時,雲嬈忽然嘴饞,隨口說想吃糖蒸酥酪及桂花糖藕,容珺便讓人停下,進五芳齋排隊買甜食。


    保德大街為京城最為繁華熱鬧街道,街上不隻有金飾店,還有著各式各樣的布莊酒樓、茶樓、甜品鋪子,其中最為出名的甜食鋪便是五芳齋,五芳齋的甜食不止深刻達官顯貴喜愛,就連宮裏的貴妃娘娘都愛吃,慕名而來之人多不可數,每日皆門庭若市,大排長龍。


    雲嬈沒想到自己不過隨口一提,容珺就真叫人下車去馬,都還沒吃到糖蒸酥酪和桂花糖藕,就覺得嘴裏心裏都甜滋滋的。


    等待期間,聽見眾人的議論,雲嬈不由得笑問:“容大將軍覺得呢?”


    少女一身精致宮裝,背倚靠墊,唇角微揚,兩側的小梨渦若隱若現,笑容甜軟,連帶著聲音都香甜。


    容珺低垂著眉眼,鴉羽般的長睫在臉上投落出淺淺陰影,他的睫毛很長,在眼尾勾起撩人的弧度,玉琢般的臉龐揚著一貫的溫柔笑意。


    他淡淡的嗯了聲,一邊打開食盒,一邊輕笑:“自然是五公主為我求情,才有此殊榮。”


    如玉竹似的手指端起食盒裏的糖蒸酥酪及木匙,輕輕舀起一匙,湊到雲嬈唇前。


    雲嬈被他的回答給逗笑,正要伸手接過,容珺卻將手裏的糖蒸酥酪往前一塞:“吃。”


    自從兩人成親之後,雲嬈早就被投喂習慣,也不矯情,笑眼彎彎地張嘴。


    甜甜的奶香在嘴中迅速蔓延開來,又香又甜又涼,直從舌|尖甜到心頭。


    容珺目光柔柔地攏著她:“好吃麽?”


    雲嬈嘴角不受控製的輕揚,心滿意足地點了點頭,唇邊盡是甜軟的笑:“嗯。”


    容珺凝著她的杏眸,眉眼間盡是溫軟,很快又喂了一口。


    兩人進宮謝恩時,沒想到陸君平恰好也在。


    太子剛廢,明帝未免夜長夢多,今日一早便命禮部的人準備冊立儲君一事,以穩民心定政局。


    由於再過一個月便是陸君平及溫瀾清的成親的日子,禮部挑選的吉日,原是在兩人大婚之後,明帝卻不甚滿意。


    皇子與太子之間的禮製不同,若是陸君平受封為太子,禮部這些時日子的準備可說全廢了,得從頭再來,會這般安排也不是沒有道理。


    偏偏明帝一旦決定的事,就不容置喙,禮部無法,隻能認命接旨,一邊如火如荼的忙著大子登基大典,一邊欲哭無淚的重新準備太子與太子妃的大婚。


    陸君平被明帝召進宮來,便是為了此事。


    明帝這幾日被何皇後及長公主氣得不輕,夜裏翻來覆去的沒睡好,染了風寒,臉色雖然差了些,提起陸君平即將冊立為太子一事,依舊難掩眉間喜色。


    “兒臣多謝父皇,兒臣立刻就到翊坤宮告知母妃如此大喜之事!”


    明帝笑:“你母妃那,朕昨日便和她說了。”


    如今後位懸空,明帝本將一並將溫貴妃扶上皇後之位,可惜禮部已經為了陸君平的事,忙得焦頭爛額,要是再多個立後大典,禮部怕是要集體自盡。


    雲嬈與容珺進來時已經謝過禮,明帝目光來到兩人身上,淡笑道:“容愛卿如今成了榮安侯,可已想好,是要繼續住在公主府呢,還是回去原本的榮安侯府?”


    容珺垂首:“公主在哪,臣就在哪。”


    簡單的八個字,就讓雲嬈的心都化了。


    明帝對他的回答顯然很是滿意,撫掌大笑:“好好好,朕果然沒有看錯人。”


    三人離宮時,恰好都是要到相府,陸君平索性與兩人同乘一車。


    就在馬車離宮久,剛準備彎起小道,避開禦街上的人潮時,忽地被人攔下。


    容珺與陸君平對看一眼,沉聲問道:“此為五公主座駕,何人如此大膽攔駕?”


    車簾外傳來雲笙的聲音:“回將軍,是一對做平民裝扮的夫婦……”


    雲笙還沒說完,就被另一道略微狙獷的男聲打斷:“小人妻子即將臨盆,求貴人大發慈悲送她到臨近醫館。”


    雲嬈怔了下,欲要開口,容珺卻淡淡笑道:“雲笙,你親自將人送到最近的醫館。”


    “內人已經痛得走不動,求貴人大發慈悲──”


    外頭那人的話還未落,容珺卻已不理會他,吩咐馬夫繼續前行。


    陸君平意味不明的冷笑了聲,撩車窗簾,看著站在雲笙身旁的那對夫婦,眸色冰冷。


    “看來還是有人記得二十年前的事。”


    容珺嗯了聲,微微笑著,忽然問:“長公主離京了?”


    陸君平搖扇搖頭:“她畢竟是長公主,還是皇上的嫡親姐姐,該有的禮數還是得做足,如今正在大慈恩寺削發,明日才會離京。”


    雲嬈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安靜乖巧的看著容珺,有些疑惑的問:“其實不遠處就有一間醫館,剛才順手送那婦人一程也無大礙。”


    容珺像是想起什麽,溫柔的鳳眸驟然湧起複雜且痛苦的情緒。


    陸君平默默甩開折扇,擋住臉:“我就不該上這個馬車。”


    “?”雲嬈困惑的看了他一眼。


    “子玉和五妹盡管當我不在。”


    “……”


    雲嬈哭笑不得,還不知道陸君平到底是在演哪出,就被容珺撈進懷中,緊緊抱住。


    “怎、怎麽了?”


    陸君平還在車上,就坐在兩人對麵,雲嬈雙頰飛快地紅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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