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晏清卻一臉淡淡神色,仿佛感知不到那裂痕的痛楚。


    虞莞這一下子腦補了許多,她先前誤會薛晏清毫發無損、姿態淡然。而他不僅沒有計較,還隱瞞自己的傷情,主動提出要抱自己下來。


    眼中的質問之意,一下子轉為濃重的愧疚之色。


    薛晏清倒並非有意使苦肉計,但是眼睜睜看著妻子從不信任變為心疼,他也適時保持了沉默,任由虞莞拆下紗布為他重新包紮起來。


    山洞中有數卷現成的幹淨紗布,這更加佐證了薛晏清的有備而來。虞莞看在眼裏,卻並不在意。她拆下了染血的舊紗後,一道深深的血口依稀可見。


    一看就是被尖銳的利器劃傷。


    她眼中的愧疚幾乎要滴出來,上藥之時,還不時問薛晏清:“疼不疼?”


    上紗布時,動作更是輕柔得如同對待一個嬰兒。


    這下輪到薛晏清坐不住了,他道:“其實……這傷並沒有那麽疼。”


    第50章 親吻


    虞莞的柳眉蹙起。


    她先看了眼薛晏清的臉, 又把目光投向那道殷紅的血口子,顯然並不相信他的話。


    “殿下還是莫要逞強了。”


    “夫人為何不叫我晏清了?”忽然,男子問道。


    虞莞包紮的手霎時頓住, 她抬起頭來,撞入一雙漆黑的眼眸。


    有了直稱姓名在前,“殿下”這稱呼就顯得格外生疏客氣,聞之使薛晏清心中滯悶了片刻。許是接二連三的接觸之後,他學會了趁熱打鐵, 這聲詰問堪稱脫口而出。


    見虞莞直直瞧來, 薛晏清毫不閃躲。


    虞莞不由得摸了摸鼻子。


    在看清男子墨色眸子中的坦蕩又隱含期待, 她恍然生出一種自己不答應就是罪大惡極的錯覺。


    而況……隻是一個稱呼而已。


    她微微垂下眼睫,輕輕喚了一聲“晏清”, 末尾不自然地帶了點顫抖的氣音。


    那聲顫音猶如振翅的蝴蝶一樣,輕輕從薛晏清心尖上擦過,他的喉嚨泛起絲絲綿綿的癢。


    就像是飲過一盅葡萄酒, 甜澀參半, 又有一番暈陶陶的醉意泛在心間。


    “阿莞。”他在心中回應道。


    -


    借著最後一點太陽的餘暉, 虞莞把薛晏清的左臂上的傷痕包紮完畢。薛晏清留戀地看了一眼她的手, 蔥白纖嫩的指尖摩挲過肌膚的觸感仿佛還停在小臂上。


    但是他很快撇開這一刻的旖旎情絲, 整肅了麵色。與此同時,虞莞也不由自主地肅起臉孔,看著薛晏清。


    ——包紮完了, 該交代來龍去脈了。


    薛晏清沉吟片刻:“刺殺一事,我確實先前就知曉了。”


    有了這句話作為開頭, 剩下的話就好出口多了。從他扣下柳家的信開始,薛晏清將廣陽宮的野心自己的籌謀一一陳述,一直講到為止他從刺客中突圍, 發現刺客們意欲勒索柳家的密信為止。


    隨著他的講述,虞莞漸漸睜大了眼睛。看似平靜的一場秋狩,背後竟有如斯暗流湧動。


    “這是柳家與刺客通信的往來。”薛晏清從懷中掏出那封帶血的密信。


    虞莞從他手中接過,展開之後陷入了片刻的沉思。


    “所以……殿下是想將計就計?”她問道。


    薛晏清頷首。即使沒有這封信作為鐵證,他失蹤一事也遲早會落入行宮眾人之耳中。屆時各人將如何表現,恐怕會相當有意思。


    “那我們今晚恐怕就要在山中渡夜了。”虞莞笑眯眯道。


    皇子虞皇子妃走失在外、徹夜未歸乃至生死未卜,如此才能鬧得夠大嘛。


    隻是苦了太後,她那樣大的年紀了還要為兩個小輩操勞掛心一整夜。


    虞莞無奈地歎了口氣,忽地她眉目一凝,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


    “晏清為何把刺殺之事告訴了兀君與白芍,卻不肯告訴我?”她問道。


    -


    世界上若是有後悔藥,兀君與白芍恐怕是第一個要購入之人。


    先前,為了在禁軍之間掩蓋殿下遇刺的消息,他們二人商量著擬了個“皇子妃心血來潮想要打獵”的借口說給禁軍的人聽。他倆的本意是甩脫禁軍之後,兩人匯成一處一起去尋找殿下,再分派一人去告知皇子妃。


    奈何計劃始終趕不上變化,還沒等兩人會合在一處,兀君就被偶遇的五皇子絆住了腳步,而白芍則一腳迷失在茫茫山野之間,再也找不到正確的路。


    日色薄暮,不僅兩位主人的影子沒摸到,連自己都搭在了圍場之中。


    兀君的情況好些,那五皇子被嬌養在深宮,行事皆是小孩子脾性。見兀君一箭射穿了他的狐狸,五皇子就將之生拉硬拽拖回了行宮,美其名曰要讓兀君“再賠我隻”。


    兀君身負重任,自然不願被帶走。


    誰知熙和帝憐惜五皇子年幼,就在身邊配了兩個力大無窮的侍從。年幼的皇子一聲令下,兩侍從就將身材偏瘦的兀君牢牢捆在肩頭,動彈不得。


    他一路掙紮無果,和那隻無辜的狐狸屍體一齊被抬回了行宮。


    逆料,西山行宮之中已是一片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架勢。行宮總管托著拂塵,焦急地來回踱步,見有人歸來就連忙上前探看。


    見是五皇子,總管眼中失落一片,小聲歎息道:“不是二殿下和虞皇子妃……”


    兀君不明所以,好不容易從刁蠻的小皇子身邊脫身,他從跪在西側殿門前請罪的禁軍總管口中了解到,原來不隻是殿下“下落不明”,禁軍連出門找尋的皇子妃也跟丟了。


    夫妻倆一道失落在偌大獵場之中,生死未卜。


    陛下聽了之後勃然大怒,除了必要的防衛人員以外,調動了禁軍的大半人手出去尋找。


    太後也憂心不已,在行宮中支起小佛堂,為小夫妻倆祈福平安。


    偌大一個行宮中凝聚著暴風雨的前兆。


    隻有廣陽宮之人毫無動靜。


    -


    被乍然這樣一問,薛晏清眸中閃過一片愕然。


    為何不把刺殺之事告訴她……


    “夫人可還記得,曾經與我相約秋狩要一齊賞秋遊樂?”他說。


    虞莞不明所以地點了點頭,確有其事。


    薛晏清歎了口氣:“我亦原本想與夫人同遊,之後就發生了柳家之事。既然相約在前,不想讓這事破壞了夫人的好心情,我一時鬼迷心竅,想把這事解決之後再告知。”


    是他一時想岔了,虞莞既然前來尋他,就說明她也從不知何處知道了這事。


    自己本不想讓妻子的眼中染上刀光劍影,卻陰差陽錯,害她親自經曆了生死一線。


    著實不該。


    虞莞聽了之後驚訝得檀口微張,一時怔忪不語。


    她說這話,並沒有想得到什麽答案,不如說埋怨之意更多。


    她在埋怨薛晏清在大事上瞞著自己,怎料薛晏清竟然真的……


    真的有一番計較。


    還是為了不讓自己擔心地履約。


    本有些理直氣壯的虞莞立刻垂下了眼眸,眼睫微動,顯得底氣不足。


    良久,她小聲道:“以後這種事要告訴我。”


    其實她想說的是,不必擔心我會接受不了,你大可更加信任我些。


    不知為何,表達出來卻成了沒有力道的輕飄飄的一句話。


    “我知道了。”薛晏清說。


    虞莞抿起朱唇,直直對上薛晏清。不知為何,她仿佛覺得薛晏清幹脆答應之時,清冷的眼眸中盛滿如水的月光,那透亮的眼睛把她內心的想法都洞徹。


    兩人一時無話。


    虞莞這時才有功夫查看山洞內的陳設。


    獸皮、清水、火折子、紗布。還有薛晏清一路上順手獵下的兩隻野兔屍體。


    她一路奔馳極為消耗體力,乍然見的大喜大悲更是把精神全部抽幹。這時,虞莞才發覺自己困餓交加。


    她看向野兔的眼神不免帶了些急切。


    薛晏清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虞莞身上,此時聞弦歌而知雅意,立刻洞悉了她的想法。他的眼中飛快掠過一絲笑意。


    “我去找些柴回來。”他站起身道。


    烤野兔木柴並不可缺,晚上過夜時也需要木柴來點火驅散野獸。


    虞莞也下意識跟著站起來,本想說一齊前去。轉念一想,薛晏清的胳膊上的傷恐怕已經承受不起第二次抱她了。


    “那你切切小心些。”她說道。


    薛晏清點頭,三兩下跳上峭壁。


    虞莞站在山洞口,一路目送著他的背影離開之後,才重新回到剛才的座位。


    秋日初晚的氣候怡人,虞莞兀自靜坐了一會兒,這會兒沒人陪著說話,不由得有些困了。


    她不敢獨自在深山中入眠,隻能靠胡思亂想衝淡困意。


    這一想,一樁事情忽然浮現在心間,構成一個偌大的疑影。薛晏清方才說的並無什麽破綻,除了……


    一炷香之後,薛晏清很快歸來,打亂了虞莞的思緒。


    他怕虞莞一人在半黑的石洞中害怕,所以隻在附近尋找了一圈,折回了不少枯葉與幹柴。


    抱著這些雜物,跳下山洞的腳步依舊輕捷。


    虞莞隻聽得洞前有腳步一響,就見薛晏清歸來了。


    進來之後,他把一部分木柴與枯葉歸置成一個火堆的形狀,再拿出火折子“啪”地一聲打著,火星濺在枯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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