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林初穗堅持要留在醫院守夜,方幼怡堅持不允許,說爺爺有她照顧著,讓林初穗跟哥哥回家複習功課。


    晚上十點,許嘉寧帶著林初穗出了醫院。


    沒想到提前離開的肖衍竟還沒有走,一直等在醫院樓下。


    路燈邊,他身形頎長,光落在他的肩上,將他英俊的臉龐埋入陰影中。


    他的身上透著幾分春寒的蕭索。


    林初穗小跑著來到他身邊,驚訝地問:“我以為你回家了。”


    “沒走。”肖衍的眼底帶著血絲,嗓音也輕微沙啞。


    “爺爺沒事了。”林初穗以為肖衍是不放心,連忙說道:“可能意識有些混亂,才會把你當成我爸爸。”


    許嘉寧走近肖衍,深深凝望著他的眼睛:“學神,你是不是有話要說?”


    肖衍沒有理會許嘉寧,隻是一個人沉默了很久,似猶豫、也似掙紮……


    “我……沒有要說的,隻想抱一下。”


    肖衍終究也隻說出這句話,然後不等林初穗反應,他走過來,他用整個身體,將小姑娘圈進了自己的領地。


    一個很有力量的擁抱。


    林初穗眼前一黑,隻覺鼻息間鋪天蓋地……都是他幹淨的氣息,侵襲了她全部的世界。


    林初穗已經被他抱得踮起了腳,努力迎著他挺拔的身形:“啊這……忽然發現,學神好粘人啊。”


    女孩被他抱在懷中,軟軟的,香香的,他將臉埋進她頸項裏,深深地嗅著她身體的甜香。


    在最需要親密關係的童年,肖衍從來未曾擁有過擁有過片刻的溫存與依偎,而這些所有的渴望,在麵前這個善良可愛的女孩身上,得到了最大滿足。


    他像個不知饜足的孩子,用力地抱著她,蹭著他。


    林初穗安撫一般地拍拍他的頭,他後腦勺硬硬的茬子,摸著就很舒服。


    “阿衍,你怎麽了呀?”她也注意到了他情緒的異常:“是不是不開心?”


    “舍不得。”


    肖衍忽然變得像個孩子,固執地抓著最珍愛的玩具,不肯罷休,哪怕也許這個玩具本部屬於他。


    良久,他放開了她,幫她揉了揉淩亂的頭發,淡笑道:“沒什麽,隻是忽然想到,夏天還沒有來,七裏香也還沒有開,忽然有點感傷。”


    “媽耶。”林初穗不可置信地看著肖衍:“學神你最近在看什麽青春疼痛文學嗎?”


    肖衍笑了。


    “別舍不得啦,你看,都春天了。”林初穗指著指頭嫩綠的葉芽兒:“夏天很快就到了。”


    “是啊,夏天快到了。”


    夏天快到了,隻是……開滿了七裏香的花牆下,我還沒有給你拍照。


    *


    那幾天,因為爺爺病情時好時壞,有時候甚至認不得身邊的人了,林初穗索性跟班主任請了兩周的假,在醫院陪著爺爺。


    雖然老秦非常不讚同林初穗請假,認為高三生,不管遇到什麽事,都應該已學習為重。


    但林初穗仍舊固執地堅持留在醫院,她擔心沒有機會陪伴爺爺走完最後這一段路。


    任何事,都比不過家人的重要。


    兩周之後,爺爺的病情趨於穩定,也出院了,轉入了一家湖畔邊的療養院靜養,林初穗重新回到了學校。


    然而,當她來到教室的時候,卻發現身邊的位置,空了。


    “陸馳,你看到我同桌了嗎?”林初穗將書包擱桌上:“肖衍呢?”


    “啊……”陸馳撓撓頭,眼神明顯地有些閃躲:“可能……還沒來吧。”


    “他桌子裏的一堆書,怎麽也沒了?”


    高三生課業壓力極重,書不可能每天背回去,一般大家都會直接放在抽屜裏。


    “可能他想要鍛煉身體,所以……都背回去了吧……”陸馳迫於壓力,都有些語無倫次了。


    林初穗急匆匆地走出了教室,逢人便問:“你看到我同桌了嗎?”


    “誰知道我同桌在哪兒?”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好開口。


    林初穗索性一路問到了辦公室,辦公室裏,老秦剛要點一支煙,看到林初穗過來,趕緊按滅了煙頭:“啊,林初穗同學,爺爺好些了嗎?”


    “好些了,秦老師,你看到我同桌了嗎?”


    “你說肖衍,他轉學了啊。”


    “轉……轉學了?”林初穗怔住。


    “是啊,轉到十一中了,是他們校長親上門找的他。”老秦也是頗為惋惜地說:“這小子,幾次聯考都穩居全省第一,盯著他的人多著呢。”


    老秦這幾天也是鬱悶極了,沒想到他挖了一輩子的牆角,自己也有被挖牆腳的那一天。


    “誒,你們不是同桌嗎,他沒有告訴你這件事?”


    “沒……”


    林初穗的心仿佛被抽空了一塊,謔謔地漏著風,不知所措。


    她最害怕的就是忽然的離開,當年爸爸是這樣,現在肖衍……也是這樣。


    不告而別。


    為什麽她最最在意的人,都一個個地消失在她的生活中,仿佛她什麽無關緊要的人。


    那種被拋棄原地的滋味,真的很難受啊。


    一整天,她都有氣無力地趴在課桌上,像一棵蔫嗒嗒的白菜。


    陸馳給她扔了好幾個小紙團,林初穗都視而不見,一直等到放學,她拎了書包徑直走了出去。


    ……


    十一中是南城最好的中學,比林初穗所在的一中還要好。


    她一直都知道,肖衍是要好、要強的一個人。


    他轉學到十一中,一定也是因為十一中可以給他提供更好的教育資源。


    嗯,一定是這樣。


    林初穗站在馬路對麵,看著穿白校服的學生們陸陸續續地走出校門。


    周圍叫賣的喧鬧聲、車流聲、還有學生們嘰嘰喳喳的笑鬧聲,仿佛遙遠的背景音。


    她站在隻剩下自己一個人的世界裏,有點不知所措。


    其實這兩周,肖衍都沒怎麽聯係她,她心裏預感到或許有些不對勁,但沒有多想,隻安慰自己課業太忙。


    而如今想起來,那晚擁抱之後他壓著嗓子的那一聲“再見”,似也預示了什麽。


    她站在人行道的紅綠燈柱子邊,等了很久很久,眼前來來回回,都是陌生的麵孔。


    林初穗一步都不敢動,像個傻子一樣,呆呆地站在紅綠燈前,綠燈亮了也不走,等待下一個紅綠燈。


    仿佛隻有這一方小小的天地,是安全的所在。


    進出校門的學生漸漸少了,也許擁擠的人流中,她早已經錯過了她要找的少年,就像慌亂而漫長的人生裏,她和他的相遇,本就是一場驚豔的意外。


    夜幕漸漸降臨,一陣狂風卷過,天色悶沉沉似要下雨了。


    有人的手,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恍然回頭,少年穿著陌生的白校服,單肩背著書包,視線淡漠地掃過了她,深色眸子裏,也是全然陌生的情緒。


    林初穗呼吸一窒,緊緊攥著自己的書包帶子,故作輕鬆地說道:“學神,你轉學了啊?”


    “嗯。”


    “老實交代,這邊給了你多少獎學金,把你從老秦手裏挖走?”


    “不多。”


    她輕鬆的玩笑語調,在此刻他冷淡的語氣之下,顯得尷尬和不合時宜。


    “找我有事?”


    “我……這兩周請假,家庭作業都補上了。”林初穗從書包裏取出了練習冊,帶著最後一絲希冀,望著他:“給阿衍檢查。”


    然而,肖衍並沒有去接練習冊。


    本子尷尬地橫在兩個人中間,良久,林初穗抽回了手,臉上忐忑討好的表情,也漸漸淡了下去。


    “你講不講武德。”女孩嘴角勾起一絲冷笑,眼底帶著一股倔強的勁兒:“好歹抱過親過,就算要分手,總得招呼一聲吧。”


    “那個人是我。”


    林初穗不明所以:“什麽?”


    他深呼吸,終於將那個深埋於心、不敢見天日的秘密,說了出來:“你爸當年救的人,是我。”


    此言一出,狂風四起,林初穗感覺自己的耳朵和腦子都被獵獵的風……灌滿了。


    當年那場火災事故,因為牽連了另外一場大案,所以很多細節信息沒有通報公告,老林從火災裏救出來的那個孩子的身份也沒有告知家人。


    “我爸爸是因為你才……才……”


    肖衍看到右下角90%的進度條,掉了一格——85%。


    他麵無表情道:“某種程度上講,是我殺了他。”


    80%


    林初穗雙眼通紅,緊緊咬著唇,用力地凝視他,嗓音有些啞:“你來我身邊,也是因為愧疚?”


    “像我這樣自私的人,有什麽可愧疚的。”肖衍雲淡風輕地笑了:“他救我,是他的職責所在。”


    70%


    肖衍指尖觸到了小姑娘的下頜,冰冷,粗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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