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後身邊的宮女未曾請示熙和帝,當即手腳麻利地把皇後駕了起來。


    隨著她們的動作,林又雨的麵色又青白了幾分。


    更惹人注目的是,她華貴的裙擺之下,忽而滴下三二紅痕,落在鳳椅之上,觸目驚心。


    熙和帝喃喃道:“血……”


    主位三人的變動打亂了宴會的秩序,她們三人聲音不大不小,恰落入下首眾人的耳朵。


    尤其是熙和帝的那聲“血”,更令她們有了眾多聯想。


    孕婦,血……皇後這是小產的先兆?


    虞莞同樣親眼目睹了方才的動靜,霎時麵色一片雪白。林又雨今日情狀,恰與她上輩子小產的情狀別無二致!


    舊日陰影與今日噩兆接踵而至,她手心的溫度降至了冰點。


    這時,身邊的薛晏清長臂一攬,一隻手牢牢扣住她另側的肩頭,另一隻則抓住她兩隻冰涼的手。


    虞莞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薛晏清的體溫隔著衣物傳來,使她稍稍平靜下來。


    “若你實在擔心,放心不下,不妨去後殿看看。”薛晏清對她的異狀一個字不問,隻這樣說道。


    她勉強點了點頭。


    主位上的熙和帝與太後也在為去不去後殿而爭執起來。


    熙和帝正要抬腳去後殿,太後卻執意攔住了他:“這裏人多眼雜,皇帝還要留著主持大局。後殿有哀家看著就夠了。”


    “這……”皇帝有些遲疑,這樣會不會顯得自己太薄情?


    “產房汙穢,血煞衝撞了皇帝就不好了。”見他有些鬆動,太後幹脆搬出了這條古老的謠言。


    熙和帝當即停住了腳步。


    負責皇後鳳體的乃是杜若女官與康寧宮中的隨診太醫。這時,她們已經匆匆趕來向行過一禮。


    “速去為皇後看診。”熙和帝心煩意亂地命她們退下了。


    發生了這樣的時事,正殿的氣氛一時凝滯起來。


    諸宮妃表麵看不出什麽,卻忍不住伸長了脖子,恨不得眼睛長在後殿之中。


    務必要小產啊。他們紛紛在心中暗自禱告。


    而熙和帝目光掃過鳳椅上的緋痕,陷入了沉思。皇後先兆小產……是天意?還是人為?若是人為,究竟是誰經如此大膽,眾目睽睽之下、他宣布完立太子之後,敢下此毒手?


    而薛元清的額前已經落下幾滴汗珠。


    這……莫不是他母妃的手筆?他心中狐疑,但是終究不敢確定。


    聯想到陳貴妃有些轟轟烈烈的性格,他直覺不好。


    事到如今……若是母妃事發敗落,那他就沒有退路了。隻能依靠方大人口中的禁軍,把宮闈圍得嚴嚴實實,讓這裏的知情者都斂口。


    對啊,他手中有禁軍,又怕些什麽呢?


    這樣一想,薛元清豁然開朗,投入到宮妃的陣容中去,專心祈禱起林又雨的小產起來了。


    正殿中無一人言語,幾乎到了落針可聞的地步。


    而後殿中的腳步聲不時傳來,一聲一聲如同踩在虞莞的心坎上。


    她等得坐立難安,在薛晏清耳畔低語了一句,就趁眾人不注意,悄悄退了席,朝後殿走去。


    她實在放心不下林又雨。


    熙和帝看見了,卻並未阻攔。


    太後雖然與皇後不睦,但是二十多年的母子情分在這,她定不會對自己的子嗣出手。至於虞莞,這是個心慈的,他早看出來了。


    前殿與後殿隔著一進的院子,虞莞走過時,發現青石鋪就的地麵上甚至落下幾滴新鮮的血痕。


    這使她心中不詳的預感更甚。


    走入後殿時,所有人連同太後都看向門口,見是虞莞來才移開目光。


    太後、杜若女官與另一位女醫官紛紛立在床前,把林又雨的身影圍得滴水不漏。


    而外圍人影紛亂,卻瞧著並不緊迫。


    按理說,皇後鳳體當是一件極重要的事,為何一向嚴謹有序、井井有條的太後宮人卻有些散漫地來往,並無急色呢?


    虞莞有些狐疑地走上前去,探看林又雨的臉色。


    她上輩子小產時隻記得腹中劇痛,和身下的一片慘紅淋漓,卻並不知曉小產之人當是如何的。


    但是眼前的林又雨的神情卻仿佛承受著極大的痛苦。


    她好看的眉毛蹙成一團,白皙的麵龐略有些發青,口中不時吟哦兩聲。


    而兩位醫女正拿一把鋒利的剪刀剪開林又雨的裙釵,露出一截光潔的小腿來,再往上看去,膝蓋處隱隱有一片擦開的紅色。


    虞莞有些不敢細看,而是握住了林又雨的手。


    逆料,她甫一握住,就感受到一股回握之力。那力道,半點不像一個正在失血小產之人。


    而兩位醫女同時停下了手中的差事,猶疑地看著虞莞。


    這時,一聲不吭的太後開口了:“無妨。”


    什麽無妨?虞莞這時再笨,也察覺到眼前的不對勁了。


    巧合到驚人的時機,林又雨有力的手,醫女不慌不忙的神情,和太後奇怪的態度。


    莫不是……


    恰在此時,一位宮女拎著一盅白瓷碗來到床前,低聲道:“來了。”


    杜若掀開了白瓷碗的蓋子,裏麵竟是一汪略有些粘稠的濃紅色,泛著淡淡腥味。


    兩位醫女沒有絲毫驚訝,而是拿起手中的白帕子浸入那瓷碗,將白布染成血紅色。


    就在此時,虞莞的手上一癢,傳來一陣肌膚相觸的感覺。


    是林又雨的食指在寫字。


    兩個字與太後當初寫給林又雨的別無二致,幾筆幾劃勾勒出了一個驚心動魄的計謀。


    那二字不是別的,正是“假孕”!


    第73章 東窗


    虞莞先是一驚, 繼而長舒了一口氣。


    知曉林又雨有孕的消息的時候,她的心弦登時就緊緊地繃起,生怕林小姐被迫攪進紛亂的時局中去。


    不成想, 林小姐果然是心明眼澈之人。她與太後一道不僅主動入局,甚至當起幕後操盤之人,有意攪渾這一潭池水。


    難怪太後那時撇下了熙和帝,獨自來了後殿。


    康寧宮是太後經營十餘年的地盤,宮人自然個個忠心耿耿。而兩位醫女從一開始就負責調理林又雨的“孕事”, 應當也信得過。


    可以說, 除非天降不可測的意外, 這一招瞞天過海幾乎不會出什麽紕漏。


    虞莞反應極快,她問林又雨:“可是有人居心叵測, 要對你出手?”


    林又雨說:“做手腳之人很多,不過想害我的隻有一個,是安樂宮的人。”


    安樂宮陳貴妃, 幾乎等同於薛元清了。


    聽了這個答案, 虞莞竟然毫不奇怪。其他宮妃們雖然嫉恨林小姐的地位與尊容, 卻不至於到害命的程度。隻有擔憂她腹中孩子會分薄自己地位的薛元清, 才會這般虎視眈眈。


    恰在這時, 醫女們染完了手中最後一塊紗布。片片慘紅混雜著濃重的血腥味,予人以強烈的不詳之感。


    她們將紗布靜置在床榻上,任煙羅錦被上也洇了一大塊紅褐色。若讓不知情的人來看, 多半以為林又雨不僅小產了,還大傷了身體。


    太後又與虞莞交代了幾句, 旋即向林又雨點了點頭。隨即,虞莞眼睜睜地瞧著林又雨眼中的笑意盡褪,被一種絕望麻木到極致的漠然所取代。她的眼角也滲出淚痕, 眼眶通紅,仿佛已經哭過了許多遍。


    虞莞:……


    而兩位醫女這時也跪了下來,眼中盡是哀痛惶恐。


    太後也“無力”地擺了擺手:“喊皇帝進來吧。”


    熙和帝幾乎是迫不及待衝進來的,還沒入後殿大門,鼻尖就彌漫著淡淡的血腥氣。他心中“咯噔”一聲,大叫不好。


    直到看著躺在床上,了無生氣、抽噎不止的林又雨時,他徹底明白了,那孩子,多半是沒了。


    林又雨看著他,叫了一聲“皇上”之後隻輕聲低泣,再沒一句言語。


    太後在旁邊愁眉苦臉:“孩子月份太小了……沒能保住。”


    熙和帝差點眼前一黑:自己剛宣布完嫡子的消息,這孩子就這麽輕飄飄地沒了。他怒上心頭,登時一腳踹向床前跪著的兩位醫女。


    “皇帝!”太後厲聲喝止:“又雨的傷心日子,你還要讓她再見一次血麽?”


    熙和帝這才想起來這兩位醫女是太後與皇後的心腹,不由得訕訕停下了腳。


    太後不等熙和帝再說什麽,就對那兩個醫女示意:“說吧,是怎麽回事?”


    杜若猶如驚魂未定般,深深低著頭,斂著聲氣說道:“稟陛下,皇後娘娘驟然小產,非是天意,實乃人禍!”


    她飛快地把林又雨小產的原因說了一遍,熙和帝不通醫理,聽得半懂不懂。


    但是中心意思卻聽出來了:皇後是被人長時間蓄意地謀害的,隻是今天突然發作而已。


    杜若說完,太後接上:“皇帝踐祚十餘年,後宮從未發生這種荒唐事,這次當徹底嚴查!”


    熙和帝本還有些猶豫——是誰做的他心中猜得八九不離十。但是與林又雨那雙濕了梨花的盈盈淚眼一對上,他頃刻就下定了決心。


    太後說得對,這種荒唐事有一就會有二。這次不查,往後他別想有子嗣出生了。


    他大手一揮:“聽旨!”


    身後的內侍們應聲跪了一地。


    這時,林又雨緩緩開口:“皇上……”


    熙和帝趕忙上前:“皇後何事?”


    “若是人禍……我突然想起些異狀,但是不曾察覺,此刻卻……”林又雨斷斷續續地說著,眼中盈滿了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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