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福微驚,但還是應道:“是。”


    蘇太傅年前上了折子告老,皇帝也準了。隻是他舊疾未愈,不宜奔波,因此還在太傅府,尚未返鄉。


    聽說皇帝來了,蘇太傅眼皮狠狠一跳,立刻生出一個可怕的猜測:難道皇上後悔了,不願留他性命了?


    參拜皇帝時,蘇太傅兩腿打顫,咳嗽不止。


    “平身吧。”


    “皇上,老臣並非要賴在京中,實在是病……咳咳……”


    皇帝擺一擺手:“朕不是來驅逐你的,隻是來提醒一下,蘇愛卿忘了一件事情。”


    蘇太傅不解,抬眸看向皇帝,見其臉上並無多少血色,更看不出太多表情。他隻能小心說道:“忘了一件事?老臣不知,還請皇上明示。”


    “還鄉之前,不該就當年湘城之事詳細地寫個折子嗎?”


    蘇太傅一怔:“這……”


    皇帝眉梢輕挑:“嗯?”


    “是。”蘇太傅心中暗歎一聲,有些意外。不過比他原本以為的要好很多。


    皇帝緩緩吩咐:“去讓人準備筆墨紙硯。”


    蘇太傅仍在病中,可一提起筆,就立刻精神起來。短短一刻鍾的光景,就將奏折寫好,麵呈皇帝。


    然而皇帝匆匆瀏覽一遍,皺眉:“蘇太傅不必為朕文飾,直接就寫,朕當年記憶全無,曾入贅許家……”


    蘇太傅雙目圓睜,一臉的不可思議:“這……皇上請三思啊。”


    皇帝隻抬了抬眼皮:“入贅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何況還是失憶之時所為。”


    第72章 入贅   讓她心安


    見皇帝態度堅決, 蘇太傅也不好再堅持反對,隻得重新提起筆,猶豫再猶豫, 才勉強寫下了新的奏折。


    這一次, 根據皇帝的暗示,說當年皇上入贅許家, 不過到底還是隱去了入贅不成被打這一點細節。


    好在皇帝倒還滿意,慢條斯理說上一句:“蘇愛卿辛苦了, 好好將養吧。”隨後起身離去。


    皇帝一行人剛走, 蘇太傅就重重歎一口氣。其實他有一點點不太理解。皇上要認回皇嗣, 重提當年舊事並不奇怪。可既然皇上並沒能正式入贅, 說成是娶妻不也可以嗎?為了天家顏麵,適當地修飾一下, 有何不可?難道許家小門小戶還敢跟天子相爭?


    算了,這不是他能決定的,反正皇帝沒計較他的罪過, 他又已經告老,索性也就不想那麽多了。


    ——


    許長安醒過來, 已是辰時了。


    匆匆洗漱完畢, 文元就在年長宮女的陪伴下走了過來。


    母子倆一起用早膳, 許長安有點心不在焉。


    論理那金瘡藥應該兩個時辰換一次的, 眼看著時候差不多了。可皇帝去上早朝, 也不知何時才回來, 是否來得及。


    陪文元用完早膳, 又看著他喝下藥,忽聽內監尖利的聲音:“皇上駕到!”


    緊接著,就是一陣熟悉的腳步聲了。


    許長安站起身, 果見皇帝越走越近。


    他臉上沒太多血色,但眉梢眼角隱隱有些笑意,看起來心情還不錯。


    “傷口怎麽樣?沒再流血吧?”


    文元也仰起頭問:“爹爹還痛嗎?”


    皇帝抬手摸一摸兒子的腦袋,眼睛卻看向許長安,微微一笑:“還好。”


    許長安指指桌案上的沙漏,輕聲提醒:“距離上次換藥已有兩個多時辰了,該換藥了。”


    “唔。”皇帝唇角微微翹起,“那就有勞娘子了。”


    因著“娘子”這個稱呼,許長安腳步微頓了一下,但並沒有刻意去糾正。


    她仔細查看了傷勢,見有好轉之兆,暗鬆一口氣。


    重新裹好傷口,許長安輕聲詢問:“沈翊,禦藥房的人何時開始當值?你覺得我什麽時候去比較合適?”


    兩人把話說開,知道了他不會為難自己,壓在心頭的巨石被撤掉。但她並沒有因此就徹底放鬆下來。


    聽她喚他沈翊,皇帝眸中不自覺漾起笑意。然而她下一句就是詢問禦藥房。他微怔,繼而有些無奈地笑了一下:“長安,你……”


    “嗯?我怎麽了?”


    皇帝心情複雜,好一會兒才續道:“你是真的喜歡醫藥啊。”


    許長安瞧了他一眼:“是啊,我從小就學這個,若我一直是男子……”


    皇帝伸手去掩她的口:“別,你是女子就挺好的。”


    她若是男子,他們也不會有這麽多糾葛了。


    許長安心中不安,輕聲試探:“你不會是反悔了,不想讓我去禦藥房了吧?”


    如果真這樣,可就麻煩了。


    “不會。”皇帝果斷搖頭,“我已經答應了你,又怎會反悔?隻是你現下身份未明,明日之後再去也不遲。”


    許長安輕輕“嗯”了一聲,暗想,一日兩日倒也等得起。何況現下他傷勢未愈,她不妨多照顧他一些。


    皇帝略一思忖,到底還是沒把計劃和盤托出,明日給她一個驚喜吧。


    ——


    次日早朝,發生了一件大事。


    登基將近一年的皇帝突然宣布,五年前他受傷之際,曾短暫失去記憶,在湘城一戶姓許的人家入贅為婿。後來被帶回京中,治好失憶之症,不記得那段往事,也與許家斷了聯係。


    而許家去歲因為藥效靈驗、又獻藥有功,進京做了禦藥供奉。故人重逢,皇帝又漸漸記起舊事,派人徹查,這才知道當年始末。


    已經告老的蘇太傅也上書坦誠確有此事,自稱是考慮天家顏麵,故此隱下此事。後知曉有皇嗣流落在外,不敢再瞞,請求皇帝恕罪。


    如今真相大白、水落石出,皇帝自然要遵循舊年夫妻之約,封許氏為後,立兩人之子為太子。


    這封詔書一出,朝堂一片嘩然。


    皇帝登基將近一年,還沒選秀過,禮部官員摩拳擦掌,已做好了準備,想把差事辦得漂亮一些。


    現在突然蹦出來一個皇後、一個太子?


    年紀老邁的秦太師隻覺得有些牙疼,年前他催促皇帝充實後宮,這才剛過了年,皇帝就自稱已有妻有子?


    莫不是推托之詞吧?


    他深吸一口氣,拱了拱手:“皇上,老臣以為,事關皇嗣,草率不得。這若真是天家血脈……”


    皇帝聲音微冷:“秦太師此話何意?難道朕連自己的親生骨肉都不認得嗎?還是以為朕會有意混淆天家血脈?”


    秦太師隻得說道:“臣並非此意。”


    皇帝視線微轉:“封後大典就交給禮部負責。”


    他們到底沒有真正拜堂,缺一次婚禮。可他說了當年入贅,又有了文元,不好再舉行大婚。不過封後的儀式,可以特殊一點。


    禮部尚書匆忙應道:“臣,領旨。”他心思一轉,又多問了一句:“皇上,采選秀女一事……”


    皇帝的聲音淡淡的,自上方傳來:“當年朕記憶全無,被許翁所救,入贅許家。入贅之際,也曾承諾過,今生今世,決不納小。朕是天子,一言九鼎,又怎能背棄舊時盟約?”


    停頓了一下,他緩緩說道:“選秀一事,從今往後,不必再提了。”


    ——其實原本也不必強調入贅,不納妃嬪一事,他完全可以用一生去證明。之所以特意點明不違舊約,不過是為了讓她心安罷了。


    “是,臣領旨。”禮部尚書連忙應下。


    對於大部分官員來說,隻要皇家有靠譜的繼承人,隻要不涉及外戚幹政,皇帝後宮有多少女人,皇帝更寵愛哪個妃子,其實跟他們關係不大。頂多也隻是那些想將女兒送往後宮的人會格外關注一些。


    早朝剛一結束,在出宮途中,就有相熟的官員低聲議論起此事。


    “……是真的嗎?不是說蘇太傅救的嗎?怎麽又說是湘城許翁?”


    稍微知情一點的人小聲回答:“是真的啊,你以為蘇太傅才剛剛五旬年紀,為什麽就匆匆辭官了?就是因為涉及欺君啊……”瞅著四下無人,他聲音壓得更低:“跟你說,初一那天,我夫人進宮朝拜太後,就聽說太後宮中有個小殿下,三四歲年紀,模樣很像……”


    “如此說來,……真的曾經入贅?”


    “入贅”兩個字,馮大人說的格外艱難。時人多重顏麵、男子猶甚,願意入贅之人少之又少,甚至有人將其視為奇恥大辱。


    “應該假不了吧?誰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


    不過如今入贅者是皇帝,不管心裏怎麽想,大家口中都免不了要表示理解,並誇讚一番。


    “其實為了報恩而做人家半子,也在情理之中。”


    “是啊,身居高位還不忘舊時之約,果真重信義。”


    ……


    朝中官員一個個都是人精,涉及天子家事,他們也隻是同相熟、信賴的同僚簡單說幾句,就迅速轉了話題。


    ——


    許長安得知此事,已是將近晌午了。


    皇帝眉目間蘊著清淺的笑意:“長安,這詔書,你拿去看看吧。”


    他不想看她跪他,幹脆在她麵前將詔書自行打開。


    “什麽?”許長安匆匆瀏覽,不由地暗自吃驚。


    她日前看過封後詔書,隻說皇帝當年在湘城成婚有子,如今找回妻兒,該正式冊立。


    而這次卻是明明白白寫著他曾入贅許家。


    “入贅?”許長安忍不住問,“你這又是何必?”


    她長在市井,知道很多男子不想入贅,認為此舉有損顏麵,更有過分者,貧賤之時不得已入贅了,依靠嶽家發達以後,又大肆納妾,甚至是逼死原配,還認為是揚眉吐氣苦盡甘來。


    他是天子,怎麽就公開聲明曾經入贅了?就不怕有損名聲嗎?


    要知道她當時還曾用為了他的名聲考慮而拒絕入宮。


    “這有什麽?”皇帝卻不甚在意,“當時我若沒走,不已經入贅了嗎?”他微微一笑:“總不能說我們當年沒成婚,就生下了文元吧?”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嗣兄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程十七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程十七並收藏嗣兄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